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反击（下）

走出馒头铺子，郭昕立与周悦并排走着。期间，郭昕立试着找些话题，但每次周悦都没给过她好脸色。

        自从郭昕立多次在林燕掩护下丢下谢婷婷一伙人不管之后，谢婷婷逐渐与她疏远了，林晓芝因心悸于林燕在课堂上的疯子行为而转学了，吕具鸣作为行事作风有些疯癫的小跟班在跟郭昕立不成、从谢婷婷不顺之后便去寻找新的同伴了。于是，郭昕立在班里的处境变得很尴尬，没有了誓死相随的小跟班们，她只有林燕这么一个疯子义无反顾地维护着她。但她不知道，林燕的帮忙只会让在班里从来没有真心朋友的郭昕立更惹人厌。而即便她再怨恨周悦，但不可否认的是，周悦在班里的朋友还是很多的，除了以郭昕立为首的小帮派和以庄雅柔为首的小团体之外，其他人和周悦的关系都不错，甚至有不少同学因反感林燕与郭昕立而特意亲近周悦。

        所以，郭昕立这次来找周悦或许求和是真的，但目的并不单纯，她更多的是想让自己在班里的处境好一点。可是，一个校园暴力的始作俑者，没有为自己所做的恶事付出相应的代价，甚至没有一个诚心的道歉，就能轻易被原谅吗？那么被她伤害过的人就应该坦然接受由她所带来的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创伤吗？

        周悦做不到。那一帧帧由郭昕立与林燕亲自施暴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一张张由郭昕立怂恿的同班同学、由林燕唆使的任课老师的恐怖嘴脸，挥之不去。所以一路上，周悦板着脸，郭昕立没话找话。这个状态一直僵持着，直到林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人身后。

        大抵是听到郭昕立的话语中带着些许示弱的语气，林燕暴跳如雷，却碍于一大早大街上的人来人往，压制着内心的焦躁，故意咳了几声——这是她的惯用伎俩，以令人厌恶的咳嗽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再配上她獐头鼠目的相貌，着实令人作呕。而她自己却始终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样的行为不仅能彰显自己的气势，还能在无形中对周悦施加软暴力。

        周悦没有回头，加快了前行的脚步。郭昕立却与林燕同步走着，二人有说有笑。

        与其说林燕是来帮郭昕立的，不如说她是来害郭昕立的，她帮着郭昕立的目的更多的是利用郭昕立来针对周悦。而郭昕立自以为找了个强大的靠山，却不知自私又变态的林燕已做的和将要做的事不仅将她和周悦的关系推入不可逆的牢笼，还让她自己在班里同学心目中的形象彻底跌入无底的深渊。

        周五中午的例行借书活动中，周悦被“校长婆”恶意虐待，郭昕立在旁边一边理着书，一边得意洋洋地看着周悦。林燕在门口来回走动，明明不是班主任，却一副为班级“尽心尽力”的模样。周悦知道，此时她们三个是一伙的，以林燕为首。

        然而，郭昕立的自相矛盾之处是，在学校里同林燕朋比为奸，私下里又去周悦家里同她一起上学。这样令周悦反感又惊异的行为持续了很久，一直到这个夏天告别了雨季。

        那日早晨，周悦终于忍不住说：“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蔡老师为什么对你这么好？”郭昕立自顾自地问出困惑她许久的问题。

        这让周悦明白了她这段时间作为不速之客的来意，原来她想要讨好蔡老师。可这又怎么可能呢？周悦笑了一下，说：“因为蔡老师知道你坏啊！她知道是你先欺负我的！她知道你和姓林的老师一样疯啊！”

        话音刚落，郭昕立跺了一下脚，转身离去。初秋的百褶裙摆随着她的转身掀起一阵小小的风，却似一股强大的怒气。

        周悦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又痛快又气愤——她到底凭什么生气？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吗？从来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的吗？

        “你怎么还没走啊？”母亲慵懒的声音意味着她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妈妈，郭昕立刚刚又来了。她在学校里欺负我，你去找她妈妈吧！”周悦皱着眉头说。

        “我难道去找她妈妈吵架吗？哎呀，快去上学吧。”母亲打着哈欠说。

        “那我怎么办？”周悦神色黯然，后又紧抿嘴唇说，“你不去，那我可就要反击了！”

        周悦本以为这样说会引起妈妈的重视，没想到却换来妈妈的点头离开。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一边抱怨着妈妈的不作为，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报复那些妖魔鬼怪。她知道，她现在最大的敌人是林燕。而这样一个隐藏在人群中的精神病，最致命的一个地方就是她有病却不自知。那么，报复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病入膏肓。

        于是，周悦开始走上了常人猜不透的反击之路。

        周悦计划的第一步是：一定要让蔡老师讨厌甚至厌恶林燕和郭昕立。为了达到这一点，周悦做出了许多荒唐事。比如，在语文课上，周悦会将对林燕的恶意目光投向蔡老师，希望蔡老师能认为是林燕和郭昕立让周悦变得“面目全非”的。再比如，在林燕与蔡老师同在的场合，周悦会去讨好林燕，希望能让蔡老师对林燕产生敌意。然而，周悦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没能让蔡老师对任何人产生负面情绪，反而让许多同学惊讶于周悦的荒诞举止，甚至有个同学问：“你在干什么？蔡老师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忽然这样？”而林燕，却是很满意周悦的所作所为，既能让别人看到周悦不可思议的一面，又能让自己在众人面前赚足所谓的面子。

        某日放学后，周悦忍不住问蔡老师：“蔡老师，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蔡老师没说话。

        “蔡老师，我做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你还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啊？”周悦追问。

        蔡老师依旧沉默。

        “蔡老师，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吗？”周悦换了一个问题。

        蔡老师低下头看了看周悦，摇了摇头。

        周悦不明白这个摇头是在回答不想知道，还是意味着失望。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的内心充满了对蔡老师的愧疚之情。沉默了片刻，周悦又问：“蔡老师，你怎么样才会讨厌她们呢？”

        蔡老师还是摇了摇头。

        “难道蔡老师不会讨厌别人的吗？不会讨厌任何人吗？”周悦睁大了眼睛问，“难道不讨厌任何人才是对的吗？”

        蔡老师摸了摸周悦的头发，说“你自己想一想。”

        “我想不明白。难道我不应该讨厌她们吗？郭昕立一直欺负我，久到我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那个老师一直没事找事，疯子一样！我想要气死她！我希望蔡老师讨厌她们，和我一起气死她们！人多力量大。”周悦说着，又说到了自己的伤心处。每每提及这些，她便忍不住提高嗓门，紧握拳头，却渐渐忍住了眼底的泪花。

        “人是不会被气死的。”蔡老师的语气比刚刚重了些，但还是和缓的。

        “别人不会，但那个老师会！她有病，她每次都这样。”周悦模仿着林燕咬牙切齿的模样，惹得蔡老师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周悦的计划第一步实行失败了，但她还有第二步，那就是一定要让林燕更疯！而这将是很长的一条路。之前的送礼事件已证明林燕是一个情绪波动极大的人，那么，周悦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刺激林燕。比如，在数学课上，时不时回击给她林燕式眼神，激怒她之后立马恢复正常神色——这一招是林燕亲自传授的。再比如，有时候装作害怕她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的阴谋得逞了，再迅速换个时机与她对着干，让她短时间内摸不着头脑——这一招也是林燕亲自传授的。而这些属于林燕的招数，被报复到她自己身上，的确行之有效。林燕不仅对周悦的行为感到迷惑，还变得更容易暴躁，有时候竟控制不住在公开场合面红耳赤地破口大骂。

        真好！就该让你的同事们看看你的真面目。反正我读完小学就走了，可你不同，你要在这乡下当一辈子老师呢！周悦看着林燕的行为举止，心里暗爽。

        某日放学后，蔡老师拉着周悦小跑起来，嘴里说着：“快走。”随即，拉着周悦抄了校门口的小路走，生怕林燕跟踪过来。

        然而，走到庄雅柔家附近，周悦看到庄雅柔同几个同学在嬉戏，而林燕正走在周悦与蔡老师后面。周悦忽然心生一计，不妨趁此机会再激一激林燕，故而对蔡老师说：“蔡老师，我想在这玩一会儿。”

        蔡老师回头看到林燕即将赶上来，着急地拉着周悦说：“改天玩吧！快走！”

        “不！我就要今天！”周悦甩开蔡老师的手，跑去了庄雅柔旁边。

        蔡老师无奈地站在一旁等着周悦，眼睁睁看着林燕也停在了这里。

        庄雅柔虽与郭昕立不合，却因与周悦的亦敌亦友关系以及数学成绩的优异而成了林燕的帮衬对象。周悦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林燕面前，她便有意地针对庄雅柔。比如现在，周悦正拿着一个小积木去压庄雅柔的手，庄雅柔缩一步，周悦追一步，然后再得意地看看林燕。庄雅柔也是一个善于伪装之人，私底下她会和周悦针锋相对，有大人在的时候她不会反击，尤其是她妈妈在的时候，她会为了博得妈妈的关爱而装出可怜的模样——她的母亲对她并不上心。那么眼前的状况是，蔡老师和林燕站在斜后方看着，庄雅柔母亲站在正前方看着，所以庄雅柔自然是一副弱者的样子。

        “好了，差不多了，走吧。”蔡老师上前拉了拉周悦。

        “不。”周悦看着林燕，嘴脸扯出一抹邪魅的笑。

        蔡老师有些气恼，扬长而去。周悦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蔡老师的背影，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惹怒蔡老师了，心里有些难受，却很快投入备战状态，继续借庄雅柔挑衅着林燕。

        随着恶心的咳嗽声越来越清晰，周悦知道林燕正渐渐靠近自己，嘴角的笑却更明显了。忽然，周悦转头，故意以略有些委屈的语调对林燕说：“你干什么呀？”

        林燕嚼穿龈血的模样让周悦颇为满意。她偷偷对林燕做了一个鬼脸，立马转身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积木。

        身后的林燕，气到脸色发青。恰巧此时，郭昕立在班里做完值日经过此地，见到林燕的模样，似乎习以为常，又似乎失惊打怪。

        忽然，一双大手拉过周悦的右臂，将周悦强行从庄雅柔身边带走。

        “蔡老师。”周悦叫着大手的主人，语气是惊喜又惭愧的。这一幕让身后的林燕、郭昕立、庄雅柔母女等人都舌桥不下。

        “怎么对她这么好的？”庄雅柔母亲并不知晓所有事情的来踪去迹和繁枝细节，再加上林燕今日的装模作样、庄雅柔往日的一面之词，自然不明所以，甚至有可能认为林燕才是好人呢。

        一路上，蔡老师没有说话，周悦感受到她双手传来的能量还是温暖的，如一杯40c的温开水，不烫人，只暖心。

        回到家后，天空渐渐从一种魅惑的樱红色归至昏暗，世界逐渐睡去。有人尚在，有人将离。黑暗里，有一整个世界的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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