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裴幼薇

虽然有个小插曲，却很快就解决了，并没有影响姬昭明他们宴饮的兴致。负责守门值班的两个护卫进屋吃饱喝足后，回到院门守卫，其他人则继续喝起酒来。

        双巧陪着姬昭明吃汤圆，她不爱吃甜的，所以她这碗是特意让厨房做的减糖版。看着小姐端的那碗飘着桂花，双巧觉得自己的牙都有些疼。

        “小姐，您的汤圆馅里本来就多加了两分糖，还往汤里加桂花蜜，会不会太甜了？再添些汤匀一匀吧。”

        姬昭明护着手里的碗：“现在刚刚好，刚吃过煮饼，嘴里都是甜味，不多加些蜜，我就吃不出甜味儿了。”

        双巧看着小姐一口吸溜一个汤圆，像是吞小馄饨似的，心里突然有些心疼：“该把一勺带上一起来接小姐的。”

        突然提起一勺，姬昭明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向双巧。

        双巧心里想的是：小姐往年生辰都能吃上一碗家里的馄饨，今年在外面落下了，实在是遗憾。

        其实双巧有让齐荣买一碗馄饨，但是外面的馄饨哪有家里做得精致。家里的馅都是用秘方调的，馄饨汤里还有海米、紫菜，看不见的更是用了鸡汤、菌菇吊汤调味，可谓是色香味俱全。至于外面的，俱不全。

        看到送来的馄饨，双巧皱眉尝了尝，就让齐荣收了。“不行，这要是端到小姐面前，更勾得人想家了。算了，没有就没有吧。”

        可是这会儿看着姬昭明吃汤圆的样子，双巧又有些后悔了。

        “小姐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再去加些菜？汤面粥饼呢？”馄饨呢？

        姬昭明没有接收到信号，笑着摇头：“我够吃啦，甜汤虽好，却易饱腹。看他们一个个酒虫转世的样子，应该也不用再添菜了，你且坐下，爱吃什么吃什么，不用忙活了。”

        双巧乖乖听命，陪在小姐身边，酒是完全不喝的，只偶尔夹一点菜吃。

        姬昭明不介意身边的人喝酒，但她自己从不饮酒。一方面是年纪小不合适，另一方面则是不喜欢，不喜欢酒尝起来的滋味，也不喜欢闻起来的味道。

        小雪发现这一点后，就悄悄和双巧她们通过信儿，从那以后，齐荣他们来姬昭明面前回话，就都没喝过酒。今天还是姬昭明主动吩咐让齐荣主持酒局，加上有双巧陪着她，齐荣才放心坐到酒桌那边带头饮酒。

        双巧喝着清茶，努力搜寻些有趣的事情说与姬昭明听。

        “今儿闯进院里的那位姑娘，小姐可猜到她是什么人？”

        “是裴家的小姐吧，不知应是哪一位？”来寻人的自己打着裴家的身份，还恭敬有礼地唤为小姐，想来应该是裴家的女儿，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房的哪一位了。

        提起来双巧还有些想笑：“是裴家大房的幺女，也是独女，名幼薇。上面有七个哥哥，就这么一个女孩儿，十分受宠。她还非常仰慕小姐呢，每个月都要投一篇诗稿或者其他的，送到咱们爱民书坊来着。”

        这么一说，姬昭明有些印象了。自从印坊出版了经义解读后，就有些人会写一些“读者信”送到爱民书坊、或者托人带到洛阳，送去爱民印刷坊去。

        姬昭明当然没精力全都看过，让人先大概查阅一遍，如果其中有精品，便会写上大概的简义，拿来给姬昭明瞧一瞧。

        信件每月都有不少，知园现在就有一间小院，建好的屋内都是书架，专门分门别类存放这些信件。这位裴幼薇裴小姐，在其中已经贡献了两个锦盒。

        她投来的内容五花八门，游记、诗稿、读书笔记都有，也有闲谈牢骚，还有读书时的疑问困惑。

        哪怕不是每封都能被姬昭明看到，亲笔回复更加难得，但架不住裴幼薇以量取胜，还是在姬昭明心里留下了一点印象。

        “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这是晚唐女诗人鱼玄机，在崇真观南楼张贴了新科进士名单后，看着争相看榜的人所作。

        羡慕又嫉妒。

        在收到裴幼薇寄来的，她根据科举题目所作的文章后，姬昭明想起了这位和她同名的大才女。也不禁想起了这首诗，在回信中写了进去，注解道：吾曾闻此句，心中酸涩不已。与卿共勉，愿日后再无此恨。

        双巧又听到姬昭明念这句诗，心中也有些感慨。当年的回信，还是她帮小姐收入信封传回去的，信中的内容她还印象深刻。这才几年，竟然真的实现了，太过不可思议，像梦一样。

        “正是当年得您亲笔回信的裴小姐。收到您的信后，据说很多人想借阅您的回信，裴小姐却当做宝贝一样藏得严实，谁都没给看。直到今年圣上金口玉言，许了女子进考，她才把您的回信内容传抄出去，原件却还是没拿出来给人看过。”

        姬昭明眨眨眼，想到今日裴幼薇那副离家出走的模样，再联想到她坚持寄信的热情，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她今日，不会是……裴家怕是打我一顿的心都要有了。”

        双巧若有所思：“裴家可没那么大胆子。今日门外的那队人里，有个人我好像有些面熟，我以前来闻喜时可能接待过我，可能会被认出来。小姐，咱们明日要不要早些出发？”

        “不必躲。今日大家玩闹得尽兴才好，明天都睡饱了再赶路。裴家如果来人，咱们推了就是，我一向不在外面应酬，裴家也不能破例。”

        双巧点头应是，然后给姬昭明布了些菜，继续说起书坊的趣闻。

        比如：自从裴小姐公开了回信的内容后，书坊门口的信箱都快装不下了，多了很多清秀的笔记。之前轮班负责看信的人手不够，没等再安排人，二公主先派了人来询问此事。

        因着姬昭明不在京，也早说过印刷坊的事情由裘磊全权负责，就让人收拾了信件，恭恭敬敬地送去了二公主的公主府。

        二公主正好觉得有些无所事事，听说有许多人给姬昭明写信，昭明还有可能随机回信，心中就来了兴趣。收了信件，她也没有草率处理，而是先细细问过裘磊以前的处理方式，才开始阅读信件。

        碰到读起来有趣的，二公主也学着以前的值班人员，写些简短的回信，署名为囷京娘子。

        嘉和的和字拆开，分为禾与口，稍作变形就是囷。读作“逡”，逡巡的逡。这是个会意字，把“五谷”围起来，即为谷仓。囷京也是粮仓的意思。

        大部分女子的来信，二公主都看过了，对于其中的疑难或者精彩之处，也都很乐意写信回复。左右回信都是按照县城地址发回去的，需要人自行去书坊查看，所以回信多了，增加的成本也只是二公主书房的笔墨。

        刚开始收到回信的女子们，还猜测着这个新出现的回信人是谁。看笔迹秀丽不失锋利，且言之有物、用词精练，内容直击要害，让人受益匪浅。

        等到渐渐传出名声，知道这是二公主亲笔写的回信，这些姑娘们就更兴奋了。像是有了护身符一般，在家里念书写字时，都多了几分底气。

        姬昭明之前在高奴忙得每天都睡不够，京中这些不要紧的事情，也都没传过来打扰她。此时听说了后续，她丝毫没有介意，反倒特别高兴。

        “嘉和肯帮忙真是太好了，论起来，我有一半经义都是她带着我学下来的，评文章这样的事情她很拿手。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谢她。”

        双巧心里有些复杂。

        二公主这个行为，说得好听是“帮忙”，说不好听就是“摘桃子”啊。书坊默默做了好几年，现在有了成熟的读者问答流程了，小姐也开始扬名了，二公主突然出来占去了风头……

        这种事，放在一般人家的子弟中间，都能脑补一出暗斗的戏码。小姐的反应也太大方了，看起来真的一点怨色都没有，刘统领教自己的那些引导话术，全无用武之地。

        小姐不傻，只是心大。

        双巧心中默念了两遍，才平复情绪，继续念叨别的事情。

        吃得差不多了，姬昭明就和双巧一起去休息了。护卫们分做两半，要轮班守夜的，早些回去眯一觉，剩下的人还能继续再闹一会儿。

        护卫们多少都沾了些酒，双巧怕出意外，晚上是和姬昭明一起睡的。

        大概齐荣喝酒喝得有些多，忘记了双巧没在自己房里睡。第二天一早起来找人，以为双巧出了意外，人丢了。除了小姐的房间没敢去打扰，他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齐荣有些急了：“老丁带两个人跟我出去找，其他人留下守好小姐的房间，我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

        “是！”

        齐荣开门就要冲出去，却被一群人堵住了门口。

        是裴家人：“您可是齐大掌柜？不知您到访闻喜……”

        齐荣不想听客套，冷着脸打断道：“你们堵在这儿多久了？”

        裴家家主以为自己堵门的行为太莽撞了，惹得齐大掌柜不高兴了，态度更加恭敬，小心翼翼地回答：“昨日小女回家后，小人听描述才知司空大人来了闻喜，不敢深夜打扰大人休息，就只派了下人在外面守着，以防和大人错过。至于小人和这个不孝女，才刚来不到一刻……”

        “见没见到有人从这个院里出去？”齐荣追问。

        裴家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的管事，见对方摇了摇头，才小心回道：“没有。”

        齐荣愣了，刚觉得有些不对，就听见“吱呀”一声，姬昭明的房间门打开了。

        穿戴整齐的双巧走出来，关好门，环视一圈后转向齐荣：“这是？”

        齐荣僵硬了，连续三个深呼吸才冷静下来。冲双巧点头示意一下，先转过来面对裴家主：“小姐还在休息，院中昨日比较乱，还请稍候片刻，待我整理一番再请您进门。”

        裴家主自然答应。

        关上门，顶着护卫们奇怪的目光，齐荣先瞪了他们一眼：“快点把院子收拾好！”

        护卫们走动了起来，却没有实际举动。院子昨晚就收拾过了，现在很干净。

        齐荣走到双巧面前：“你昨晚在小姐这儿休息的？”

        看着齐荣的变化，结合周围人看热闹的目光，双巧猜到了一点儿：“对。”

        齐荣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撂下一句“裴家来人了，你看看小姐什么时候起吧。”就走了。

        周围有几个胆大的护卫，用眼神不住地打趣他们俩。齐荣瞪人一眼就跑了，双巧倒是大方得多，笑盈盈地没有受什么影响。

        等到裴家人进得门来，姬昭明已经打理好自己坐在院中的主位上了。

        “我赶着回京述职，一路不敢张扬，这会儿劳动裴家主来探望，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裴家主忙说不敢：“是我家下人无状，饶了司空大人的清净，还请大人不要怪罪。还有，这是小女幼薇，她之前不懂事，冲撞了大人，今日是特地来赔罪的。”

        裴幼薇走上前来，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全是见到偶像的兴奋，哪有一点赔罪的意思。

        “大人，小女，见过，幼薇……幼薇请大人安。”裴幼薇激动得话都说不好了。

        姬昭明有意逗她：“昨天不是还喊我姐姐吗？我记得有人说讨厌我来着。”

        裴幼薇噎住了，想到自己昨天的表现，恨不得能穿越回去毒哑了自己。

        问：刚想出门追星，就在家门口碰到是一种什么体验？

        答：在偶像面前胡搅蛮缠的那个泼妇是谁，我想弄死她。

        “大人，我，我是……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忘了昨日的事情吧。”

        裴幼薇有些绝望，不该乱发誓的，偷跑出家门的时候，偷偷许愿说“只要能见到司空大人，马上死了也甘愿”，现在真的就觉得“还是死了的好”了。

        裴幼薇的表情太生动，姬昭明到底破功了，噗嗤地笑了出来：“我看过你几篇文章，一直以为你是个稳重又能言善辩的性子，今天仔细瞧瞧，感觉上和文章中的那个机灵鬼，差距有些大？”

        “我，民女紧张。”

        姬昭明无奈道：“好啦，昨日我就当什么都没见过，你们不用这样小心。”

        裴家主赶忙道谢，好话不要钱地说，裴幼薇却还有别的请求：“大人，求您收留我吧，我愿为奴为婢，为您研磨，只求您带我进京，我想考科举！”

        姬昭明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想好了？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就算你一路顺利，到时候也快要二十岁了。不怕撞南墙？”

        裴幼薇看了眼亲爹，裴家主的表情满是无奈。

        “想好了，一次不行就再等下一次，惟愿从此不再恨罗衣。”

        姬昭明看到裴家主的态度，心里还赞了一句，裴家的眼光可以呀。

        姬昭明再次确认：“一心向学是好事，但读书不易，得先经得住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考验，才能琴棋诗书画诗酒花。你有能力让自己长期在洛阳生活下去么？洛阳的纸笔可比闻喜贵多了。”

        裴幼薇欣喜若狂：“我可以！谢谢大人，我可以！”

        齐荣和双巧都很意外，没想到小姐会这么简单就答应。

        裴家主也没想到，一时间面部表情都扭曲了，根本想不起来道谢。

        自家打小就宠着女儿，宠得无法无天、十分任性。之前听说女子可以参考预科，就闹着要上京，家里用尽办法才把人困在家里，为此女儿还闹起了绝食。要不是家里老太太亲自哭着端饭来喂她，还真不知道要作到什么时候。

        结果今年又传出个允许女子正经参加科考的消息。

        裴家主当时就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赶紧带着人去女儿的院子，果然，人正收拾东西打算上京去呢。

        拦是肯定要拦的，家里也肯定要鸡飞狗跳的。

        这回老祖宗出马也不好使了，裴幼薇已经学会了卖惨这一招。老祖宗刚要哭，她就已经嚎了出来，跪在老祖宗脚边，哭嚎得极其凄惨不说，还发了狠的磕头。

        女孩子的面皮何其精贵，让她继续磕下去，再来几下就能见血，还得破相。老祖宗看着自己的心肝儿肉这样，也情绪激动起来。老人家经过这么一闹，几息后便晕了过去。

        裴家兵荒马乱地折腾了好久，老祖宗在床上躺着，裴幼薇就在床边跪着。

        终于喂了第二碗药后，老祖宗醒了。还没等老祖宗说什么，裴幼薇就开始请罪：“是孙女不懂事，老祖宗终于醒了，吓坏孙女儿了。您现在终于醒过来了，我要去佛堂静修，为老祖宗祈福！”

        老祖宗说话还有些虚：“这是要我死么……”

        “老祖宗，求您，您疼疼孙女吧……”裴幼薇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多苦，这会儿看着最疼爱自己的祖母生病，她心如刀割，却还是想挣扎一下。

        过了好半晌，老祖宗才喘匀了气。让人扶着仰躺下，无力地说：“随你吧，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就累得睡了过去。裴幼薇被裴家主提溜着带出老祖宗的卧室，不敢出声。

        裴家主真是用尽了办法，家里一日不得清净，最后还被裴幼薇跑了出去。这才有了昨日找人的那一幕。

        本想自家先松口答应下来，和司空大人非亲非故的，对方肯定不会轻易点头，自己只要表现得不配合一些，此事就能暂时了了。

        谁能想到，司空大人竟然一口答应下来，这就不给裴家主挣扎的机会了。

        “司空大人……”裴家主有些绝望，看着姬司空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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