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艾莉亚篇2

凡有诚心的，神定不负汝。神之荣耀即为世人之荣耀……有积德行善，虔心诚意之人，神明将赐福于汝，启发于汝，予汝旁人难及之荣光。以至现身于凡人之前，传神之旨意入其梦，是谓梦中通灵。

        ——《明晓经·通灵篇》

        此时此刻，艾莉亚正跪在地上，和身边的信徒们一起颤抖着。她想抬头仰望，又担心目光惊扰神驾，只能用力捏着手指让自己冷静。

        “恭迎吾神降临！”

        主祭司与圣师恭敬地深深鞠躬，信徒们跟随着匍匐在地，顶礼膜拜，国王与王后也低下头以示敬重之意。

        艾莉亚浑身发着抖，全身血脉冲向头顶，一时间头晕目眩。神殿中一阵轻微的躁动，甚至有人晕倒的声音，在旁边守候的守卫熟练地将人抬下去救治。可是艾莉亚并不关心这个，她满心只有她至高无上的神，此刻就在那里，注视着芸芸众生。

        她离神明那么近……十年来，终于又可以这样靠近神明大人了……

        圣师先是例行公事般地诵读了神明赐予人类的智慧之光——《明晓经》中《通灵篇》的开场白，接着陈述十年来麓山郡国发生的更迭大事，比如老国王去世。主祭司代表神明为新王赐予祝福并加冕等，顺势歌颂了主神的仁慈之心。偌大的神厅内，只回荡着主祭司平板的声音。

        为什么要歌颂主神呢？艾莉亚不忿地想着。这些年来长郡帝国总是在宣传着长郡主神的威严与帝国所带来的荣光，可是……麓山国本来是不依附于任何势力的，如果不是被他们所把控的话。

        诚然，长郡帝国让麓山发展蒸蒸日上，也的确没有苛待过这里的人民。可是，若是可以的话，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国家能够重获自由呢？

        她低着头，感觉脖子有些僵硬，却不敢大幅度动弹。总是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是心理作用吗？艾莉亚迷惑地扫了扫周围，每个信徒都诚惶诚恐地低着头祷告，没有人将视线投来。难道……

        她的心跳再次加速，几乎快要冲出来。是神明大人吗？正在注视着自己？

        心里暗暗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身子，端正了仪态。怎么可能呢。艾莉亚暗笑自己的贪心。神明怎么可能会分出视线来注视这样微不足道，渺小如尘的她呢？

        可是……毕竟还是渴望着能够被心怀万物的神明所偏爱着吧？

        台上的主祭司依然在进行这冗长的祷颂，不时还在歌颂着帝国的功绩。这也难怪。听人说了，自从长郡帝国兵不血刃使麓山王室轻易地低头，便有了个从帝国皇城来的主祭司。

        圣贝安祭司殿的主祭司，是被麓山之神赐福的土地上的神权代言人，这样一个无比重要的位置被一个外人，一个根本不以麓山之神为直接信仰的人所占据。帝国的意图可以说是昭然若揭。麓山国与长郡帝国签订不平等条约的时间也不过是三十年左右，人心不定，长郡帝国便想尽了办法试图增强麓山国民对帝国的归属感与认同感，以至于开始宣传麓山之神与长郡主神之间的深情厚谊，就连神学学院里的考试中都或多或少似有若无地加入了一些麓山之神与长郡之神友好关系的论题。

        祭典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结束。在主祭司平淡无波的祝愿声中，人们纷纷起身如潮水般退向殿外。有些身体弱的还禁不住揉了揉膝盖——幸亏神明仁慈，允许信徒跪拜时在膝下垫上软垫，若实在有坚持不住的，也可以改跪为坐歇息一会儿。但艾莉亚不允许自己在有关神明的事情上懈怠，是实打实地跪了两个时辰，起身时不免有些踉跄，脚步虚浮地走在人群后方。

        出于对神的尊敬，她不会主动回头，在心里默默期盼着能够再次有一阵风能吹过发梢。但神殿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她却几乎要迈不动步子。

        她舍不得……这十年以来，她一直在期盼着的，就这样结束了。

        一瞬间心里就空落落的。

        冷静，艾莉亚。她对自己说，并眨掉了眼中的泪水。神明大人是至高无上的，是整个麓山的守护神，是不会垂青于某一个人的。

        但还是好失望。

        直到跨出大门，也没有任何动静。随着后脚迈出，她叹了口气，迎接外面正午的阳光。

        当天晚上，艾莉亚躺在旅店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城中的狂欢仍在继续，整座麓盛王城灯火通明，人们的欢呼声透过薄薄的墙板穿透入耳中。

        她沉浸在近距离接触神明的喜悦与没有再次被神明传音的失落当中，再次参加盛典的多年夙愿一朝达成，复杂的情感让她辗转难眠。窗外噪音太刺耳，而她只想自己好好安静一下，只好用被子蒙住头，感到大脑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她确实是太过于兴奋了。

        ……

        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有什么东西在黑夜里闪着光。

        少女独自行走在雾间，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她的脸上丝毫没有害怕的神色，似乎潜意识里已经知道了目的地在哪，眼中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雀跃。

        “艾莉亚……”

        模糊的声音浸润在水雾中，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听不出具体的音色，甚至听不出性别。可艾莉亚就是认定了，这就是神的召唤。

        雾中突兀地出现一个身影，高高在上地端坐着俯视众生。上一秒那个地方还空无一物，可女孩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对劲，只感觉一切仿佛无比自然。神明的姿态与金身别无二致，面容在浓雾中晕染开。艾莉亚只觉得膝下一软，跪倒在地上，却没有感觉到膝盖处真切的疼痛。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闪着光划过，带走一串光怪陆离的画面。浓雾依旧，神明始终端坐，却感觉场景在不断跳跃变换着。黑暗的夜空上有拖着尾巴的流星快速地划过天际。

        这是神明大人……

        有声音在耳边锲而不舍地强调这一点。而她只能呆呆地跪在那里，身体重若千钧。

        是神明大人……

        神似乎在说着什么，声音的末尾处仿佛含着金色的光。可是属于听觉的声音为什么会让人感觉到光呢？

        神明大人……

        头剧烈地疼痛着。夜空在旋转，神的话语也在随之旋转。雾气开始发亮，是天边的鱼肚白。是天亮了。但大脑运转的速度好慢，一时间似醒非醒，停留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处。

        朦胧中她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一双眼睛隔着飘纱，轻轻眨了眨。

        而远处，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渺远的钟声。

        圣贝安祭司殿的钟声……

        艾莉亚猛然从床上坐起来。

        依旧是旅馆的房间，略微褪色的墙布散发着淡淡的霉味。祭司殿的晨钟“当当”地响彻整座麓盛王城，人们陆续清醒。天边已经泛起了朝霞，用不了多久，王城的早晨就会热闹起来。

        这是七日盛典的第二天。在这一天里会有神驾花车游街的活动，城中守卫队的骑士们将持剑在街上巡逻以防止发生混乱，因为大街上会格外热闹。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窗外就传来了小贩卖糖油粑粑和臭豆腐的吆喝声，与孩童们兴奋的叽叽喳喳组合在一起，让人感到无比和谐。

        但艾莉亚却只感受到了烦躁。

        可见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只觉得他们吵闹。

        她做了一晚上的梦，大脑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疲惫不堪。梦中剧烈的头痛延续到了现在，太阳穴一阵阵的胀痛和起床气让她禁不住暴躁起来。站起身狠狠地关上窗，聊胜于无地隔绝了些噪音，尖锐的嗡鸣还久久不散。

        昨天晚上……

        她是梦到了神明吗？

        她跳起来，不顾大脑的疼痛，努力回忆着昨晚梦境。神明的容颜和那些似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和梦中的雾气一样模糊在记忆中，可她就是莫名地知道，神明俊美无双，富有神性的光辉。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是神明大人在向我暗示着什么预兆吗？

        艾莉亚痴痴地想着，描摹着那模糊的身影，不知是记忆还是想象中的神明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英俊的，温和的，仁慈而不失威严，孩子气的眨眼。

        口中背诵的是一首属于麓山之神路易斯的赞美诗，在《明晓经·赞歌》中特意标红的那一页。流畅的诗句饱含着无限的虔诚。渐渐的，话语间混杂上泪水，朗诵变成了呜咽。

        “神明大人，这么久……便是为了能够见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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