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谎言

行云草舍。

        皇太孙失忆，饶是子衿先前已经猜到，但听他亲口承认时，还是震惊无比。

        子衿道：“是因为中毒？”

        傅恒缓缓坐下，算是默认。

        子衿又问：“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傅恒看着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子衿见他仍心存疑虑，便奉上四道膳食的最后一道。

        她揭开橙盖，只见橙心中装着的乃是鲜嫩蟹肉。

        “橙子截顶，剜去瓤，以蟹肉填实其中，放入甑中，以酒、醋、水蒸之。历经真火考验，蟹肉不改其鲜，而橙，不改其形。”

        “奴婢维护殿下之心，亦是如此。”

        言词恳切，一片纯然。傅恒看着她灼灼眸光，心中震动：“你…为何帮我？”

        子衿看着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快意。

        从前他什么都记得，却唯独忘了她。如今他忘记了一切，那就让她自私一回，即便是欺骗，也要让他牢牢记住她！

        “因为，奴婢心悦殿下。”

        傅恒的脸颊应声而红，如昆仑山巅白雪映上了红霞，他低咳了一声：“对不起…从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子衿道：“没关系，我会一点一滴全都告诉殿下。”

        而后二人相对而坐，从被彭城伯夫人选中，教导琴棋书画、琵琶管弦、蹴鞠骑射，再到送入东宫，养在太子妃膝下。子衿细细地说，傅恒认真地听。

        子衿道：“永乐八年，奴婢随侍在太子妃身边。殿下那时跟着陛下深入漠北，一年中只回来过一次。那年的中元夜宴，是奴婢第一次真正与殿下相见…”

        “永乐十一年，陛下结束北伐，大军班师回京，殿下也终于回到了紫禁城…原本在殿下冠礼之后，便该选立太孙妃，却又生了波折…”

        子衿微微低首，鸦翅一般浓密的睫覆住眼眸，在烛火下生出两片淡淡的暗影。

        “得知陛下另择胡氏为太孙妃后，奴婢便因病被送出宫休养，再后来…太子妃将奴婢囚禁在彭城伯府半年…”

        傅恒猛然起身：“囚禁？”

        子衿看着他因震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腔，她的唇不自觉牵起，颊边的梨涡绽开，其中装着的，有甜蜜，亦有苦涩。

        “太子妃怎会…如此对你…”

        子衿却骗他道：“因为…因为殿下为我违逆圣意，迟迟不肯完婚，触怒了太子妃…”

        被囚禁的半年里无数次幻想过的场面，皇太孙殿下为了她抗旨不婚，不惜违逆陛下。

        可惜，幻想终究是幻想。

        傅恒的心中却生出隐痛。

        紫禁城中亦有不少怀春少女曾对他暗生情愫，或赠香囊扇坠，或赠鸾笺尺素，他从来都是婉拒，那些女子也不过伤心几日，便都丢开手。他不通□□，也从未觉得男女之情，有何种可贵。

        可是见到子衿和皇太孙，各自背负枷锁，被困桎梏仍能心意不改。傅恒方才明白，何谓人间自是有情痴。

        子衿看着他的琉璃眼眸中光华流转，不忍、感动、钦慕种种情愫翻涌成海。

        她忽然就懂得，世人为何明知是谎言，却仍旧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谎言如同糖衣包裹的鸩毒，只要品尝过其中滋味，就再也不可能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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