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

在魔界的这几日，说来也平淡无常。

        宸扬几乎不怎么呆在大殿，内外侍从虽多，但大都是些木讷的，平常说话不过二三，更别提什么玩笑逗弄。

        裴瑜无趣，只得招来些书册看，随意翻过两页，其间文字皆晦涩难懂，根本提不起兴致阅读。她这时便想念青平和山雀，毕竟那些从凡间带来的话本要有意思许多。

        她打个哈欠，懒懒翻身，任由绯红软毯滑落小腿，白皙皮肤暴露于烛光中，玉足前后交叠，抬起落下得反复几次，片刻悻然停止动作。

        果真，古书战事相当无聊。

        裴瑜叹气，将书册扣在小案，又翻身正面躺着，双手作枕垫在头下。她看着悬空的镶金雕花，眨了眨眼，继而以指尖勾勒弧度。

        便有游鱼甩尾而来，口中衔着正是她用来记录过往的本子。鱼儿许因未适应陌生环境，只将书页丢落在她掌心，便即刻消散而去。

        裴瑜耸耸肩膀，随手拂开残留的光晕，继而托腮翻页去读。她挨个回顾这往日趣事，读到兴致处，还未煞有其事得颔首赞同。

        “今日捡一小妖，身穿勾金墨袍，或因遭到天灾跌落至南陵池。其余尚不知，得先问原型。”旁边还以小楷补充姓名。

        裴瑜指尖磨搓过字迹，朱唇微启，将那两字含于唇齿：“宸扬”又笑，满眼是欢喜。

        她回顾关于他的事，大都十分快乐，甚至只要读到就开心，好似能通过文字，重回在同住竹屋之时。那里的巨木遮天蔽日，碎星划过夜幕，笔砚仍留在桌案，还有清澈而柔软，却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潭水。

        裴瑜正想着，指尖停顿磨搓页脚，喉头滑动着缓解干涩，瞳孔映出字迹：于潭水中吻

        炙热从心见腾升，一路燃烧至脸颊。

        她心跳动极快，仿佛在偷偷做什么禁忌之事，在慌乱间中断续阅读。

        那记录偏不依她，整整两页将过程描写得十分详尽，横竖笔画还带着颤，依稀能看出撰写人落笔的激动。

        裴瑜越往后看，手抖得越厉害，脸颊忽而升温，片刻，终‘砰’地将脑袋埋在被褥里，双肩一直颤。

        她不敢相信这些文字出于自己之手，记忆里见到钟离的描写，现在全变为暧昧词句。

        ‘贴近，相融，上浮的气泡，呼吸交织耳畔，柔软，温热着’

        碎片化的词语反复闪烁，唇畔似乎能感受到他体温。

        裴瑜将枕头抱得更紧，身体埋进被褥，双腿一个劲儿得蹬，将绯红小毯弄出褶皱。她再也不敢去翻那书册，心里的声音却呐喊：“好想他，必须现在，不，立刻见到才行。”

        小毯不断移动，书册‘砰’的声顺床沿掉落。

        房间里极静，思念在无声中蔓延。

        她却寻不到任何与宸扬有关的气息，甚至连相关物件也没有。屋内空荡到可怕，只剩布料摩擦之声。

        半晌，裴瑜忽而起身，将乱发撩至耳后，足尖踩过小毯，径直往门边去。

        她挺直腰，像个将军般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前走，待至门槛处，侧目问：“宸”看了眼侍女，又清清嗓，“你们家大人，现在何处？”说罢，提起眼角偷瞄反应。

        那侍女依旧垂首，语气刻板生硬：“大人有要事商谈，姑娘只需在屋内休息。”从头至尾，都没有递出眼神。

        裴瑜一怔，下意识缓和道：“我不会添乱，只想见一面就好。”

        侍女动了动肩膀，似要做出什么手势。

        她心觉得有戏，忍不住凑前了些：“怎么样，你且放我出去罢。”

        声落，对方即刻接话，言语再不留缓和：“姑娘，请回。”

        裴瑜笑容僵在唇角，垂在身侧的手无力松开，裙摆散开，显得空荡而无力。

        侍女却将礼仪做到极致，拢袖颔首，一副恭敬且服从模样，仿佛方才的决绝之言不出自她口。

        如此态度，已然无需再劝说。

        裴瑜双肩轻颓，尝试几番，才将笑意收尾：“嗯，好。”双腿似有千金重，连迈步都变得艰难。

        她不知怎么回到床畔，继而躺下，歪头，看向摊开在地上的书页。

        那纸张正对向光，其间‘宸扬’二字格外醒目。

        裴瑜莫名窜起火气，又不知该向谁说，只愤懑得拂袖而去，猛然拉过毛毯盖住脑袋。

        书册瞬间模糊，没多久，就化作星点光晕四散开来。

        她只将身体缩成小团，像困在池中的鱼，无力挣脱环境束缚。

        时间走得很慢，每次交替都像折磨。

        裴瑜半睡半醒着，不知何时，隐约感到有人掀开小毯，抚摸她头发，动作因眷恋而十分温柔。

        她却睁不开眼，身体无意识挪动，似乎闻见股极淡的血气，带有寒风与硝烟的味道。

        这气息宛若绳索，猛然将她拉出梦境，束缚着，心随及疼痛。

        裴瑜忽而醒来，胸口上下起伏，眸光涣散着残留恐惧，指尖仓促间抓住小毯。

        “怎么了？”声音很轻。

        她恍然抬头去看，见是宸扬穿着玄袍，身体倚在床畔，手臂仍持抚摸姿势。她嘴唇动了动，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宸扬见她不语，额角轻颤，继而垂眸笑出声，腰身再靠前些，掌心触碰她发顶：“莫不是睡傻了，连话都忘记说？”

        裴瑜看过他发自内心的欢愉，当他真正高兴时，眼角会笑出细小褶皱，而现在却十分平静，只有言语带着不自然的调侃。

        这般笑容满是牵强，像在故意隐瞒什么，虚假而生硬着。

        真难看

        裴瑜移开视线，双膝挪动着，将脑袋枕上他膝盖，果真，血腥气更重了些。

        她却只轻蹭他膝盖，像只慵懒撒娇的猫，继而仰面躺下，小臂抵在额间遮挡光线：“是啊我实在好困。”语调极软。

        那双手重新落回她发丝，一下一下顺着，动作温柔而宠溺。她忍不住打哈欠，半眯眼装睡，暗地里寻找血气来源。

        宸扬见她不再看来，笑容收敛，眉眼间露出疲惫神情：“最近，都做些什么。”

        裴瑜抿唇，继而想起侍女的拒绝言语：“我无法出门，只能四处找些书看。”

        话落，那只手动作顿住。

        她叹了口气，佯装玩笑口吻：“但屋内的书籍都好无聊，密密麻麻全是字，光略过就感到头昏。”

        宸扬笑，抚摸她发丝的动作愈加轻柔：“你想看什么，我差人送来。”

        裴瑜：“随便，凡间流行的最好。”

        他轻嗯作答，又顾专心梳弄长发：“其他呢还有什么想要的？”

        宸扬似乎很喜欢她的头发，总饶有兴致地抚摸，指尖刚绕过发尾，又重新开始一轮。

        裴瑜嘴唇张了张又合上，终摇头道：“没有，只要”顿住，继而笑，“你平安就好。”

        宸扬眸子一怔，竟忘记出言回应。

        她又往他怀里钻去，张开手，掌心躺着金色小丹：“这是我修为所化，试一试，或许能缓解你身上雷伤。”话落，径直塞入他掌心，阖眸，声如梦呓：“再陪我一会罢，我不会打扰你”

        声音很轻，即刻如风散开。

        那小丹周身金气浮动，期间隐约能辨出锦鲤。鱼儿摇动长尾，盘游在丹内，并未知晓外界事由。

        裴瑜定是闻见血味，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耗费大量心血做出伤药。她一向如此机灵，哪怕只需眼神，就能猜出自己心事。

        宸扬剑眉轻蹙后松开，薄唇紧绷着，片刻仍忍不住苦笑。

        “你呀”

        他刚起唇，侧耳却听出鼾声。

        裴瑜仿佛在害怕他离开，即使入睡，依旧紧紧抓住他的手。

        宸扬喉结上下滑动，双眸凝望她侧颜，将剩下话语抿于唇齿。

        她处处为他着想，甚至肯冒险来魔界见他，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份心意，都不是他所能辜负的。

        钟离无疑下了步好棋，但这藏在蜜糖里的刀，实在太过尖锐。

        宸扬将她脸侧乱发撩至耳后，动作极其温柔：这个傻瓜，就为个还未确定的恩情，帮钟离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这般想，脑中却有声音在大喊否认，好似有模糊记忆要挣扎着出来。

        可，到底是什么呢

        宸扬浓眉紧蹙，关于失去理智时的回忆如浪潮般涌上，那股被算计后的愤恨几乎要夺去呼吸，额角又开始抽痛，连带着胸口雷伤也开始疼。

        这痛感一下比一下强烈，仿佛要将他撕裂。

        他小臂因克制而紧绷，肌肉抽搐，青筋如龙纹般攀附在皮肤，却咬紧牙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那金丹收入怀中。

        烛火明暗摇曳，殿内熏烟直升而上。

        宸扬无法察觉时间流逝，心情却比任何情况都平静，疼痛使得体温降低，怀中只感到金丹带来的那股小小暖流。

        他垂眸望向裴瑜，长睫轻颤，眼中有难以言喻的温柔，倾身，替她盖上小毯。

        又过半刻，有脚步声急急奔来。

        侍从一个跪地，双手做礼高举于头顶：“大人，外面—”见宸扬抬手，只得咽下之后的话，紧张不安得等候，汗水顺喉结滑落，沾湿衣襟。

        宸扬目光中满是温柔与眷恋，动作轻柔得托起少女，让她小心靠在枕上，又以指尖拂开她额间乱发，而后低头，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

        烛光恍然，时间仿佛停留在此刻。

        那侍从一惊，匆忙垂首，眼神闪过换乱，正欲找个理由去外等候。

        宸扬却站起身，拂袖间，脸上又是露出冷漠而熟悉的表情，下颚紧绷着，丝毫看不出疲倦与痛苦，继而提步向前，步伐慢而显出沉稳：“走。”

        擦身而过时，只留下浸透狠戾的一个字。

        幸好，大人没有改变

        他竟就这么放松下来，踉跄着提步，急急追随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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