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我终于顺利进了大同大学，当时就知道，那会是多么好的日子。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一生中，再也没有更好的日子。

        宜兰逢人便称我是她的表妹，拖着我到处介绍同学。没几日，我这个晚来的倒比她认识的人还更多了。她把自己的新衣服让裁缝按照我的身形，悉数改了尺寸送我，体贴地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竞尧早就知晓我的身份，也不多话，就是整日里跟在我们后面，说要替去美国留学的明华师兄当好护花使者。

        因为欠着他的辅导之情，我也就任由他胡闹。

        大同大学是沪上最早男女生兼收的学校。

        校长平鑫伯有极深的传统功底，又留学欧美，在教育界里德高望重。自创办大同大学以来，他便想在教育界掀起改革风潮，倡导兼容并包。

        洋人教授和留辫子的满清遗老教授同堂授课，这在沪上的新式学堂里也是少见。

        课程主要设有文、理、法三科，还可以选修音乐、体育。

        学校还有各种社团，组织各种活动。

        宜兰不太喜欢热闹，所以参加的是书法国画社。我为了陪她，也入了社。可惜我实在静不下心来舞文弄墨，反而经常溜去隔壁的西洋舞社团。

        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摸爬滚打把经脉打通了，我居然比正经的社员更得社长的青睐，不久便跳得小有名气，一得意，便越发练得勤起来。

        没出几月，在社长的糖衣炮弹下，我终于以正式社员的身份，成了社团的台柱子。

        章竞尧和宜兰都不喜欢我去舞社。

        有一日，两人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小林子里。

        章竞尧使劲给宜兰使眼色。宜兰有点怯生生，但非常认真地说道：

        “我……我们，我和竞尧……都觉得女子跳西洋舞……不雅……”

        “一句话说了半天。哪里不雅？”

        “和……和男子接触太过亲密……”这次章竞尧抢着说了。

        我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来，他俩干瞪眼。

        其实，我之前倒真的没有注意到这些。也许是因为从小生长在育婴堂，条件有限，和男孩子们穿的、用的、住的都在一处。也没有特别注意要和男子保持距离。

        他们这一说，我竟也注意起来，以后在舞社就只跳单人的弗朗明戈。

        这是我极爱的舞，自由、奔放、不受拘束，舞起来的时候，我才觉得那里有一个真正的自己。

        课业也进展地非常顺利，仿佛有如神助，虽然比其他人入学晚了三个多月，最近的一次考试，我就门门拿了第一。这气得章竞尧几天都没来上数学课，毕竟之前，他从来没有在数学上拿过第二。

        宜兰比我还要高兴，进屋就告诉了大太太和老爷，还拖着我去做了一条火红的曳地大摆丝稠裙，把一个月前反对我参加舞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宜兰就是这样，她的心里永远把我看得比她自己还要重。

        我就在这无忧无虑，跟教授明理与同学激辩的日子里徜徉着。这里只有真理、平等、自由。

        欢乐的日子总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入了冬。

        江南的冬季来得虽然迟，但就着潮湿，让很多北方来的同学都叫苦不迭。都等着赶紧放冬假，好逃回北方的干爽里去。

        我喜欢冬天，尤其喜欢有雪的冬天，白茫茫的一片，冰清玉洁。可是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我出生那年应该下过。

        玛丽修女把我从雪地里抱回育婴堂，给我取了个她喜欢的，很有东方诗意的名字：初雪。

        我和宜兰正在商量着冬假的计划，章竞尧凑了上来：

        “你们冬假准备去哪里玩？我表舅一家去了法兰西，他有个在郊区半山上的度假宅子，有热汤池子，还有水磨石的舞厅。我想叫上同学们一起去玩几日，你们一起来玩如何？”

        我不屑道：“水磨石的舞厅？你不是说过东方女子歌舞不雅的么？比谭老夫子还老夫子。”

        他陪笑道：“自己家里的舞厅，哪里有什么不雅？”

        话音刚落，似乎意识到什么，耳朵竟然红起来。

        “自己家的？”宜兰立刻抓住了把柄，

        “你和谁是自己家的？”

        章竞尧立刻央求道：“姑奶奶，你到底去不去？”

        宜兰戏谑道：“我去不去有什么打紧的，你得问问你自己家里人去不去呀！”说罢还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忽然觉得脸上一阵滚烫，回瞪了一眼宜兰。说道：

        “我要趁着冬假回几天育婴堂，好久没有去看玛丽修女。剩下的日子帮娘和大太太打理下杂务。还约好了隔壁唐公馆傅公馆家的小公子们补习功课，可以把学费早一点挣出来。”

        宜兰和章竞尧一时也不好再打趣。章竞尧失望地挠了挠头。

        顿了一会，章竞尧又说道：“雪儿，前几日朋友又给我拿来几本欧洲新出的小说，都是英文版的。你可以趁着冬假看，反正放在我那也浪费了。到时我给你送过去。”

        我高兴应道：“这个好！不过……你这个堂堂大使家的公子，既不喜欢英文，也不喜欢西洋舞，倒也是奇人一个。”

        他忽略我的讽刺，正色说道：“去过那么多西洋国，论风姿，那还是不能和我们这东方古国比。”

        我认真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神清澈，又有一种温柔的坚定。

        第一次，我感到心跳快了几拍，连忙低下头去翻弄书本。

        冬假开始。

        宜兰随大太太去苏州老宅看望老太爷，要等小年才回来。

        章竞尧去了天津的舅舅家，临行前特意送了英文小说来。

        他们这一走，一下子冷清起来。幸好大太太走时把家里近日要办的事都交代了仔细，我照着一件件办妥，已去了几日。

        这日晴朗，我在廊下晒被褥冬衣。

        如姨收拾完午饭，我就陪着她坐在太阳底下说话。

        “阿雪啊，你这上学也有小半年了，自从住了校，咱娘俩这样好好说话的日子就少了，我还真是有点想你呢。不过看得出来，你过得开心，娘也开心！”

        我替如姨捏着肩膀，笑着说道：“娘，我也老想着您呢！新去学校，功课紧，所以周末少回来。现在好了，我的功课没有问题了，以后呀，我周末就常回来看您~”

        “我听大小姐说了，你学习好，娘一点都不担心。

        学校里的事啊，娘也不懂。只知道那些都是上等人家的小姐少爷，和他们相处，你的脾气性格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随便。

        大小姐人善，和你又有这样深的缘分，但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可不是个个都是这样。”

        “娘，您放心~我和同学们处得好着呢！”

        “上一回你和大小姐回家里来，和你们一起来的还有个同学，好像姓章，是不是？那气度娘看着也是大贵人家的孩子，前几日娘看见他在门口送东西给你，应该没有看错吧？”

        “娘，您没看错。他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叫章竞尧。前几日，他送几本英文的小说给我，我好在假期里看。我能通过大学的入学考试，还得谢谢他呢，是他帮我补习的功课。”

        “嗯，听着也是个热心的好孩子。阿雪啊，你现在也大了，在我们乡下，像你这个年纪呢，都要许配人家了。所以娘有几句话呢想和你说。”

        “娘，您说什么呢！”我害羞道。

        如姨把我拉到了旁边坐下，神情认真地说道。

        “阿雪啊，你是个好孩子，这人品样貌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只可惜，为娘的不中用，家里就是这样子的光景。

        大太太让你去上学的时候，说心里话，娘又高兴又担心。

        高兴的是你终于可以过上一些你心里想的日子。担心的是，这样的日子啊，娘不知道，对你来说，终究是福气还是灾气。”

        我静静听着。

        “阿雪啊，娘这一辈呢，都信命。你们新一辈的，都不大信了。娘虽然没见识，但也知道，你是不信的。但是娘真的也是怕你那倔强的性子，会太辛苦。”如姨缓缓说道。

        我把头埋在了如姨的怀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娘，您别说了。”

        如姨摸着我的头，没有再说下去。

        “娘，您说的我都明白，能去上学，我已经很满足了，其他的事我还没有来得及细想。不过您放心，无论什么事，我一定不会让您担心。”

        “好孩子，娘不担心。”

        这天夜里，天上的星星很亮很闪，我躺在廊道上仰望着天空。

        教授说，这宇宙银河浩渺无际，地球也只是这星星一般大小的星球。这样看来，这地球上的人类又何其渺小。可是，人类作为这宇宙中有着思维意识的生命，又是何其珍贵。

        每一个人，都很珍贵。

        命运对于信它的人而言，可能是一座跨不过去的山；对于不信它的人而言，也许只是一粒落在肩头的尘埃。

        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信不信命，但是我没有对如姨说谎：进学校学习，我已经知足，其他的我还没来得及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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