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 浩瀚江湖

谢琅琊立在一颗嶙峋怪石之上，抱臂望着天边黑红色纠缠的阴云。

        黑云压顶，雷雨欲来。

        沉沉雷鸣在厚重云层之间声声响起，空气沉闷，压迫呼吸。

        温人凤的身影消失无形，连真气流光都没有，简直像从未存在过。

        他走时，周身托举身法的气劲十分强力，连谢琅琊也不得不后退几步。

        那是一股腾腾黑云，翻卷流动，仿佛一条正在成形的黑龙。

        温人凤临去时看谢琅琊那一眼，直如深渊包围。

        谢琅琊不得不想起那出请君入瓮的局。

        “好自为之。”温人凤的话，字字句句宛如沟壑。

        谢琅琊一细想，就好像要栽进什么没有出路的迷雾中一样。

        他收回视线，冷风变得更加刺骨，如同刮擦骨肉一般。

        长久以来，小咕第一次收回形态，缩进他的领子里。

        一只细小的清澈眼珠从谢琅琊领子里伸出来，不经意一看，以为藏了只蜗牛。

        谢琅琊叉起腰：“这么一来，就好像又回到刚开始的时候了。”

        “别回到刚开始的时候。”小咕动了动眼珠：“那时候你还是个废物。”

        “哈。”谢琅琊揉揉红发，感慨的叹气声融合在每一个字里：“混蛋，说话总是带刺。”

        他转过身，血红长发在风中飘飞，如同飞扬的火种：“那个……”

        小咕舒舒服服趴在他颈子上：“什么？”

        谢琅琊走到太阳神乌旁边，托起它巨大的鸟喙，颔首行礼，向它道谢。

        “这家伙抽过你母亲一鞭子，”他示意了一下领口的位置，淡笑道：“我替它道歉。”

        太阳神乌眨了眨黑豆似的大眼睛，如普通的鸟儿一样，一下一下动着鸟头。

        “我刚才是想说，”谢琅琊按住甩了他一巴掌的小咕：“是不是该跟你道个歉？”

        小咕歪歪头：“跟我？”

        “关于……”谢琅琊反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说：“关于莲雅的事。”

        他这副姿态，倒还像是个朗朗少年。

        只是眉宇间有刀刻般的风霜。

        小咕轻哼一声：“我对你的道歉不感兴趣。”

        谢琅琊翻身跃上鸟背，看着背对着他的安子媚。

        她高高坐在鸟颈上，银发宛如轻丝。

        “我希望的是，”小咕戳了戳谢琅琊的侧脸：“你不要再出现那种最愚蠢的情感了。”

        谢琅琊想了想，无奈一笑：“刻意不去喜欢女人，好像有点困难。”

        小咕晃晃眼珠：“预感你以后又要犯蠢。”

        谢琅琊讪笑一声，对这死怪物也有了点对待宠物似的心情：“你拦着我不就得了。”

        小咕淡淡道：“懒得。”

        谢琅琊走到安子媚身旁，长腿一迈，跨坐在巨大的鸟头上。

        安子媚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静静坐在风里。

        “我放走温人凤，”谢琅琊道：“你是不是不高兴？”

        “又不是你放走他的。”安子媚抿了抿唇：“本来也动不了他。”

        谢琅琊一听，这丫头还是生闷气：“他身上还有很多秘密，白费力气想要跟他动手，恐怕效果甚差。”

        “是是是。”安子媚粉拳撑着下巴：“全世界就数你聪明。”

        谢琅琊轻咳一声，身子微微侧滑，接近她一点：“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安子媚结着血皮的眼角对着他：“跟上次说的一样。”

        谢琅琊心里有些打结，搭起二郎腿：“没有抢到碧月珠，你会再出来的。”

        安子媚一抬眼睛，轻轻给了他一个白眼：“真聪明。”

        谢琅琊笑了笑：“你对那玩意执念那么强，总不会就这么放手的吧。”

        安子媚一歪头，眉眼间含了些许清俏的笑意：“你怎么总撺掇我出来？我看上去就这么像个闯荡江湖的人啊？”

        谢琅琊心里一动，生出些许难言的情愫，挠了挠后脑：“这不是……想着你还有心愿没完成嘛。”

        动作一出，他才反应过来，这般憨厚少年般动了纯情的动作，他也有很久没做过了。

        他收回手，做这个动作总让他想起莲雅。

        想起她一身翩翩白衣，还有她身上清淡的香气。

        安子媚伸出手，在他凝光的眼前晃了晃：“喂。”

        “啊？”谢琅琊回过神来。

        “你这家伙真是有点神经质。”安子媚数着玉指：“明明是个冷血理性的人，就像那个无情无义的寄生虫子一样。”

        小咕在谢琅琊领子里晃了晃。

        安子媚瞧见那蜗牛似的小家伙，抿唇一笑：“有时却像个傻子一样。”

        “同意。”小咕闷闷道。

        谢琅琊拍拍安子媚的肩膀：“无论如何，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安子媚轻抚眉角：“我可不想再见到你。”

        谢琅琊扶额：“也算是同生共死几回，我落的下场也太没意思了。”

        “我觉得，”小咕伸出眼珠：“你们两个……”

        谢琅琊赶紧瞪了它一眼，这死怪物不知又要说什么欠揍的话。

        小咕貌似无辜地与他对视了一下：“我不是要说交配。”

        谢琅琊暗暗抓狂，无奈地扶住额角。

        安子媚倒是有点习惯了，觉得小咕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的趣味，噗嗤一笑，感慨叹声：“谢琅琊，这是不是宠物随主人的道理？”

        “我可不这样！”谢琅琊无奈轻吼。

        “我也不是宠物。”小咕也表示不满。

        安子媚轻抚侧脸：“你想说什么？”

        “你们对自己的体质应该有个准确的认识。”小咕伸出小手来回指了指：“追查清楚有关黑暗之地的全部，好好修炼出你们的能量，这是必然的。”

        谢琅琊与安子媚对视：“喏，它说话就是这么理所当然。”

        “黑暗之地……”安子媚眼神放空，喃喃道：“它说的不差。”

        谢琅琊沉了目光，轻抚心口，回想起温人凤说的话。

        至邪之体。

        一脸可笑的想当救世主的表情……

        这身体到底是救世主，还是加快扶风大陆灭亡的毒剂？

        “行了，也不用你说。”谢琅琊回过神来，弹了小咕一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当然会管了。”

        安子媚摸了摸眼角结痂的牡丹印：“我那时候就对我娘说过，若她离我而去了，我就一辈子给她守墓。”

        谢琅琊神色变得沉静，总听她说母亲的事，自己却连个父母的概念都没有。

        说来，自己的身世是不是埋藏在黑暗中太久了？

        “我娘就说我是傻丫头。”安子媚像个小女孩般，安静地歪着头：“她说只怕我的命数不会平静。”

        谢琅琊看着那个牡丹印。

        “这个诅咒的印记被破坏了，”安子媚点了点眼角：“我的身体也会受到影响，若是放任不管，恐怕寿命就会缩短至只有几年。”

        谢琅琊皱皱剑眉：“你说什么都很严重。”

        “我得找到修复身体的方法。”安子媚整理着手上的银丝：“所以不能守在一个地方了。这就是我娘说的，命犯漂泊吧……”

        谢琅琊总算听出意思来了：“嗐，你就说你要去闯荡江湖不就得了。”

        “那也跟你没关系。”安子媚撇撇嘴，却藏不住眼底一丝笑意：“你这人再见一次我就烦透了。”

        谢琅琊笑道：“我做人也真失败。”

        “等我回去修整完身体，把这一切在我娘墓前说了。”安子媚转了转玉腿，轻身跃起：“再去重夺碧月珠。”

        两人对视，沉沉的流雾萦绕在眼前。

        距离很近，却隔着渺茫的雾影。

        “你们会重见的。”小咕打破这沉寂：“黑暗之地的总源与母体，必将会完成融合。”

        谢琅琊站起身，立在太阳神乌的翎毛之上。

        安子媚忍笑虚踢了踢他：“我要走了，你让开啦。”

        谢琅琊顺着鸟颈滑下去，弯腰把扑过来的小狼抱在怀里。

        安子媚站在鸟头上，拍拍鸟儿，太阳神乌鼓动巨翼，伸开了羽毛和鸟爪。

        “嘎——”

        它引颈长嘶一声，抖动翅膀，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风声。

        鸟儿转过方向，冲着最遥远的天际线。

        安子媚回过头来，隔着一片金灿灿的光华看向谢琅琊：“我……会去找你的。”

        谢琅琊微微睁了睁眼睛，静静看着她。

        “到时候，”安子媚含笑一甩头，银发如散碎的星光：“希望你不这么讨厌了。”

        风声旋转，平地旋开一片雾气。

        太阳神乌展翅欲飞，一股推动的气流已经层层荡开。

        “我说。”鸟儿腾空而起的一刻，谢琅琊赶着还没冲上高空的金光追出几步。

        “嗯？”安子媚风中回首，眼角的牡丹印仿佛带血盛开。

        “你的真名。”谢琅琊眯起血瞳，金光照耀身上，宛如一个追赶太阳的少年：“告诉我好吗？”

        安子媚与他深深对视。

        “我不怕诅咒。”谢琅琊坚定道。

        安子媚眉眼轻弯，转过头去，策动太阳神乌冲天而起。

        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穿过层层阴暗的云霾，萦绕在谢琅琊耳畔。

        “连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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