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回

元昭十四年，春意逐浓绕指柔，豆蔻渐长化花香。

        夜晚，夏望娉披了披风出了门。丫鬟提着灯，微弱灯光落在前方，给了暂时的光亮。她微微低着头，手拉着披风，似是有些局促的。晚风载着凉意袭来，并不友好。

        这是前往书房的路。

        夏望娉是不那样怕父亲——夏鸿的，大抵是他对于夏望娉的要求不如夏几安……也不如夏盼婷。

        在书房门口站定，丫鬟前去敲了敲门。

        “叩叩叩。”

        “进。”里头传来圆润浑厚的声音，夏望娉莫名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丫鬟替她打开了门，夏望娉悄悄深呼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烛火跳跃，映着男子的脸庞。他脸上已有了些许岁月的吻痕，载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他听见了声响，抬眼看来，说:“阿娉。”

        “父亲。”夏望娉上前了去，做礼。

        “嗯。”夏鸿应了一声，端详她片刻，道，“近日学业如何？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并无。”夏望娉乖巧答道，她又悄悄打量了一眼夏鸿的神色——他并没有浮动，他眼神平静，看着她。

        夏鸿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烛火害怕似的几度闪烁不停。他看着夏望娉，说:“阿娉出落得越发好看了，不是吗？”

        “……嗯。”夏望娉低头，应道。

        夏鸿负手，瞧见了夏望娉的模样，轻笑一声:“你还是被阿婷保护得太好了。可要快快学会长大起来，不若，将来可没有阿瑜或是几安来帮你。莫琼教不出什么好女儿来，嫣然的结局也早已定下了。如果你连她都搞不定……”

        他的尾音稍稍拉长了些，像是一把锤子缓慢而又沉重地砸向夏望娉的心尖。

        夏望娉眉头跳了跳。

        “那我真不知你身为我夏府二小姐，在做什么。”夏鸿的声音不轻不重，似乎还含有一丝笑意包裹其中。

        夏望娉捏了一把冷汗，道:“我已在努力学习了……我会努力学好的！”

        “那便好，我让你们同夫子学习从来不是让你只学劳什子圣贤书一类的。要想知道……”他转头过来，和夏望娉的眼神对上，冷漠无比，“绕是你多有才华，即使不是儿郎，也是无法去科考的。”

        “……”夏望娉沉默。

        夏鸿瞧着夏望娉的模样，轻笑了一声:“阿娉，我懂你的野心。你是我所有儿女中，最像我的那一个……所以啊，要我选的话，我肯定是选择阿娉的。只是……你这野心，我们可包容不下。”

        夏鸿的话像是一桶冷水从头浇到尾，冷到骨子里去了。

        “历朝历代，还从未出现女官！”

        夏望娉手微微颤抖，她闭了眼，说:“这便是阿娉的命运吗？我……我以为的……我以为我能将她从那笼子里捞出来的！”

        她声音颤抖着。

        夏鸿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望娉，似乎看着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是一枚棋子。他眼神平淡，说出来的话，也很平淡。

        “再过几日，你便去上门拜访楚夫人吧。”

        夏望娉颔首。

        “女儿知晓了。”

        “嗯，夜深了，好好睡吧。

        “不要醒来。”

        随着门的关上，似乎一切都陷入寂静之中了。烛火还在跳跃着，似乎是黑暗中唯一的方向。

        夏鸿负手伫立于窗前，打开一条缝的窗户被夜风钻了空子，吹起他散落的碎发。

        “吱呀。”

        门被打开了。

        夏鸿并没有回头，还在望着夜空中清明的月牙。他说:“阿瑜，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妇人站在门口，裹挟着冷风。她淡笑:“或许吧。应当是快要去了。”

        “……我守不住你。”

        她摇了摇头，前进，在距离夏鸿二三步时停了下来。她道:“我身子骨不行了，往后嫣然若是爬到了阿娉头上……”

        “你知晓的，如若可以，我是不想护着她的。阿婷还是太心软，殊不知，这心软倒是害了她。”夏鸿冷漠道，“我不得不承认的是，阿娉的确是我最好的女儿，但……她也是我最不满意的女儿。”

        “这我可管不着，夏鸿。”萧瑜儿蹙眉，颇为不耐烦地打断了夏鸿，“我不能让阿娉受到委屈——你可没忘答应我什么了罢？我已和颜悦色待她如此之久，可不是来听你一句‘我也不想护着她’这种话的！”

        “……”夏鸿颔首，“我当然明白。你心里有了人选么？”

        萧瑜儿舒展了眉头，也看向了夜空:“有了。”

        三日后，街道。人声鼎沸，络绎不绝，人来人往，人群熙攘。举目所至之处都是人，衣料摩擦声不绝于耳。

        夏望娉走在其中。

        她正走着，迎面走来一位男子，一瞧见她便双眼放光——他可不是什么瞎子，这位小姐看着可不凡，也不像是平日里遇见的破落户小姐……可以捞一笔试试看。

        夏望娉正走着，脑子里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也没想，就这样和男人迎面撞上！

        “呀！”

        疼！

        她连连后退了几步，刚被丫鬟扶着，另外一个护卫便冲了上去！他一把抓住中年男子想手腕，猛地一拉，擒住他的手臂，反扣背后，痛得男子连连求饶。

        夏望娉还没反应过来，颇为茫然:“这……”

        “你这种人我可见多了！”护卫开了口，一脸不屑，转头看向自家小姐，又换上了笑容，“小姐，你可能很少遇到这种事吧？”

        “我……”夏望娉张了张嘴，忽而觉着说是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她只好道，“是拿了我的荷包么？”

        “是。”护卫恭敬回道，又转头看向满脸痛苦的男子，怒道，“我们小姐心地善良，不同你一般计较！你若识相，可快些把荷包还给我们小姐！”

        “给！给你！快拿走快拿走！”男子急忙道，指了指他里衣内侧，护卫毫不怜惜地探进去一搜，拿着精致小巧可爱的荷包还给夏望娉。

        夏望娉向来不会女红，这还是洛姝给她的。

        夏望娉接过荷包，看了男子一眼，犹豫几番，还是道:“往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男子似乎是冷笑了一声，极为不屑，想要出口讽刺又碍于护卫而硬生生憋了回去，到头来也只翻了个白眼施施然离开了。

        夏望娉有些愕然地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丫鬟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小姐不必介怀，是他……”

        丫鬟的话还没说完，倒传来一声女声:“依我看，是他笑你不懂底层之苦，只顾身处金堂指点一二！”

        夏望娉听见这声音，微微一怔。

        来者一身利落黑衣，猎猎长发被爽利地绑了起来，很是飒爽神气。她脸带笑意，行为落落大方:“怎得出门了？”

        “天气好些了，而且也想出来透透气。”夏望娉淡笑，揉了揉被男子撞疼的肩胛骨，“梨音。”

        叶梨音对夏望娉眨了眨眼:“被他撞疼了罢，走，我带你去找个大夫看看。”

        “并不需要如此麻烦，我……”

        “走罢。”叶梨音拉着夏望娉——她力气很大，她勤于修炼，哪里是夏望娉这种大小姐敌得过的？只好被她拉着走，即使她似乎已经听见夏望娉的拒绝了。

        找完了大夫说是没事这才放了她，夏望娉松了口气:“梨音，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我？我随便逛一逛。”叶梨音对夏望娉笑道，“你可注意一些，如今入春了，人多了，难免有些触碰。你可要好好护着，别磕着碰着了。”

        她应当是关心我的。

        她如此想着。

        目送着夏望娉的背影离去，叶梨音转头，和人群中一张冷峻的脸庞对上了视线。叶梨音走了过去，那人便手下用力，拽着刚刚那中年男子进入一条无人的巷子。

        叶梨音抬步走了进去，表情冷漠如冰:“遇见了我，算是你倒霉。”

        男子沉默不语，只看着叶梨音。叶梨音继续说:“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世间如此浑浊真是不堪——可不就是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小姐，把我抓来这，只是为了说这个？”男子终于是开了口，眼底带上几分好笑的神情，见此，旁儿抓着他的侍卫给了他一巴掌。

        “你最好掂量几分再说话！好好看看你面前的人是谁！”

        “……”

        叶梨音挥了挥手:“莫管他了，这种蛆虫就应该在地沟里好好待着，再也不出来是最好的。走罢，浪费时间，浪费表情。”

        男子狼狈地捂着脸看着叶梨音离去，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

        “第一步……已实现。”

        说话之间，已到了楚府面前。她是来过这儿玩的，楚老夫人最为和蔼亲切，满头华发衬着她慈祥的脸庞。她似乎也是见过楚夫人的，在哪里见过呢？……

        侍卫通报一声进去，须臾，便让她进去了。院子对称，有假山相衬，很是清闲。

        来到了前厅，楚夫人已在那儿侯着了。

        她的模样……

        夏望娉总觉得她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哪里熟悉。她走了过去，还没做礼，楚夫人已热切地迎了上来，柔夷缠上了她的，热量传递。

        “我已有许久未见过阿娉了，如今出落得如此水灵漂亮，可着实令我高兴了。”楚夫人微笑道，“想当初，你还在我这里呢……哦对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小鬼大的阿婷。”

        她一提到阿婷，夏望娉就愣了愣，像是一根针突兀穿过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她忘不了……一点都忘不了……

        哭泣的女子……她的头饰散落一地……

        “阿娉？”楚夫人温柔的呼唤把她唤了回来，“我早就知道你身子骨不好，如今虽是更红润了些，仍是一吹就倒的。有哪儿不舒服，定要同我说。”

        “是，阿娉记着了。”夏望娉乖顺地点点头。

        “来，站着累了，坐吧。”楚夫人松了手，领着她进去。

        “姑母，我来看你了！”忽而，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男声。夏望娉转头看去，一位翩翩少年正向这边走来，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执扇的公子。

        “咦？这是？……稀客，我倒是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姑娘！”

        轻浮！无礼！

        夏望娉顿感羞躁，已产生了后退之意。

        “你可别惊了人家姑娘，也别把对付欣娘那一套用在她身上来。”执扇公子敲了敲少年的肩膀，抬眸看向夏望娉，似乎带着几分歉意，“对不住了，姑娘。”

        “无事……”夏望娉心下产生几分厌恶之感，面上却不显，答道。

        楚夫人这才微微露了笑意，说:“今儿怎得来看我了，朝愈？”

        朝愈？

        他就是传闻中的爱好流连花丛的何家三公子何朝愈吗？……

        难怪了，他的姑母就是楚夫人的。

        夏望娉心下暗自思索——那何朝愈旁儿的就是……

        顾衡？

        顾衡一身清风，六艺皆通，爱好古文，是京城女子众多的梦中情郎。她是鲜少出门的，也就只看过顾衡几眼，如今这才辨认出来。

        她至今也很不理解，为何顾衡这样的人会和何朝愈交友……

        “我也就备了些薄礼前来看望下我的姑母呀，怎得了，姑母这是不欢迎我的意思？”何朝愈笑道，“我倒是想念阿月想念得紧！”

        “这才把话说明了？”楚夫人调笑道，“走罢，也快到午膳时刻了。阿娉，来，你应当是没尝过这儿厨子的味道罢，也别同我客气了。”

        夏望娉也不推脱，却是第一次来，也就颇为不好意思说:“劳烦了。”

        何朝愈这才又瞧了瞧夏望娉，心下不免更加喜欢她了。他瞧着这姑娘，总是觉着顺眼的。

        他旁边的顾衡向来敏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瞧见了埋首行路的夏望娉。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从楚夫人喊出“阿娉”来时，他就知晓这是谁了——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夏府二千金夏望娉。

        传闻她弱风扶柳，如今一看却是不假。她身子单薄，平添几分动人美感。

        不过嘛……

        她却是不适合做夫人的。

        读书的女子，最不适合了。

        顾衡不禁笑了，道:“明行，可别惦记着人家了。”

        “什么？”何朝愈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感恼怒，道，“我可没有那意思！我自有分寸，她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吗？她瞧着便不像肯做小的。再者，我可是要娶阿月表妹的，若是给她知晓了，指不定如何说我。”

        那当然，堂堂夏府二千金，贤妃娘娘的嫡亲妹妹……多重身份看下来，这二千金也不是何朝愈能够肖想的。

        顾衡如此想道。

        看来，这次，倒是很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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