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狗血不青春

十年的流光被悄悄地偷走了，在海水里迎风逐浪的少年已经成了驾驭海浪的成熟青年。被阳光洗礼的脊背泛着麦色的健康光泽，在海里若隐若现。

        林风踏着水花走上岸，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抬手跟身后的青年击掌，随即晃到冰果店前面的藤椅上纳凉。刚刚跟人打赌游泳比赛，对他来说等于是玩票性质，毫不费力就能赢，其实他不大喜欢跟别人玩这种游戏，他享受的是征服海浪的感觉。

        仰头将旁边小桶里的清水浇在身上，瞬间海盐黏在身上的黏腻感去掉不少，旁边却传来可疑的尖叫。

        他侧过头眯着眼睛，发现不远处几个女孩正向他望过来。他挠挠头，女人真是神奇的动物，旋即别开脸套上衣服和拖鞋，向家的方向走去。

        苏小可把望远镜砰地丢给身边的赵璐。赵璐手忙脚乱地接住，妈呀，这是她刚花了大价钱买的，可别摔坏了。

        “嘿呀，我还不信了，我就要认识他！”苏小可单手叉腰，清丽中带着娇俏的脸有点不服气，望着林风离开的背影玩味着。整个海滩就属这个男人亮瞎人眼，看着是挺帅气，就有点跩，可她还偏偏喜欢结交跩的人。

        思及至此，她对着俩闺密赵璐和闺密王冉钩钩手指，在两人耳边嘀嘀咕咕了半天。

        赵璐是有名的八卦女，到外面转了一圈立刻打听到可用信息，“刚刚那个帅哥是这儿有名的游泳高手，叫林风，他家在海滨镇有个铺子，要不你去买点东西？听人说他在海里战无不胜，不少女孩子喜欢他，可人家眼睛不抬一下，你甭肖想了。”说罢喝了口水。

        “海里战无不胜，海龟啊？”王冉打趣地道。

        苏小可眨眨眼睛，双眼一眯，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跟着又莫名其妙地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姐妹们，我觉得我恋爱了！”

        赵璐和王冉闻言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小可你没事吧？你跟他的眼神接触才那么0.01秒，你就缴械？再说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啊，他哪儿让你喜欢啊？”王冉鬼叫道。

        “你不懂！”小可摆摆手，摩挲着下巴琢磨。如果她是风，那他就是她愿意停留的山崖。她觉得自己这会儿特文艺，但怦然心动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飘飘然的。电影里一见钟情的情节没少看，也没少嘲笑，这次她恐怕要被别人嘲笑了。

        “今天他不喜欢我，明天要让他喜欢我。明天不喜欢我，后天也要让他喜欢我。总之，一定要让他爱上我！”苏小可握拳。

        赵璐和王冉顿时觉得，苏大小姐真对得起“90后”不屈不饶的风范。

        于是，闺密三人打了个赌，她们一起去林家铺子，谁让林风第一眼注意就算赢，输的人就得请吃大餐。

        苏小可雄心勃勃地应承下来，她绝对能赢。

        赵璐和王冉深深地觉得为了那顿大餐，也得豁出去陪她疯，不狗血不青春啊。

        这会儿的林风正在铺子里跟送货的结账，刚刚跟他打赌的人把输的钱送过来，他将钱折好放在一个盒子里，拿出厚厚的本子，本子封面上写着“小雨学费”，他翻开里面重重地写上800元。林向海总是骂他，给小雨找家教、做补习的钱还不如买酒喝，林风从来不反驳，但他的坚持谁也改变不了。那个不争气的老爸他是改变不了了，但小雨却可以变得更好，只要他这个当哥的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会让他弟成为人之骄子。

        他正坐在铺子里埋头专心算账，突然一个拳头直接对着他的左脸砸过来，他身子一侧，向后倾斜30度，同时一把抓住突袭的拳头。

        “老林，你就会这一招啊？”他回头一笑。

        眼前的老林不是林向海，而是长大的林雨，棱角分明的脸英气十足。

        “老林”是小雨的外号，那时候学校老师教英语，英语老师问小雨叫什么，小雨说：“olin.”这事儿回家的时候小雨对全家学了一遍，弄得妈哭笑不得，爸笑得打跌。旧日的幸福时光一去不还，停留在他脑海中的画面却永远擦不掉。

        “哥，你又溜号了！”

        林雨笑得灿烂，推了他哥一把，跟着迅速伸另一只手挠林风的痒。林风怕痒，笑着闪躲，又好气又好笑，啐道：“你不是练拳去吗，磨蹭什么？”

        “欸，哥，每次我练完拳都特别饿，我是跟你说我晚上想吃什么，你提前做好是吧！”林雨厚着脸皮凑过来。

        “滚一边去，你个吃货，要吃啥？”林风捶了他一下，无奈摇头。

        “老三样，番茄炒蛋、红烧肉、水煮鱼！”林雨说着，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林风白眼道：“又是这三个，成，你赶快练拳去吧。”

        哥俩笑闹半天，林雨才晃晃悠悠向拳馆方向走去。

        他前脚才走，苏小可就带着两姐妹溜过来，在林家铺子旁边停下，互相挤眉弄眼。铺子外面的三角梅还没有凋谢，红艳艳、黄澄澄的，特别好看。苏小可顺手摘了一朵戴在头上，美美的。

        跟着，她们三人一起踏进铺子，靠前的小可忽然猛驻足，差点没把后面两位给挤出去。

        三个姑娘互瞪一眼，然后小可努努嘴，用眼神指指坐在柜台里低头算账的林风，王冉和赵璐立刻露出捉弄的眼神，跟小可点点头。三人眼里闪过促狭，凑到柜台同时开口：

        “请问这附近有厕所吗？”（苏小可）

        “请问去县上大街的公交车在哪里坐？”（赵璐）

        “帅哥，我要一个椰子！”（王冉）

        三个女孩一起开腔，齐齐地盯着林风，等着看他抬头会先看谁。

        不料林风只是抬一下手臂，指指铺子外边：“公交站旁有厕所。”完全没有抬头看她们。

        苏小可瞪大了眼睛咬牙小声对赵璐道：“他先回答我，我赢了！”

        赵璐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先说的‘公交站’，我赢。”

        “你俩吵什么？我们赌的是他会先看谁，他根本没抬头。”王冉翻个白眼，小声道。

        林风起身低头走到店的另一边，那里堆着黄色和绿色的椰子。他问：“椰青还是椰黄？”

        “椰青！”王冉连忙道。

        林风拣了个椰青，拿起菜刀砍劈。

        “耶，我赢。”王冉开心地用手肘撞了苏小可和赵璐。

        “他哪有看你？他看的是椰子！”苏小可忍笑，她凑到林风跟前问，“请问黄色的椰子甜，还是绿色的甜？”

        林风还是不抬头，只是把椰青举起来对着她们，嘴上道：“一样，10块……”

        苏小可简直无语了，这人得呆到啥程度啊，她尴尬地道：“那……我要一个椰黄。”

        林风又劈好金椰举起来递给她，从头到尾都没看三个女孩。

        苏小可心生一计，她把钱递过去的时候顺手把簪在鬓边的三角梅拿下来，放在掌心里跟钱一起递给林风。

        林风一直没留意她们，直到手里接过苏小可的钱和那朵三角梅，才愣了一下，缓缓抬头望着俯身看他的女孩。

        假使时间可以像电影快退，林风觉得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他将一束三角梅放在妈妈的手上，搓着两手告饶。

        “妈，大人不记小人过，你是大人我是小孩，我下次再也不犯错了……”

        他回过神，发现苏小可一直在盯着他，他回望这个女孩，“你喜欢三角梅？”他突然发现自己问得太唐突了，露出尴尬的表情。

        苏小可歪着头，笑眯眯的，“它的花语是‘没有真爱是一种悲伤’。”嘴上说着，手在背后拨开王冉和赵璐捅她的手，这俩妞是来搅局的吧。

        林风没有搭话，他又不懂什么花语，只是三角梅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于是他对苏小可客气地笑笑。

        苏小可冲王冉和赵璐眨眨眼睛，三个女孩推搡着嘻哈走出小店。

        林风低下头愣愣地看着手心里有点打蔫的三角梅。

        “呐，你们两个输了，请吃饭啊！”离开林家铺子很远了，苏小可挑挑眉毛，伸手在闺密的后脖颈掐了一下，没使劲，却很痒。

        王冉和赵璐一边笑一边躲，后者嗔骂道：“哎呀，我们还能跑了啊？”

        旅游小镇上的公交站人还真不多，小可穿过马路向站牌走过去，迎面一辆山地车嗖地穿过来，与她险险地擦身而过，她扭身闪躲，背包却被车把手带了一下，顺势带着她向前倾倒。

        “瞎了啊！”骑山地车的人扭头骂了一句，车轱辘还没往前面转几圈，猛地车子被人从旁边踹了一脚，跟着连人带车翻倒了。

        小可两手撑地身体漂亮地一扭稳稳地站起来，跟体操队员似的还摆了个美妙的姿态，回眸眯着眼睛去看那个天杀的带倒她的家伙。

        没想到正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收回抬起的脚，骑车碰到她的家伙也趴在地上起不来，山地车可怜兮兮地歪倒在地上，车轱辘还在转，但前轮的形状明显歪了。

        我去，这是怎样的脚力啊。

        苏小可盯着抬腿踹车的男人，哦不，应该是介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年轻人，脸上的轮廓硬朗得如刀削一般，不算太帅，却让人印象深刻。以她长年待在队里观察运动员的经验，男子的手臂、腰肢、腿部皆充满了隐忍的爆发力，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资，亦是后天锻炼的结果。他绝对是个搞运动出身的！

        趴在地上的家伙穿着花里胡哨的自行车服，把身上那一囫囵的肉给勒出来，有点可笑。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瞅清刚刚踹他车的男子，破口骂道：“你找死啊，敢踹小爷的车。”

        年轻男子嘴角扯了扯，嗤笑出声：“踹的就是你，碰了人不道歉，嘴还像粪坑一样臭。”

        苏小可在不远处听得扑哧一笑，站台上候车的几个人也背过身忍笑。

        “信不信我揍你！”山地男的脸扭成一团，本来就平凡的五官这会儿看起来真丑。

        “你试试？”年轻男子邪邪地笑道。

        山地男自觉身手了得，至少在老家还没人敢骑在自己头上撒野，今儿到外面玩，还真遇上奇葩了！

        他抡起拳头向对面笑得欠揍的小子砸去。

        拳头抡到一半，被年轻男子抬手不知道怎么一格，顿时被卸了力气，跟着鼻子上传来剧痛，眼冒金星地向后一耸。顿时他脑袋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妈的，他什么时候出的手？

        年轻男子收回手甩甩上面粘到的一点血沫，撇撇嘴，太不抗揍了。

        好快的拳头！苏小可呆住。

        “林雨，谁让你出手打人的？”

        马路对面传来一声暴喝，跟着一名年轻男人左顾右盼在没有车之后飞奔过来，横在山地男和出拳的男子中间。

        是林风！

        苏小可绝对忘不了后跑来的男子的模样，那不就是她在海边看到的林风吗？她眼睛噌一下亮了。

        出拳男子耸耸肩，嬉皮笑脸地道：“哥，是他先出手的。”正是林风的弟弟林雨。

        林风瞪了他一眼，赶忙对山地男抱歉，不过他也是连哄带威胁，跟对方小声说林雨是地头蛇，惹不起。

        山地男心里老大个不是滋味，但是刚刚林雨那一下子真不轻，打得他现在还找不着北呢。算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灰头土脸地扛着车走得飞快。

        林雨走到苏小可旁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点点头，“身手不错，女侠！”

        苏小可抿唇一笑，目光落在林风身上。林风走上来拉着林雨的手臂，皱眉道：“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运动员能随便跟普通人动手吗？”林雨学的是拳击，拳击运动员的手就是武器，跟别人动手相当于械斗，如果被告上去，林雨的运动生涯就完了。

        林雨挠挠头，无奈地被他哥拉走，临走还回头瞅苏小可，这小妞真好看。林风却一眼没看苏小可，他压根没认出来她来。

        赵璐和王冉到现在还在为腰包损失而痛心疾首，躺在沙滩的伞椅下咬耳朵，苏小可走过来时正好看她俩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你们两个在想什么馊主意呢？”她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抽了两个闺密各一下。

        王冉一下子坐直身体，“我们这是痛定思痛，想想被你吃掉的大餐就心疼！其实那天你本来没赢，还不是因为使诈！”

        “就是，要不是你将三角梅放在他手上，他哪会看你？”赵璐附和，眯着眼睛。

        “愿赌服输啊。”苏小可脑袋里回放着上午在站台上发生的事情，看来她还是没能给林风留下深刻的印象。

        “要不咱再比一次？”王冉梗着脑袋。赵璐忙不迭地点头。

        “好啊，比什么？”苏小可才不怕，她还没成功夺取林风的注意力呢！

        “这样好了，今天之内，你如果能让他Kiss  you呢……我们两个就认输！”王冉坏笑，蔫坏蔫坏的。

        苏小可和赵璐愕然，赵璐斜着眼睛瞅王冉，你太损了吧。

        王冉撇嘴用眼神回答：我这是创造机会呢！

        赵璐耷拉下眼睛，好吧，认了。

        苏小可不干了，“那不行，我的初吻啊，我还没决定怎么献，献给谁呢？你们俩也太缺德了。”

        王冉耸肩，“要不你认输？”

        向赵璐使了个眼色，后者领悟，点头道：“小可你认输吧，就凭咱们仨的交情，我和赵璐就吃你一顿，回去绝不会把你认输的事告诉别人。”

        “门儿都没有！”小可经不得激，她这人没啥毛病，就是不能被人激。

        透过望远镜镜头，王冉清晰地看到小可走向大海，以曼妙的姿势解下系在腰间的轻纱，以脚踢着海水，身材好到爆……

        “丫的这妞豁出去了？”她放下望远镜嗔道，要是这样还不能吸引在不远处逐浪的林风，她们真怀疑林风是不是男人了。

        “你能不能不学京腔？”赵璐把望远镜竖起来，却见到小可跌进浪里，跟着人就不见了。

        “小可！”赵璐一下子跳起来，脸色骤变，“小可掉海里了！”

        “真的假的？”王冉急忙把望远镜再抢过来看，果然找不到小可的影子，这丫头弄假成真啦？

        两个女孩心惊肉跳地向海滩跑去，大叫“有人溺水”，呼唤救生员来帮忙。

        被几个浪头不断盖过身体的小可觉得四肢一点力气没有，海水的压力像山一样涌过来，她呛了好几口水，咸涩的海水充斥着鼻腔，喉咙里撕裂的疼痛。她渐渐地沉下去，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一把拉住她，恍惚间，小可只看见林风的轮廓，难道她想这个男人想疯了？紧接着就昏过去……

        海滩上，林风抱着已经失去知觉的苏小可上岸，然后极其利索地将她平放在沙滩上，确定她闭气之后又在她的喉咙处听了听，随即开始做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赵璐和王冉紧张地跑过来跪在地上，急得快哭了。

        多次的人工呼吸下去，小可还是没有苏醒，王冉心里又急又犯嘀咕，小可溺水到底真的还是假的？一开始明明是准备装的啊？可是……需要装得这么逼真吗？

        赵璐紧张地问：“小可会不会真的出事了？怎么这么久都没醒？”

        王冉也感觉浑身寒意袭来，心里念着：丫的苏小可，如果你是演的就快点给我醒来……姑娘我认输还不行吗？我请你吃大餐，只要你醒来，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噢……”苏小可呛出两口水，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模糊的脸贴上自己的嘴唇，下意识地一个巴掌就打过去。林风一个踉跄坐到了沙滩上，一脸惊愕。

        苏小可摸着嘴起身，恼羞成怒地道：“你……你干吗啊？”

        林风莫名其妙地挠头，“我……我在救你啊！”

        赵璐和王冉同时松了一口气，后者瞪一眼苏小可，“人家给你做人工呼吸，你差点淹死了。”

        苏小可还没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什么……人工呼吸？”

        闺密们齐齐点点头。

        林风郁闷地站起来，既然这丫头没事了，他就功成身退了，摸摸脸，凭白挨了一个大嘴巴子，真不爽。

        “醒了就好，小可，刚才他真的亲你了，真的亲了！”赵璐精神一振，激动地对小可握拳。

        “小妞，不管你是真溺水还是假溺水，都算你赢。”王冉可怕了她，举双手投降。

        苏小可猛然想起之前的赌注，抬头四顾周遭围观的群众，感到非常尴尬。

        林风听到她们三人的对话，顿时明白女孩们在拿他打赌，自觉被耍了，忍不住恼怒地瞪着她们，“你们竟然拿这种事情当玩笑？溺水好玩吗？”跟着头也不回地离开沙滩。

        苏小可心里愧疚得很，不过她真不是故意溺水，她是真的溺水了好不好。

        她跳起来急急忙忙去追林风，不行，她得解释清楚，这误会可大了，她要吸引人也不是这么个玩命法。

        “喂，你等一下！”小可边追边喊。

        林风充耳不闻，快步走着，苏小可实在追不上，看着林风消失的方向，无奈叹口气。

        林家铺子里面，林向海正坐在柜台后面在喝着酒，林风从外面走进来，一看他爸手不离瓶，摇摇头，“爸，你怎么还没去医院？今天不是要去复诊吗？”

        林向海没搭理他，“干吗花这个冤枉钱？有钱拿来买酒不是更好？”

        “医生说了一千八百遍，不让你再喝酒，不然你的肝就完了，你为什么不听话？”林风特无奈，他爸什么时候能懂事，回到原来那个爱惜家人、爱惜自己的老林呢？

        “我的身体不要你管，少来烦我！”林向海扭过身去。

        “今天不管你怎么说，你肯也好，不肯也好，你必须得跟我去医院！”语毕就伸手打算将林向海从座位上扯起来。

        “你给我滚开！”林向海一扭身体。

        父子俩争执的当口，苏小可刚好踏进店门，见状色变道：“林风你怎么欺负老年人？我还当你是好人呢！”

        “没你事儿，让开！”林风瞪她，怎么哪儿都有这丫头的事儿。

        苏小可义愤填膺地道：“怎么没我事儿了，锄强扶弱人人有责，快把人放开！”

        林风无奈地松开林向海的手道：“他是我爸，干你什么事啊？”

        “他是你爸？”苏小可的下巴差点惊掉了，眼珠一转，她怎么管上人家的家务事了呢？

        林风叉腰皱眉，“你来有什么事吗？我们铺子今天提前打烊，不营业了。”

        苏小可气势顿时萎靡了，嗫嚅道：“我……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只是想解释，之前……我是真的溺水，没有骗你。”

        林风无奈叹气，摊手道：“如果你是为这件事情来的，那大可不必了。之前救你就当我不对，是我多管闲事冒犯你了，我跟你赔个不是，请你走吧。我现在要处理家事，没空接待你。”

        苏小可愣住，还是没有离开。

        林风下逐客令：“还有其他事吗？”

        “没……没有了……那你先忙，我走了。”苏小可尴尬无比，颓丧地转身离开。今天真是倒霉死了，果然皇历说不宜出行是对的。

        林风见林向海竟然又拿起酒瓶来灌，重重叹了口气。

        旅游小镇有几项运动项目是省里体工队的主要输出基地，一个是游泳，因本地的天然优势临海，所以水性好的人多；一个是拳击，是县里的传统运动项目之一。林向海原本就是拳馆的教拳师父，在林雨很小的时候教过儿子。家变之后林向海终日酗酒，身体垮了，自然再无缘拳击师父的称号。林雨走上这条道路，多少是受他爸的影响。只不过，这几年他爸从不跟他说话，不跟他有任何接触，他又伤心又失望，却毫无办法挽回跟林向海的关系，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从何着手。所幸他还有哥，林风对他的好，他一辈子记得。

        关掉英语语音教材的资料，把MP3收好，林雨响应队友高宽叫他训练的呼声，走出更衣室，忽略了身后一双阴毒的眼睛。

        拳击教练来回踱步，观察着队员一对一的拳击练习，他走到高宽和张林面前，见两人错误百出，示意两人停下，“出拳最重要就是动作标准，你们动作不到位，力度自然差。林雨、李猛，来做一下示范！”语毕，朝林雨和李猛招招手。

        林雨和李猛在擂台中央站好，各自转身踱步找到自己的位置，双拳一前一后摆在身前，蓄势待发。

        随着教练的哨子声响起，两人开始对招，起初还算平和，渐渐地，李猛出拳越发猛烈；林雨沉着，小心应对；找准时机，嘭的一声左刺拳斜插进对手缝隙中，猛地给予李猛致命还击。

        他们这是纯正竞技式拳法，非竞技式还有腿部的各种动作，所以平时队员们在腿部脚力训练上也下过功夫，所以之前林雨一脚踹翻了山地车和山地男一点也不稀奇，普通人也没那种力道和巧劲。

        李猛掩着被击中位置，眼一瞪，想还手……教练立刻上前格开二人，“好了，林雨，我上回跟你说要改进的，都做到位了，不错！李猛你出拳过猛，举手过高，给对手太多空间……要留意节奏和步法。”

        林雨受到教练夸赞，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李猛却暗中恼火，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怨毒地盯着林雨的后背。

        林雨挠挠脊背，怎么感觉有点麻痒？

        训练完毕之后，教练拍拍掌将众人的精神集中到他这边，“大家听好，我有一个好消息，高考马上就到了，今年我们县有一名推优入读厦门大学的保送名额。我会推举队里最优秀的队员去！”

        “呀，不是李猛就是林雨。”张林笑呵呵地说。

        “教练，高考要考多少分才够线啊？”林雨感兴趣地问，要是他考上好大学，他哥就不用那么苦了。

        “只要三百分。”教练三八地竖起三根指头，嘿嘿一笑。

        “哇，真低！”众学员哗然，这门槛未免太低了，比专科还低，也就是说每科及格就行了。

        高宽用手肘撞了林雨，挤眉弄眼道：“哥们，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啊。”

        林雨笑而不语，心里其实在打小九九了。

        教练鼓励道：“希望大家在这段时间里加紧练习，用功读书，知道吗？”

        众人齐声答应，李猛见林雨信心满满地走了，紧握着拳头。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潮水渐渐地涌来，海浪拍打着海滩，团起泡沫，伴随着浪花起伏着。

        得知林雨能被保送到厦门大学，林风高兴得要疯掉，将林雨扛起来丢到海水里，哈哈笑道：“小雨万岁！”

        林雨傻笑着破水扑向他哥，林风一闪身跃进浪花，如一尾游鱼，在水中翻了一圈钻出来。

        兄弟俩在海水里嬉闹，这是几年来家里最高兴的事儿了。林雨若上了好大学，当哥的林风就少了块心病。

        海滩的远处，林向海靠着木凳子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酒瓶看着两兄弟快乐的身影，心里默默地念着：你们都是别人求也求不到的好儿子……是我和你们妈妈拖累了你们，我是个不合格的父亲，我没资格拥有你们这么好的儿子…

        他轻轻地叹息着，声音融入海浪中，消失不见。日暮沧海，读不懂父亲的心思，却能感染到孩子们的幸福。

        林风觉得自己的好运到了，小雨学校的事情让他大大松了口气，心情格外好，吹着口哨整理小店，筹备再进一批货。这年头生意也不好做，随着镇子上的旅游开发，不少当地人投入商贩买卖，他家的店铺不靠海边，所以生意受到了一定影响，不过维持生计不成问题。

        苏小可从铺子外面探进头来，向里面张望，她第一次注意到右边墙上满满的游泳奖状，哇塞，林风游泳肯定很厉害。

        林风一抬头看到她纳罕的小样，之前对她的不好印象一扫而空，心情大好地说：“又是你，今天又有什么事啊？”

        苏小可不好意思地走进来，背着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我……那个，这个给你！”她递上一张CD。

        林风一愣，这是怎么个情况？

        苏小可自觉不是个容易害羞的人，怎么今天这么囧？她踌躇须臾，腼腆地道：“上次我是来道歉的，今天我是来道谢的。你救了我，我怎么也应该表示一下。我本来想带个礼物，不过我想……你们家就是开小卖店的，肯定什么都不缺，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就拿了这个来……这是我最喜欢的CD，送给你。”

        林风接过CD，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这样我才能安心，知道你不再怪我。”小可吐了吐舌头，转身快步跑开，跟着又转回到铺子门口探头冲林风挥挥手傻笑，模样可爱极了，跟着飞奔而去。

        林风看看手中的CD，又看看苏小可的背影，露出微笑，这丫头……

        苏小可很开心，她一开心，肯定有人大出血一把，赵璐和王冉要请她去海鲜大排档胡吃海喝。当然，她开心的原因不在这上。

        晚间的海鲜大排档正是人多的时候，LISA和伙计大河招呼着客人，忙得热火朝天。

        不少客人围着大电视坐，在看电视上的拳击比赛，里面有家喻户晓的拳击运动员陈慕岩。当地人爱拳击早不是稀罕事，街头巷尾的，随便拉出一个都能懂点比赛规则。

        LISA将三位美女请入座，麻利地按照苏小可的吩咐下菜单。

        王冉对苏小可差点要拱手了，“小可你可真豁得出去，前天那溺水演的，跟真事儿似的，你不该练体操，你该当演员！”

        “演的？我拜托你们两个，我根本不会游泳，那天差点儿淹死好不？”小可怪叫，现在想起来还惊魂未定。

        “不会吧？”王冉拍拍胸口，小可真玩命。

        “陈慕岩啊！”赵璐指指电视屏幕。

        王冉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电视上。陈慕岩是她偶像，帅帅的，比海滨帅哥林风可强多了。在体工队陈慕岩的成绩便脱颖而出，还曾和小可的表姐苏婷有那么一段儿，不过现在的绯闻女友是歌手乔欣然。虽然他绯闻多了点，不妨碍王冉“明恋”啊。

        电视里的陈慕岩正紧紧扣住对手，姿态如一头豹子，死死地咬住对手的咽喉。

        ——五——六——七——八——九——十！

        陈慕岩获胜，裁判举起陈慕岩的手臂，宣告比赛结束。大排档内掌声雷动。

        与此同时，LISA在另一边扶着东倒西歪的林向海，劝他不要再喝酒了。

        小可对陈慕岩半点兴趣没有，倒是看到林向海那边的动静。她对林风的父亲印象深刻，那是一位浑身写满了颓废的大叔，不只是身体上的，看得出来，他内心有伤口，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是林风的爸爸……”小可努努嘴。

        赵璐好奇地探头，王冉打趣道：“哟，家长都见过啦？”

        “什么啊！”小可白眼。

        LISA对林向海没辙，端着一大盘海鲜向小可的座位走过来。

        “请问，你知道那人是怎么回事吗？”小可指指林向海问LISA。

        LISA一愣，“你说老林啊，唉，别提了林家兄弟真够倒霉，碰上这么当爸的，前程全让他给耽误了……”

        “他老婆呢？”王冉好奇地问。

        “老早以前就跑啦，后来老林变成了酒鬼，丢了工作，也不管他的两个儿子了。他家老大林风是镇上名人，游泳那叫一个棒，不过早年辍学在家经营买卖，照顾老爸和弟弟，实在可惜了。”

        小可将一切听在耳朵里，看着不远处的林向海，若有所思。

        一会儿，她起身向林向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喝着酒的林向海一愣，抬头纳闷地看着小姑娘。

        苏小可对林向海一笑，盘腿坐在他旁边的沙地上，“大叔，酒好喝吗？我也来一杯呗？”说罢真拿起旁边空杯，要给自己倒酒，被林向海抢下杯子。

        “小女孩喝什么酒？酒是苦的，不好喝。”

        “既然苦，那你怎么还喝个不停？”小可歪头笑着。

        林向海叹气，突然大笑起来，像说醉话一样，“当你心里更苦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酒苦了。”

        “借酒浇愁愁更愁……大叔，这是古话。”小可笑眯眯的，“您犯愁，爱你的人会更愁。您要是不愁，他们也就开心了。所以想想您的亲人，就少喝点，别让他们担心了。”

        林向海听着一怔，抬头看向她。

        苏小可的灵巧温柔，触动了林向海心中封存已久的父爱，他想起了林风和林雨，忍不住心上一热，竟把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

        大概是镇上的大夫开错药了，当晚林向海回家的时候竟没有喝酒，他在客厅里转悠半天才进卧室睡觉，林风揉揉眼睛，和弟弟面面相觑。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爸拿了十几年的酒瓶子竟然第一次放下？

        本该是好事的，可是林风觉得很不寻常。他和林雨到外面打听一圈，才从LISA嘴里听说了苏小可跟林向海谈过。

        至于谈了什么内容，LISA不太清楚，但是可以肯定，苏小可的话对老林起作用了。

        林雨不认识苏小可，听林风一解释，才知道就是那天他在站台出手相帮的女孩，他对那个女孩的印象特好，不单是因为漂亮，还有那浑身散发的清爽气息。

        晨曦载曜，万物咸睹。

        过去的老人话说得真切。

        晨光温润而明媚，南方小镇的热气还没有破土而出，海水渐渐退潮带来湿漉漉的感受，这时候人的脸上感受是极好的。

        海边，一道剪影，手持着飘带随乐而舞。一开始，林风是被熟悉的乐声所吸引，是《烟火的光芒》，循声走过来，让他无法不驻足的是那柔韧而华丽的身姿，与浪起浪退的节奏是那么相似，影子与海水、与朝阳、与天光融成一色。

        苏小可卷回带子，双臂伸展出优雅的姿态，缓缓回身，看到林风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她没想过竟然会有观众，还是那个她希望被看到的人。

        小可踮着脚走过来，背着手一左一右地摆动着身体，模样娇憨俏丽。

        林风有些不好意思侧过头。

        “昨天晚上我看到你爸了。”小可跳过来，既然他不爱出声，她主动搭讪就好。

        “谢……谢谢你。”说起他爸，林风觉得惭愧。

        不管小可对他爸说了什么，至少让他爸改变了十几年酗酒的习惯，他很感激。

        “CD喜欢吗？”小可换了个话题。

        林风呆了，“喜……喜欢，”他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里面的《烟火的光芒》，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人想哭。

        苏小可美滋滋的，突然拊掌道：“对了，你游泳那么好，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成为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她看到他的那些奖状了，他以前一定专门学习过竞技游泳。

        林风苦笑，摇了摇头。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游到海的那边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可惜我不会游泳……”

        “我也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可以教你游泳。”林风笑笑。

        小可开心地伸出右手小指，瞅瞅林风。

        林风没明白她的意思，直到她轻轻地说“拉钩”，林风才恍然，伸出手指与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时候的孩子都这么说，长大了，时间或许会边，人或许会变，约定却不是那么容易变的。

        小可趁他发呆，从他口袋里顺出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给自己打了个电话，然后还给他，笑眯眯的，“给你留了电话，别忘了我。”

        假期至此告一段落，小可要走了，她希望林风的脑海里，还能时常浮现她的身影。

        林风做梦也没有想到，林雨会因为跟拳击队的队友打架，将自己的前途毁掉。他依然记得弟弟满心欢喜地参加高等考试，信誓旦旦地准备进厦大的情景。

        学校的老师给他打电话，要对林雨进行严肃处分——高考停考三年。那时，他觉得天突然塌下来了。

        他本来不想问林雨为什么的，他就想把这孩子抓回来一顿胖揍，但是他再三考虑才把林雨找回来，追问之下终于弄清原委。

        拳击队的李猛栽赃林雨高考作弊，林雨愤愤不平，虽然找到证据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还是把李猛打得鼻梁骨断三节，在学校和体育队造成了极差的影响。教练保不住林雨，学校老师更想处分他。但谁也没想到，处罚会这么严重。

        不仅如此，现在兄弟两个还面临李猛家的索赔。

        林雨一直认为李猛是装的，可是他不能找上人家去理论，气得跑到海边不回家。林风却不能像他一样不管不顾，拿着三万块钱去找了李猛，当面交给对方。

        李猛的鼻子上贴着一圈纱布，眼眶下面还有瘀青，鼻梁骨断没断瞧不真切，但模样挺吓人。

        林风之前见过他，印象不深，这会儿却发自内心的厌恶，一个运动员连运动精神也没有，为了厦大的名额陷害队友，他真看不上。

        李猛斜着眼瞥他，样子痞得欠揍，“有一个像林雨这样的弟弟，你这辈子要赔的可多了，还是得想办法多挣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啊！”

        林风怕再跟他说话会忍不住出手，摸摸鼻子冷冷地道：“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好好管教林雨。”

        林雨出的这件破事儿让林风焦躁了，弟弟被停考三年的噩耗，致使他开始看各种信息，为林雨寻找新出路。不能高考不是小事，关系到小雨的整个人生。

        他偶然看到了出国留学的宣传单，仔细一想，既然不能在国内读大学，出国未尝不是条出路，就是学费太高，至少要五十万。

        他看着提款机上自己的存款数，一个七，四个零，不算多，也不算少，可跟五十万比起来相距悬殊，怎么能快速弄到钱呢？

        寻摸着自己的几个好朋友，挨个电话拨了一遍，最终确定也只能借到八万。他愁了，愁得晚上睡不着觉。

        走在马路上，他惆怅地推着小货车，路过小镇公布栏时停下脚步，看着贴满征人招贴的公布栏，拿起笔记本抄着上面的信息。一张色彩亮丽的海报吸引了他，上面写着：

        《三棵树油漆专卖店》诚聘贤才

        世界最先进的油漆制作工艺专家，为您彩绘出亮丽的梦想世界。

        职称：销售专员

        待遇：底薪加奖金

        条件：诚恳热情，以客为尊……

        林风的视线转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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