第三百八十六章 帝辛，酒池

这一声叹息出现在眼前幻相消失之后，带着似从极亘古积攒下来的苍凉。只是听到这叹息声，方然就恍若觉得自己在飞速苍老下去，周身雄浑已极的灵力带着衰败的气息，逐渐凋零。

按这个速度，不消一炷香的时间，方然承意的境界和他那更远超境界的底蕴，便要全部付诸流水。

这不是什么鏖战一场之后的匮乏，更像是漫长岁月走到了尽头之后，修道者破境无望，终究会迎来的天人五衰。

天机轮盘无声运转，无数墨迹循着那玄奥无比的路径往复不止。于方然而言，这悄无声息落下的莫名气机，可称他这么久以来面对的最大的危机。

墨迹散开再聚拢，方然心念微动，引动着墨迹在天机轮盘之前勾勒出来荒辰谷洪范九畴大局，以无上太古帝墟镇压气机，周身那衰败之相倏忽间戛然而止。

再以天机轮盘镇压神魂，方然神智从铃珑大阵虹色湍流当中稳固下来。

抬眼望去，他脚下已然不见了固镇城舟，取而代之的是极目时直入天际的一片平湖，平湖色泽带着令人目眩的一缕殷红，殷红当中更有七彩霓光闪烁。若是没有用天机轮盘护住心神，只这一眼，方然难免就要再度沦陷到霞光当中。

这就是铃珑大阵里面的景象？

方然又摇了摇头，从逐渐清明过来的神智当中，他能够感觉出来，自己当下依旧是身处在一片幻境当中。

脚下殷红中透出霓光的平湖并非处在灵海当中，而是直接映照在了神魂里头。

果然是夺天地造化的大阵，以现在方然的境界，几乎没能做到任何反应，便无可反抗地被拖进了这片幻境。

他试着跨出一步，脚踩在平湖之上，荡起来一片涟漪，不断扩散开来，一直蔓延到极远处。

现在他还能确定，刚才自己气息衰败，现天人五衰之相，其实亦是幻境当中神魂所产生的幻觉，自身境界和灵力，并没有如幻觉那样颓老下去。

不过若是他没能及时镇压住神魂，清醒过来，而是任由衰败之相继续下去，待得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结果会如何，这谁也说不清楚。

说不准神魂衰败之后，他的皮囊便要随之成为一具空壳。

寒意油然而生。上古大物的手段，果然防不胜防。

那声叹息再度传来，方然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在平湖极远处，坐着一位身着素衣的人影。他目力极强，却偏偏看不真切那人影的相貌，面容处只能看到一片氤氲，极其模糊。

走过去打个招呼？方然思忖片刻，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他确认了天机轮盘和神魂当中洪范九畴的状况尽数完备之后，小心地开始接近那素衣人影。

在他踏出去第一步的时候，那人影双手做出来了一个拉起的动作，看着就仿佛是从平湖里头拉起了一尾锦鲤。

人影继续做出来把锦鲤从鱼竿上取下来重新抛回湖中的动作之后，长身直立，徐徐转向方然。

两人之间的距离飞速拉近，方然甚至觉得这中间根本就没有经过任何时间，二人距离就已然到了三丈之内。

别人的幻境，自然是别人做主。方然这么想着，索性丝毫没有做出来戒备的动作。反正只要神魂无恙，任对方如何施为，他也浑然不惧。

接近到三丈之内以后，那人影的面容变得清晰起来。一张眉目周正却无太多特色的方脸，目光却是闪动着如同平湖一般的光芒。

方然冲着这人影拱了拱手，客气道：“尊驾是此间幻境的主人？”

七窍铃珑心，对应的那位是何等人物，方然并非没有猜测。只不过毕竟不是同一方天地，且刚才那幻相和他上辈子所知多有出入，本着小心谨慎的原则，他只是谨言慎行，并不多说。

人影显出一个细微的笑容，说不出和善或是恶意，反而是带着一种若有所思。

“幻境？啊，是了，的确是幻境。钓了这么多年的鱼，我还在想，为何每次钓上来的都是同一条。若是幻境的话，那就全部说得通了。”

虽然只是神魂至此，方然背后却是凭空再度产生了一股寒意。

眼前这人不晓得此处是幻境？尝过了先前那衰败凋零的寂灭之意，方然敢确信，眼前这人影无论是不是他猜测的那位，只凭他出现在这里这么一点，就绝对是天境之上的真正的大物。

自己刚才那句话，莫不是弄巧成拙？

人影看到方然面色变化，继续笑着道：“无妨，不必担心。这么多载岁月过去了，什么样的性子都得被磨平了。不复当年啊，若是当年我有现在的性子，也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当年？”

方然回想起来自天空压下的那一双巨掌，崩山裂地，断江摧岭，半片星辰，几乎被毁于一旦。

再回想起那个面带决绝之色，挖出一颗七窍铃珑心的少师。少师比干以七窍铃珑心硬抗崩星辰一击，其威能可称惊世骇俗。

当年若是有现在的性子……这是这位少师觉得，当年有更好的法子阻止那身着明黄巨影的一掌？

“是啊，当年域外邪魔降入人间，那时节天地间还有诸般大物可以与之正面相抗。天地玄三等大魔领无数从魔，和众帝皇尊领无数我族子嗣，战于野，战于天，战于星域……”

这人影看看方然，如同刚想起来什么一般，转而问：“对了，现在的人族，是什么状况？域外邪魔……可退去？”

方然想了想，回答道：“上古时应当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算得上勉强击退了域外邪魔。人族疆域余星辰十八颗，偏安一隅，受中心曜日照拂。只不过现在有人还在试图复苏陨落的域外邪魔。”

人影叹了一口气。

“引狼入室，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得了那些魔，但终究全都反被其吞噬，直至一言一行皆不由己，祸害人族。”

方然试探着问：“刚才我看到一场幻相，那里头身着明黄，面目狰狞如同修罗按下一掌的……是纣王？”

“纣王？”人影显出追忆之色，点点头，“不错，是帝辛。”

“他也是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得了域外邪魔，却被其反噬，成了那副模样的？”

人影再度点头，道：“是啊。早早知道妲己乃是天魔所化，却以为能够以情动之，不至于扰乱人族根本……不，实际上确实有情在的，只不过对于天魔而言的情，和对于人族而言的情，这里头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不，其实还是一样的情。天魔动情，便要让人族化魔，人族动情，便想着要让天魔长久驻留人间。呵呵，孽缘，孽缘！”

和自己知晓的那种神话差不多，方然这么想。只不过这里的又有差别。

“天魔……”

“域外邪魔当中，魔主之下最强之将，天魔苏妲己。弃魔气，入轮回，投人间，出青丘。大婚之日觉醒魔念，凡俗之躯重回天魔真身。论胆识论心机，冠绝魔主诸将，可称天魔之首。”

方然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没说出来。

血魔幻惑了千情谷，试图以千情谷主为跳板，用人的躯壳苏生。龙殁之地遇到的那头玄魔，附身大烈二皇子，试图苏生。刀圣洞府里头的地魔，面前算是与老刀圣蚩尤共生，争夺那具修为惊世的肉身的主导。

现在天魔更是直接走重入轮回的路子，而且不但成功获得了人身，还直接迷惑了一尊人皇。若是她没有对帝辛动情，恐怕域外天魔在人间肆虐的程度还要更深许多。

“啧，那位纣王造的孽……可真不小啊……”

……

铃珑大阵之前，固镇城舟之上。

方然维持着伸出手去书写符篆的姿势。他刚才画完最后一笔之后，动作骤然停滞，抬起的手定在原地，然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几尊冲盈极目望去，看到方然眼中有虹色流转，看着像是覆压万里的铃珑大阵被刻入了他的眼中一样。

秋元正低吼道：“他行不行？故弄玄虚的，究竟能破不能破？要是没本事破阵，早说。距离那七窍铃珑心成熟之时剩不了多久，要是被他耽搁了时辰，千刀万剐了他也担不起这罪责！”

百里绍钧捻着白须，看看眼前依旧流转不休的大阵，再看看方然的双眼，有些不确定地道：“老道和秋掌旗以力攻阵，大阵还以惊涛。这小子试图以阵道破阵，莫不是被这大阵反噬了神魂？”

“大阵反噬神魂？”秋元正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呵呵，若只是力道反冲伤到肉身，休养个把时辰也就照样能打了。反噬神魂，这小子这辈子怕是就要痴痴傻傻过活了吧？”

水井眉幽幽一叹：“啧啧，是个俊朗的公子呢。就这么痴痴傻傻过一辈子，多可怜……沉水阁倒是缺几个侍从，痴痴傻傻不打紧，炼成了人傀，倒是也合用。承意境的人傀呢，这若是配上七窍铃珑心……呵，值得一试。”

“水阁主，你刚才还在说，只是要跟着轩帅捡捡漏？捡漏的话，这七窍铃珑心可就轮不到你了。怎么，不死心？”

水井眉横了秋元正一眼，糯糯地说：“可是你看，轩帅座下的这阵师，不是破不开铃珑大阵嘛。你们男人做不好的事，未必我们女人做不好。”

“倒是没有听说过，沉水阁还修阵法一道。”

“哼，孤陋寡闻。秋掌旗不如来沉水阁做做客，多待些时日，沉水阁有什么奥秘，我和姐姐一起，给秋掌旗慢慢说道说道啊。”

秋元正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就算了。我怕被你姐俩折腾到比我骨山里头的枯骨还要凄凉。话说回来，轩帅，若是能破阵，那便速战速决。若是不能破……可别让那小子再白白浪费时间了！”

百里绍钧也是点点头，说：“不错啊，轩门势力强归强，但若是以这种方式拖时间，我们可未尝不敢翻脸啊！”

轩铁衣冷眼扫过众人，目光再落到方然身上的时候，同样也闪烁着一丝危险的光芒。

迟怀归看上的人就只有这种能耐？助迟家老祖破七入八，怕不是只是一个笑话。

轩门的军主面色一分一分寒了下去。守在方然身侧的火尊者嘿嘿一笑，心道说什么轩门轩帅，果然最终还是露了狐狸尾巴。

不信主事能破阵？那你最初把人拉过来作甚？

是不是你轩门的那些个阵师没有把握，特地拉来一个不相干的人充作炮灰？

火尊者摇了摇头，同时也多了几分担忧。他是相信方然可以轻松破阵的，毕竟那刀圣洞府，不也是被主事在李长天眼皮子底下拿走了？

只不过眼下这场景有些非同寻常，铃珑大阵比刀圣洞府还要玄奥一些，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有神魂血誓相连，火尊者知道方然现在并无大恙。只是看样子有些人并没有那么大的耐性，等着主事安安稳稳破阵。

“若是没本事，趁早换人来！”

“闭嘴，不然老子烧了你！”火尊者阴阴瞪了秋元正一眼，“你是冲盈我承意，但是你双手都废了，要不老子给你砍下来，烧熟了之后喂狗吃？”

秋元正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就凭你？到了你这把年纪才勉强有承意的修为，不在窝里老老实实等死，敢来我面前颐指气使？”

火尊者嘿嘿一笑：“就凭我。骨山道韵至阴至邪，血杀万里。不过我记得，道韵里头至正的真火，正好可以克制你的骨山。不如咱们试试看，看是你个蠢货能伤我，还是我能跨大境界烧了你？”

秋元正低沉道：“就算是我的骨山至阴至邪，同境想要伤我，都非得中六品烈焰不可为。跨境？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有上三品的火？”

……

“……所以你以七窍铃珑心抵御帝辛一击，剩下来的心血凝成了这片玲珑池？”方然猜测。

“我？”人影听完方然的话，微微愣了愣，然后依旧是如同从亘古之远传来一叹，“万载岁月前的事，已经被传成了这样？”

方然双眼眯了眯。

“……你不是比干？”

“不。”人影道，“我是那个罪孽深重的帝辛，你脚下的，是昔日酒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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