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举报

那个年代的宣传队，归根结底还是军队的一部分，还是要出早课，站军姿，时不时还要搞拉练。完成了一系列训练后，剩下的才是排练的时间。

        可叶梅尚未正式加入宣传队，所以虽然与宋玥他们同吃同住，但并没有一起训练，因而得以在琴房中有多些时间独处和弹琴。

        她喜欢宣传队的这台琴。

        它当然远不如上辈子自己所拥有的那台施坦威音色美丽，但它确实是在这个环境中，她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

        手指放在琴键上，她习惯性地弹了两手肖练来锻炼手指，接着弹起了普二。

        普二，全程是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有着普氏近乎登峰造极的疯狂，但锐利、辉煌和灿烂，以超高难度的华彩而著称。

        她需要发泄一下。

        自从昨天将贝五送给系统后，叶梅晚上躺在床上，也是辗转难眠。

        什么希望、决心与善意，那只是她拿出来冠冕堂皇地糊弄系统的。

        相反，她现在郁闷、无聊并且极度孤独。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没有选择曲目的自由，没有可以交流心事的人，就快要在沉默中变态了。

        最后，当她松开踏板，心有所感地转过头，门口已经站了一个呆若木鸡的姚建军了。

        现在的前锋宣传队，如果有人不说叶梅钢琴弹得好，那随便哪个人都会嘲笑你不长耳朵。

        然而在听完刚刚出现在叶梅手下的华彩时，姚建军感到自己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暴风骤雨般的华彩真的是面前这个小姑娘弹出来的吗？

        明明听到有三个声部，可叶梅明明只长了两只手啊！

        叶梅却只是看着他，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早。”

        她刚刚发泄过一番，正是神清气爽的时候，哪怕来的是姚建军，她也能心平气和地问声早。

        直到她这一声问好，姚建军才回过神来，又猛又深地吸了两口气，仿佛刚浮出水面，要把刚才缺的那口给补上。

        “这么早？”

        “他们回去整理内务，我没什么内务，就先来了。”

        叶梅指了指他手上提领着的一个军绿色的兜子：“那是什么？”

        “学费，我不是有问题要问你么？不过我那儿就只有罐头和巧克力，麦乳精早被他们抢完了，你别听张菊英瞎吹。”

        叶梅馋归馋，但知道这年头物资匮乏，许多东西她看着不值钱，但真要收下，意思可就不一样了。胡国宝之前整日地拎铁皮糖果和桃酥来，也正是这个意思。

        她摆手道：“菊英姐跟你开玩笑的，你有什么就问吧，我不用这些。”

        于是乎，等大伙儿都进来时，一幕之前谁也不敢想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叶梅靠在钢琴边，像个钢琴老师一样指点着姚建军的手型，平日里眼高过顶的姚建军简直就像是个小学生，看向叶梅的神情里充满了崇拜和欣赏。

        “大姚，你这就丢人了吧！”

        “我说你小子跑哪儿去了，原来跑这儿不耻下问来了？”

        “没文化就少乱用成语，我这是虚心求教，什么不耻下问？”姚建军伸出手，想赶苍蝇一样挥了挥。

        又一次调整后，姚建军偏过头看向她：“那我这样对么……”

        叶梅摸了摸下巴，没说话，似乎在努力地组织语言。

        “你直说错哪儿吧。”

        “也不是说错，只能说表现力上有些欠缺。”

        姚建军一听就明白了，又笑道：“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软？”

        “不是说话软，是我不想打击你。”

        姚建军这人虽然家庭出身好，但随和没架子，以为叶梅同其他人一样不好意思。

        于是他笑呵呵道：“没事儿，我脸皮厚——汇演选拔那天可是照着我脸抽的，这不还是好好的？有什么问题，你就那样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就行。”

        叶梅立即解释道：“那是因为那时候没人在乎我说什么。”

        “现在管你说什么，我可都虚心听取意见的。”

        “是，你重视我的意见，我说话的分量也就增加了，打击的力量就会比言语本身的意思更重，这对演奏者的自信心没有好处，所以说话当然要注意一些。”

        姚建军本来就想跟她开个玩笑，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像个老师一样，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起来，忍不住笑着打趣她：“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我的自信心啊？”

        叶梅点点头，眨了眨眼睛：“演奏者的自信心很重要，自信都塌了，还学什么呀？”

        她说得一本正经，在姚建军耳朵里听来却是不同的意思。

        他家庭背景好，人又潇洒大方，宣传队的小姑娘都喜欢时不时跟他开玩笑。

        初见叶梅的时候，他只拿她当个头发乱蓬蓬的乡下俏丽小姑娘。

        可这次见到叶梅穿，她穿上一身军装，留了个英气的齐耳短发，昨天站在指挥的位置上挥洒自如，举手投足间极有风致，叫他不由多留了个神。

        “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想不到小叶指挥对我这么好啊？”

        叶梅脸一沉，刚要开口反驳，姚建军又小声道：“对了，你刚刚弹的是什么呀？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眼下这个时候，西方曲子能弹的不多。

        贝多芬是马克思都赞扬过的，又是《英雄》，又是《田园》，还有她昨天介绍给系统c567的《命运》，大体上是安全的。

        虽然中苏交恶了，但老大哥对柴可夫斯基的爱还是影响深远，她汇演选拔那天弹得柴一也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可无论如何，普罗科菲耶夫恐怕都不在其列。姚建军这么小声问她，显然也是心中有数。

        叶梅立即糊弄道：“随便乱弹一气的。”

        “不是，我就是听到那段问问——我表哥家也有一架钢琴，他们也总弹些别的曲子……”

        “别再说了！你就这么恨你表哥啊？”

        虽然不知道他说这些干什么，叶梅立即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说着又把他从钢琴凳上赶走：“起开，你那段我再示范一遍，你记住了——别的就别再提了，光是贝多芬，就够你学一辈子了。”

        姚建军原本是见她紧张搪塞，怕她多想，便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说些闲话。没想到叶梅一听，立即喝住他，还反复叮嘱他不要再提。

        他站起来，站在钢琴边，看着叶梅弹他刚刚来问的那段，却不再那么专心，反而有些心猿意马：她嘴上虽然不承认，心里却实实在在是为我着想的。

        食堂里。

        叶梅打好了饭，端着铁盘，一转身，迎面正瞧见杨晓刚。

        他的打扮和周围正式当兵的人颇有些格格不入，边上还站着传达室的小汪。

        她昨天电话里得了田思思的通过后，立即就把这事儿告诉了陈政委，顺便把杨晓刚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于是，杨晓刚一到，陈政委就按计划找他谈了谈，还把谈话的内容跟叶梅通了气。

        确实如她所料，这杨晓刚的手里没什么证据，不过举报的原因却不像叶梅想的那样。

        她原以为是给田思思抱不平出口气，毕竟原剧情里，他可是个对田思思矢志不渝的深情男主。

        没想到他闹这么一出，竟然只是想为自己入伍增加些功劳和筹码。

        不过陈政委一听倒放了心：无欲无求、无牵无挂的才麻烦，想入伍，那就好办多了。

        当下把他摁下来，开始画饼。

        先跟他说他的情况，褚主任早就报了过来，知道他早些时候救了人，一向表现都不错，本来就有希望。

        再扯上一堆“上面现在风向变得快”，叫他有消息前，千万记得按兵不动，以免得罪人耽误事。

        杨晓刚年轻识浅，被陈政委这么一哄，没有不信的，只觉得自己的事办妥了，喜滋滋地跟着传达室的小汪来食堂带份晚饭回去。

        在他看来，这已经说明自己算是半个兵团的人了。

        “这不是叶梅同志么？这么巧啊！”

        叶梅还真没想到他这么厚颜无耻，刚跟兵团领导举报了自己，食堂迎面遇上还能打招呼。

        叶梅敷衍地笑笑：“是啊，好巧。”

        杨晓刚却把她的敷衍当作陈政委说的“已经开展调查”的注脚，得意起来。

        “我也是来打饭的。”

        叶梅微笑：“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同宿舍的几个姑娘都忍不住捂着嘴笑。

        她们不知道杨晓刚举报的事，还以为是叶梅原先在知青点的朋友，找机会追了过来。

        杨晓刚的脸涨得通红：“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的，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叶梅一听就开始头疼。

        她还真没想到下午陈政委刚跟他叮嘱完，回头他就在食堂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叫嚷起来。

        他这不带脑子想一出是一出的本事，跟田思思还真是绝配。

        她不怕跟他吵，但是那件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装作被他的话吓到了的样子，紧紧靠着宋玥，垂下眼睛不说话。

        宋玥护着她：“这位同志，你要打饭就去打饭，拦着我们做什么？”

        “我哪儿有拦着你们？不过是碰上老朋友，说几句话而已。”

        叶梅拉了拉宋玥的衣袖：“咱们快走吧，在食堂跟人吵起来，影响不好。”

        这话她对着宋玥说，但实质上是说给杨晓刚听的。

        总算他还记得注意影响这件事，没有再纠缠什么，只是心里更得意了：等我当了兵，你可就被赶回红星了——那时候，你连这儿食堂可都来不了。

        “兄弟，你怎么也跟姓叶的过不去？”

        “也？”

        “她来我们宣传队，那叫一个耀武扬威，也不知道哪儿冒出这么一号人物，可烦死她了。”

        “她在我们红星那就是这副德性，就这进宣传队的名额都还是抢别人的！”

        “红星……怪不得我看着兄弟这身衣服不像兵团的……怎么，是这一批已经要入伍了么？”

        “现在还不是——不过快了，说在等征兵的消息。”

        “哟，那怎么称呼啊？说不定咱们回头就能一起训练了！”

        “我姓杨，杨晓刚。你呢？”

        “姚建军，幸会幸会。”

        晚上回了宿舍，姚建军看着被叶梅退回来的罐头，摊开信纸。

        “亲爱的思远表哥，我有一个小忙，对你来说不是个事，但请你务必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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