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卡萨伯爵用极高的宴客礼仪招待了池章等人，并极力邀请他们当夜在卡萨堡住下。

        卡萨伯爵唤来管家吩咐他带池章他们去休息，管家年纪大了，有些耳背。卡萨伯爵不厌其烦地用同一个语调，同一个口吻重复好几遍，管家才拉过卡萨伯爵的手轻轻一吻，将池章等人领到早已准备好的房间。

        卡萨伯爵的确是以“家一般的体验”的标准极力招待着池章他们。

        夜晚的这座古堡减去嘈杂的人声，纷乱的琴乐声，没入黑暗中。黑沉沉的墙面，窗外尚未长出新芽的老树上的乌鸦那一声两声的叫唤为这座古堡平添几分诡谲。

        池章一直到后半夜才合上眼，鬼影，断头伯爵和吸血鬼志异这些怪事统统没有发生。

        清晨的阳光钻过窗户照了进来，窗户对面的墙上映着窗外老树的影子。

        池章洗漱完步出房间，魏期也从旁边的房间里出来。

        同样顶着一个大大的黑眼圈。

        魏期也看见了池章，凑过来低低地问：“昨晚你那有发生什么吗？”

        池章摇了摇头。

        魏期用手指摩挲着下巴：“奇了怪了，这古堡里竟什么也没发生。”

        看来他也是什么都没遇到。

        这么说来，卡萨伯爵仅仅只是想好好招待他们，同领主伯爵打好关系而已。

        人家明明是善意之举，池章他们却认为这位好心的伯爵这些举动里包藏祸心，属实是不该。

        池章应对早餐时卡萨伯爵热情的嘘寒问暖更加愧疚了，无论这位好心的伯爵说什么，她都连声应好。

        池章小口小口地吃着早餐，生怕在礼仪上出了纰漏。平时在约克他们面前她还能稍显随意，但对面那位卡萨伯爵极尽尊贵的举手投足让她更加注意自身的礼仪。

        在这时，伯爵府的一个仆人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卡萨伯爵用他那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尊贵的语调呵斥了这位奴仆，责问他怎能这般唐突冲撞贵客。

        他顿了顿，让那个吓得跪在地上不起的仆人站起来，柔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般冒失？”

        那个仆人手扶着膝盖，膝盖却不自觉地在抖，声音颤颤巍巍的：“外面来了好多人，说要来找领主伯爵大人。”

        卡萨伯爵对堡里的仆人也只说堡里来了贵客，并未对外声张凯瑟德琳来了卡萨堡。

        凯瑟德琳来卡萨堡的消息是池章放出去的，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凯瑟德琳，她就在卡萨堡里。她在卡萨堡的生死都与卡萨伯爵逃不了干系。

        不过外面那些人找凯瑟德琳所为何事？

        池章向卡萨伯爵示意，告诉他，她决定出去一探究竟。

        卡萨伯爵点了点头，极为闲适自然地接道：“既然如此，主随客便，我当同您一起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乌泱泱一群人围住了卡萨堡的围墙入口，打首那人生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道疤斜贯在脸上。每个人或提着或扛着田里劳作时用的钉耙农具，农具上还沾着田里的泥土。

        打首那人见有人从卡萨堡中出来，往前逼了一步，脸上的疤随着他说话轻轻抖动：“南坎斯伯爵是哪位？”

        池章听到那凶神恶煞的汉子直呼要找凯瑟德琳，目光直视着他，不偏不倚：“是我，何事？”

        池章身后的侍卫们把手按在了剑柄上严阵以待，汉子后面的村民见状都把农具举到身前对准池章他们。

        池章按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侍卫们。

        池章盯着那个汉子：“不妨让他先说说找我何事？”

        那个凶神恶煞的汉子看着眼前这个宛若天使般的女孩，心中有些动摇，但还是硬着头皮红着脖子喊道:“我们要南坎斯伯爵为我们负责，这场灾祸是她带来的，她应当受到惩罚。”

        她带来的灾祸？负责？惩罚？

        池章蹙了蹙眉，这汉子跟她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不过这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抬上来好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有人把白布掀开，白布下躺着的尸体浮肿不堪，皮肤溃烂，流出来的脓水和血水凝成一团。

        是那些中毒的村民。

        最后掀开的白布底下的那具尸体全身缠着蜘蛛丝，蜘蛛丝被人用火从中间烧断，留下焦黑的痕迹。从破开的裂隙中可以看到这具尸体全身的血肉都被溶解，仅剩下贴着骨头的一副人皮。

        池章注意到这具尸体的头发长短不齐，像是被什么从中间绞断。

        “这位是？”池章望向在这具尸体前瞬间红了眼眶的那个领头汉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汉子沉默着不再说话。

        “你这个魔女，还什么黄金少女，你不光要克死自己的父亲还要来祸害我们。”

        “滚回你的南坎斯城，卡瓦利不欢迎你。”

        “……”

        掀开白布后，这群人被狠狠刺激了，一时群情激愤，农具全部指向池章这副身体，这副数据身体所代表的原主人，凯瑟德琳。

        他们的模样和神态就像是凯瑟德琳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若是池章没有经历过梦魇中的一切，怕是也容易被这么一群人带偏误以为凯瑟德琳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

        可是池章经历了，池章知道凯瑟德琳在老南坎斯伯爵离世前就是个简单纯粹有点娇纵的小女孩。在唯一的亲人离世后，对于那些突然砸在她身上的重担这个小女孩也会选择勇敢地去背负去面对。

        这样一个勇敢坦诚的孩子不该是这样的结局，被她保护着的人们兵器相向，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辱骂。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池章，是那个在梦魇里被救走的凯瑟德琳，她在这般境遇里会是怎样的心情。

        卡萨伯爵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池章身前。

        用他那尊贵的声音对那群人说道：“我是卡瓦利的城主卡萨·卡瓦利，希望在场的各位女士先生能卖我一个薄面，有什么事可以进卡萨堡再谈，不要围着卡萨堡令大家难堪。”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希望在此之前，大家可以将武器都丢在外面。”

        那群堵在门口的人窃窃私语。

        “那是卡瓦利的城主卡萨大人。”

        “咱们该听他的吗？”

        打首那个汉子再次发话：“仅仅是我们放下武器吗？卡萨大人。”

        卡萨伯爵偏过他那高贵的头颅看向了池章，池章示意身后的侍卫把剑扔到地上。

        侍卫们急得大喊：“伯爵大人。”

        池章摇了摇头，坚持道：“卡萨伯爵的薄面是一定要给的，既然你们不愿，就留在外面好了。”

        侍卫们犹豫了，面面相觑。

        池章急声：“约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带人踏入卡萨堡半步。”

        池章不傻，与其带一群手无寸铁的侍卫进去，不如将他们留在外面作为掣肘。

        管家在前面领着众人，池章和卡萨伯爵在管家后面并排走着，魏期跟在池章后面，后面是那群来闹事的人。

        卡萨堡的管家把一群人领到昨天接待过池章他们的宴客厅，这群人身上的粗布衣裳与宴客厅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这群人把农具全都丢在了外面，手无寸铁踏进了这座城堡，心中自是惶惶不安。

        在前面领着的管家迈着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的步伐，来到宴客厅窗户前，将厚厚的窗帘拉上，挡住窗户外面。

        整个宴客厅变得黑黢黢的。

        一声声惨叫从池章身后传来。

        池章回头，魏期的脸上衣服上溅了一大片新落的血迹，右手死死握住沾满鲜血的短刃。

        魏期看到池章眼里显而易见的讶异，眼神一暗，握着短刃的手紧了紧。

        池章正要开口解释，却见那些倒下去的人身上的血肉逐渐消融，仅剩下一张干巴巴的人皮贴着人骨。

        池章想要走过去看看究竟，卡萨伯爵在这时突然开口说话：“劝您不要过去，仔细着您那身漂亮的皮。”

        池章愣住了，卡萨伯爵那一向尊贵的语调里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

        池章看向卡萨伯爵，只见他面色如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她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卡萨伯爵抿嘴微笑：“您还没有注意到吗？”

        池章重新审视了一圈这个宴会厅。

        昨晚卡萨伯爵在这里摆宴邀请他们，池章留了几分心眼观察过这个宴客厅，当时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

        她才注意到扎进后面那群人身体里的蜘蛛丝，蜘蛛丝像是有了灵性，在宴客厅之间翻腾起舞，吸饱了鲜血，在黑暗中闪着隐隐可见的红光。

        池章敛着眉眼，沉声问道：“这就是您的意思？”

        卡萨伯爵咧嘴笑，想要伸手去摸池章的头，被池章躲了过去，他不见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我真喜欢像您这般聪明的孩子，是吧？阿西加。”

        管家站在窗边，他的眼和嘴都紧紧闭着。

        房间里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的呀，我尊贵的卡萨大人。”

        这个房间里除了那些倒下的被吸干的人，站着的只剩下卡萨伯爵，管家，魏期和池章。

        这个房间里，还有谁在说话？

        “咻，咻，咻。”

        蜘蛛丝像是千万只在翩舞的触手，其中一根触手轻轻点了点卡萨伯爵的手背。

        忠诚的奴仆愿将他的灵魂献给他伟大的主人，那颗心的温度便同嘴唇亲吻手背的温度一样，是永恒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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