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搞事来咯

阿夜躺在潭心小舟上，望向无云碧空，叹气。

        跑是跑不了了，还是熬吧。不管怎么说，这里山清水秀，包吃包住，倒也不错……

        说到山清水秀，阿夜就想起了不老山。

        不老山地处观州，山清水秀，但同时也荒无人烟。方圆百里，人迹罕至。

        而阿夜，就幽居在不老山山坳中的小木屋里。

        这里安静归安静，但吃住简陋。不过阿夜独自一人，每个月去一趟山下集市，以自己培育的药草售卖，倒也能自给自足。

        可景色再秀致的世外桃源，也有看腻的一天。更何况观州虽地处南方，可冬天木屋还是四处漏风，十分难熬。

        于是某个冬天，阿夜在床上盖着薄被瑟瑟发抖一宿后，一拍脑门，随手捡了几件衣服，又拿上些自己配的药，下了山。

        下山后，她四处看诊施药，成日跋涉，居无定所。她的患者多为贫民，当然都没什么钱，所以她行医多是义诊，甚至要自己培育药苗，以充用度。

        贫民们都感念她的恩德，虽没有银钱，但都会拿些吃的或是粗布等作为诊金。食物当然只是些糙米胡饼，而布一般是灰黑粗麻。

        不过阿夜本身没什么物欲，非常能随遇而安。虽然没有杏林传承、没有医馆接收她坐堂，但她行医过的地方，贫民都传颂她的功德——医术高明，又慈心怜悯，不在乎诊费的多寡。

        只有阿夜自己知道，她只是非常贪慕别人的尊崇和感激。为了这种被人捧着的愉悦，她反而对一些身外之物不甚在意。

        每次被人家感恩戴德地谢上一谢，阿夜简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这时不管对方拿出的是个菜饼还是块麻布，她都会笑嘻嘻地收下。

        也正因此，她连这样简朴的生活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别的姑娘在这个年纪大多爱美，可她一方面无心捯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麻烦，在外行走时通常会在脸上涂青黄草汁。

        她连真实面貌都鲜少展露，更别说精心妆扮了——毕竟也没钱。

        后来，她名声渐渐大了些，也有富户请她去看些医馆看不好的疑难杂症。阿夜的日子这才有了点起色，但因一直朴素惯了，她就把钱都拿去培育药苗了。

        如今这般不用奔波，锦衣玉食，又可以不遮掩面貌，还打扮得漂漂亮亮……还真是第一次。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用小命随时不保换来的。阿夜叹气，如今她的药苗没人照料，也不知道枯了没有……

        小舟忽然轻轻地晃了一晃，碧空也抖了抖。

        阿夜视野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张脸，还是个有一面之缘的“熟人”。

        那人毫不见外，笑嘻嘻地坐下：“叶姑娘。”

        阿夜狐疑地看他。

        她给人看病时，乡民就是这样叫她的。虽然此“夜”非彼“叶”，但这称呼对她来说还算亲切。

        只是这样称呼一个傀儡，实在是过于礼貌了。

        他的下一句更莫名其妙：“你还记得我吗？”

        阿夜不情不愿地坐起身：“记得，你喷了别人一身水。”

        就是他，在听到她叫唐沄“主人”时喷了半杯茶。

        那人笑了起来：“我名曲温，是唐沄的朋友。”

        哦。阿夜面无表情，所以呢？说真的，现在认识她的人越少越好，方便以后跑路。

        不然以后若是爆出唐沄的傀儡是被人假扮的，他若是觉得丢了人，一气之下……

        阿夜及时止住可怕的思绪，因为曲温突然凑到了她的面前。

        她皱起眉：“干嘛？”

        潭水半边落日光，如碎金铺玉；半边横树影，如无星幽夜。而曲温眼眸浅淡如琥珀，在光影摇动中盯着她。

        阿夜十分抗拒与陌生人如此靠近，战术后仰。

        曲温出手如电，一把扣在她的脑后，阻止她后退。他声如叹息：“真的好像……”

        阿夜想挣扎，又怕动作剧烈翻了船。曲温眼神过于专注，看得她浑身发毛。

        她心里暗骂暗卫，这会儿怎么没影了？！

        就在这时，一只素手鬼魅般从曲温头顶出现。

        那只手肤白似雪，柔若无骨，五指箕张，一把按在了曲温的脸上。

        阿夜愣住，曲温也愣住。

        下一瞬，那只手往后一甩，曲温就轻飘飘地拍进了潭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阿夜被溅了一身水，目瞪口呆。

        船头，站着神兵天降的彩衣女子。她神色冷淡，在曲温的扑腾声中优雅地抚了抚裙摆，坐下。

        她手上变戏法似的出现一个茶壶，另一只手又从袖中摸出两个玉杯。

        女子声如击玉，清越微凉：“夷山天来雪，要尝尝吗？”

        阿夜眼角直抽，你这是从哪掏出来的？这茶壶还冒着热气呢！她礼貌回应：“不劳烦了……”

        话音没落，女子手腕一转，把一个杯子丢回袖子里。

        阿夜：……你还真是实在啊，不再客套一下吗？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那个……真的不用管他吗？”

        曲温可还在水里扑腾呢！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了……

        女子恍若未闻，垂着眼倒茶，又端起茶杯送到唇边。

        茶香氤氲，她刚抿了一口就顿住，满眼沉思，半晌都没再动作。

        阿夜等了一会，看她还是一动不动，不明就里地问：“怎么了？”

        女子语气平静地放下茶杯：“烫死我了。”

        阿夜：“……”

        你们这剑海有正常人吗？！

        女子放下茶杯，古井无波的双眼看向阿夜，半晌忽然道一句：“好像……”

        又是这句，阿夜内心叹气。

        借着这些人一遍遍凑到她眼前说，阿夜基本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傀儡……大概的确是按照某个人制作的，而这个人，对唐沄很重要，或者说，曾经很重要。

        重要到，他周围的人，都知道这傀儡存在的原因。

        阿夜正在犹豫要不要顺势问一下到底像谁，就听到了女子的下一句话——

        “……好像再不救他，真的会淹死。”

        阿夜：“……你能别大喘气吗？”

        等二人一起把曲温拖到小船上时，这人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两个暗卫好整以暇，站在岸边观望，看着阿夜吃力将船摇回岸边。

        船靠岸，靠前那个暗卫装模作样地大呼小叫：“哎呀，曲庄主这是怎么了？这不行，剑海缺医少药，还是将您送回贵山庄吧。路上三千里，希望人到了还有救……”说着，就粗暴地把曲温往肩上一扛。

        曲温被他削肩一顶，噗地吐出一大口水，俊秀脸庞惨白。

        阿夜：“……”真晦气，你还不如直接把他重新扔回水里算了。

        这边一片混乱，那边孪生暗卫的另一个则沉默地向阿夜伸出手。

        阿夜望着他的冷脸，霎时间有些受宠若惊。她刚要动作，就见一只纤纤玉手越过她伸了过来。

        彩衣女子优雅地从身边走过，搭着暗卫的手臂上了岸。二人转身，对阿夜视若无睹。

        阿夜衣衫半湿，披头散发地指着他们的背影，手都在抖——你们还有人性吗？！

        她正捂着胸口气闷，突然听到柔风送来女子的声音。

        “我曾经很讨厌她。”

        阿夜一怔。

        彩衣女子停住脚步，微微侧头。树影婆娑，落在脸上，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得到尖尖的下颏。

        她的语气很复杂，嘴上明明说着讨厌，可却又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你很像她……”

        话音顿住，像是在回忆一些无法回头的过往。

        半晌，她转头凝望阿夜：“所以，现在开始，我就讨厌你好了。”

        阿夜傻眼：“？！”

        凭什么啊！

        ……

        唐沄忙完剑海一应事务，就来到了影中天，远远就看到阿夜衣服半湿，抱着膝盖蹲在潭边，恨恨地抹眼泪。

        居然气哭了？

        阿夜此刻无比郁卒。想她行医积善多年，向来都是被敬重感激，还是第一次有人宣布讨厌她！

        还只是因为她长得像其他人？夜大夫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身后草声窸窣，阿夜知道是唐沄来了。但她此刻心情不佳，实在挤不出演技。她把头偏到一边，心里连唐沄都恨上了。

        都怪你！

        要不是你搞这替身的破事，受人爱戴的夜大夫怎么会生平第一次尝到被人讨厌的滋味？！

        唐沄的叹息响起：“怎么搞成这样？”说着递了帕子过去：“他们欺负你，生气了？”

        面对阿夜时，他总是宽和温慰。阿夜突然又怪不起他来了，只得颓丧接过帕子。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随口问：“傀儡会生气吗？这样不奇怪吗？”

        唐沄轻笑：“我也是第一次做你这样的傀儡，所以很多时候，我并不知你要如何才算是奇怪。”

        阿夜眨了眨眼，忽然抬头看他：“所以我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责怪我？”

        唐沄理所当然地点了头：“自然。”

        阿夜眼睛亮了。

        对啊……这张脸，本身不就是免死金牌吗？

        虽然如果被拆穿就会死得更惨……不过那时候有唐灼保她，现阶段只要好好利用，唐沄绝不会对她如何的。

        要不要试试……这张脸在他这里，底线到底在哪？

        阿夜望着唐沄，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许久后，等唐烛找来影中天，就看到阿夜正挽着袖子撅在一边，吭哧吭哧地在潭边……拔草？

        而她伟大的主人、英明神武的剑海之主、武林当之无愧的魁首、唐家家主唐沄大人端坐在他的轮车上，怀中是一大捧带着泥土的野草，头上还歪戴着一个编得十分粗糙的花环。

        唐烛眼前一黑。

        竖子敢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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