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九十九是非常得偶

到得下半夜，湖水果然很凉，从湖面上刮来的风吹到人身上凉丝丝，白日的燥热一点也感觉不到。滑如明镜的湖心印着一团圆月，却被绵绵夜风吹的皱了起来，散成了一池碎星，点缀在波澜里。湖水一层一层轻轻拍打着水榭的石阶，终于使得静坐的一页书睁开了眼睛。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而且也不是这样静谧的夜晚……

        月下，重新看信笺……又是别种心绪了。确切的说是心绪不宁，一旦陷入这样的状态，很难重拾宁静。即使身在凉风徐徐之地，犹觉得甚为焦煎。一页书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仰首望明月，这个时辰她必然已经睡的安稳了，会想到我此刻还在月下参禅悟道吗？几分哀怨的心思出来后，一页书悚然一惊，迎面而来的湖水凉风骤然化成了炎刀霜剑，冷与热交并而来，心里仿佛生出了荆棘，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原该澄心息虑，无喜无怒，想不到一页书却是放声笑了出来。不可置信过后，又是心悦诚服。为什么不可置信？又为什么心悦诚服？只因为萧分宜。

        她留下书信，请自己不必去接她返回莫离峰。当然应该顾虑她的安排，不过他更应该关心她的病症在素续缘的医治下恢复的如何了。是越来越好呢？还是有了一些波折……一去数日也没有任何消息，岂不让人挂心？所以自己要去见她确认治疗状况。

        一页书下山后才记起萧分宜的书信上没有留下地址，茫茫夜色，前路难辨，他停下了脚步，眸光逡巡一圈后该去哪一个方向？素续缘退隐的地方在天外南海。何妨就去那里。星夜兼程，不辞辛苦，只为与她见面。待见面之后，他必然有几句话要与她说。

        在天外南海盘桓数日却是一无所获，真是奇怪了，照道理素续缘一定是退隐在此。怎么会不见他的踪影？一页书心内开始有了忐忑。他立刻匆匆又赶回莫离峰，也许是与他们在路上错过了。如此一去几日，一来一回，白白耗费了时光。

        有心求援的素续缘并没有一味守在莫离峰山脚下枯等，他自有办法上山，苦心人天不负，终于教他登上了山顶……只见好一片开阔的庭院屋宇，入眼的绿柳红花，惠风和畅拂去了浑身的疲惫，使得他精神一震。顾不上安顿疲倦的身躯，他情不自禁的呼唤了一声，“一页书前辈……”

        业途灵明明来此拜见过一页书，他确信一页书就在莫离峰上，他又张开口喊了一句，“前辈啊……我是素续缘。”大声的报出名号，只希望能够促使一页书快快现身。自己用来上山的时间太多了，不晓得此时的萧分宜到底身在哪里，又是否安全无虞呢？越想，心越乱，不由慌张起来，他更怕在此地也见不到一页书。

        “前辈呀，你在哪里……”素续缘带着满心的期待能在此地见到一页书，可由来期待往往成空。他实在是心力交瘁，整个人倒在了一棵花树下。繁花簇簇，山风一过，无端花絮飘落人间，惹得素续缘满头满身都是嫣红。他此刻无心怜花，只有一股绝大的失望，而这失望更促使他忍不住后悔。

        “素续缘。”浏亮的声音挽住了后悔莫及的素续缘。

        “前辈？！真的是前辈……”素续缘匆匆起身之际却觉得气血不济，差点栽倒，幸亏一页书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你耗力甚巨……”这是肯定的，但为什么呢？一页书明眼一看便即猜到了恐怕是因为他强行登山的缘故。素续缘的心思到此暴露无遗。他人在这里，那分宜呢？失踪了！

        “前辈，我，我有事相求。”素续缘不敢再犹豫，他看向一页书，终于说道，“请前辈帮忙救分宜……”

        一页书没有即刻答复，而是从他面上看到了他的心里，他在强装镇定。

        “前辈，分宜与我原是在药庐……我因一时摸不清她的病症，考虑用药，便去了炼药房试炼药材，可等我再回来时，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什么病症？”

        “分宜体内血流速度快于常人，由此她的新陈代谢将是常人的数倍，如果不加以治疗，她很快就会……殒命。”

        我竟没有丝毫察觉！一页书骇极，神色出现了变化，长眉一拧，看来有一些事情她不欲让我知道。这病症是突发的状况，否则不会令素续缘无法措置。

        “她的事情我来处理。”一页书开口说道，“你不用担心，先保重自己，我送你下山……你没有回天外南海，为什么？”

        一页书忽然提及退隐这件事情，令素续缘一时哑然。他想着自己已然开口请一页书帮忙，何妨与前辈坦白心怀呢？于是他坦承道，“前辈，自那次护送帝弓虹，我与分宜走散后，便一直牵挂她的安危。原本就想请前辈助一臂之力，想不到与分宜在山脚下遇见，她当时就发作了症状……”

        也不必一定要听他说完，他方才倒在花树下那副伤心的样子，只要一望，便能知道他的心情。

        “前辈，若是不能尽快找到分宜，我只怕她此时处境非常糟糕。血流速度太快，将会透支她的寿元……”素续缘实在不愿去想，想到容颜绝伦的萧分宜会变得垂垂老矣，齿摇嘴豁，就无论如何再也不愿去想，而这还不只是最坏的结果，性命不保，也就无法谈将来了。

        “那么你打算在哪里等待消息？”一页书问道。

        “我先回二重林……”素续缘道，“前辈，我……”

        “放心。”一页书送素续缘下山。

        素续缘目送一页书的身影消失，仍不肯马上离开，他还有话没说完，可前辈只说了放心二字，前辈到底知道不知道我的心思呢？若是得了分宜的消息，前辈会向我回传信息吗？使我免担忧，收懊悔，放思念。前辈啊前辈，只愿你这一去能带回完好无缺的萧分宜。

        素续缘出现在了二重林，最高兴开怀的是沉沦王，秦假仙果然没有骗自己。见到素续缘，不等他向众人打招呼，沉沦王先跑过去抱住了他，口里直道，“秦假仙没骗我，没骗我……”

        秦假仙很无奈，素续缘走的莫名，回的突然，他还有话要问。

        “慧童，我不在的时候你过的怎么样？”素续缘关心的问道。

        “吃饭，玩耍，睡觉……吃饭，玩耍，睡觉……”沉沦王说的很通顺。

        “很好。你先到房间等我，我要考察你的功课。”素续缘说道。

        沉沦王立刻收回自己的双手，考察功课这件事情对自己来说有点困难，他搔了搔头，唉……转身跑进了房间。

        “续缘，你去了哪里？”秦假仙直接问道。

        素续缘只是抿唇一笑的摇了摇头。

        看样子是不愿意开口了。秦假仙也不勉强，因为他完全可以猜到。以彼此之间的关系来看，有什么事情是不便开口提及的呢？无非是感情的事情。真是父子同命，想到解锋镝……他忽然好笑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去见了那位叫萧分宜的姑娘？”

        秦假仙的问话使得素续缘苦笑，他确实见到了萧分宜，可也失去了她。

        “噢！你的面色不佳。想来是那位姑娘扰乱了你的心神。其实，感情的事情难免波折，因为人心隔肚皮，就算两个人好的像一个人，那也无法做到完全彼此契合。这种事情不要强求了，随缘吧。”秦假仙开解道，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有些事需要当事人自己想得开才行啊。

        素续缘惟有报以苦笑。

        秦假仙转身准备离开了，想了想又回过头道，“续缘，我有一句老成的话叮嘱你。这句话是以朋友的身份说的，你……要知道你身份不同，行事不可操之过急。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人一旦碰到感情的事情，是最容易昏头的，就说我吧，我也会冲动。但你要比别人多想一层，知道吗？”

        这是良言善劝，素续缘岂能不受教，他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会有分寸。

        看到素续缘走进屋里，秦假仙才露出深沉的神态，一旁的业途灵也跟着发出了沉着的声音，“嗯……老大仔，你很担心素续缘。”

        “废话，他在二重林，我就有照顾他的责任。”秦假仙说道，“我方才的话，他肯定没有听进去。”

        “哪里……人家明明很诚恳的点头。”说这话的时候，业途灵就照着素续缘点头的模样也狠狠的点头。

        “错了。大家互相给面子而已，但在这件事情上要说动他的心，我恐怕还不够格……万不得已，只能请他老子出面了。”秦假仙叹气，他替别人的孩子操心。

        “哦……素续缘是老实孩子，不会阳奉阴违的。”业途灵突然很自信的说道。

        秦假仙斜了他一眼。

        “那你赶紧找解锋镝，告诉他，素续缘在闯情关，俗话说刀山火海好过，情关难过啊……”

        秦假仙猛的敲了业途灵的脑袋。

        “哎哟喂！老大仔！你下手好重！我要死了……”说着，业途灵倒在了路边。

        秦假仙忽然感到头痛，解锋镝那里一点消息都无，显然正是甘之如饴的时候，这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尤其还关系到故人的生死性命，好些话就不便于说了。有时候越是陌生反而越容易将不好讲的话说透。关系太近，顾忌越多，畏首畏尾，说起话来拖泥带水，言不及义。

        “大仔，你在想什么……你的眼珠子乱转，你在想坏主意。”业途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复活了，立在秦假仙面前。这话惹得秦假仙不高兴，抬起脚将业途灵蹬飞了。

        踢走了碍眼的业途灵，脑子里灵光一闪，冒出了一页书的身影。一页书年高德韶，论身份论情面，不由解锋镝不低头。

        一页书只身回到药庐，风景依旧，而人事皆非。去到萧分宜从前居住过的院子，难得的，他看见辛夷花还俏立在枝头，院前的潺潺溪水仍是清澈见底……朱红色的房门应手而启，环顾内中，布置如旧。走到床边，一边帷帐被帐钩挽着，露出榻上的软枕。他如常坐下，目光仍是不住的在房内搜寻着，从梳妆台看到窗边，由窗口看向外间的艳阳……忽然他回过身，一手抚在了软枕上。

        萧分宜身世简单，如果不是她自己出走，谁会带走她？一页书一边抚着软枕一边想，他想到了一个人——清怀玉鉴应无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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