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替身（十四）

美好的日子总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不知不觉中时间就悄悄地从指缝间溜走，回过神来的时候今天就已经是假期的尾巴了，再过两天就是要回学校的日子了。

        楚苑昭假期在家里过得特别快乐。晚上熬夜想熬到多久就熬到多久，不用担心明天有课必须早起，第二天想赖床到多久就赖床到多久，而且如果想的话，能够一整天都穿着睡衣。这种生活堪称堕落，快乐的堕落。

        不过这样昼夜颠倒的日子只存在于她刚刚放假回家的时候，有点报复性熬夜的意味在里面。之后在奶奶的告诫下，她又改回了健康的作息，但仍然比学校中因为第二天有课不得不早起的日子要开心很多，至少奶奶对于她吃了早饭后又倒床睡到中午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苑昭是由奶奶带大的。

        和这个时代许多孩子的情况一样，楚苑昭的父母在她的童年也存在着角色的缺失。

        因为父母工作繁忙，所有照顾她的任务落到了她爷爷奶奶，主要是奶奶的身上。经常会有人说父母在孩子成长中的缺失会对孩子造成许多负面的影响，但是楚苑昭一点都不觉得这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可能是因为奶奶给她的爱太多，足以弥补其他的缺失，足以让她在困境中仍然心怀希望。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响起来了，而她在这之前就放下了正在玩的手机，翻身下床。

        而其实在门被敲响前，她就已经听见了脚步声，并且从中判断出了过来的人是谁。

        楚苑昭并不是有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的技能，只是因为奶奶的步伐有些沉重拖沓，因为她无数次从走廊到达房间门口敲响房门，所以楚苑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记下了这个声音，只要听见就能够立刻与脑海中的面庞对应起来。

        这也是她唯一记得的脚步声。

        “怎么了，奶奶。”楚苑昭打开了房间的门。

        “原本不是说今天去庙会玩吗，结果你赖床没有去。”奶奶进来后脱了拖鞋，坐在她的床上，又把她的被子拉过来团成一团，斜靠在上面。

        “呃……”楚苑昭干笑了两下。

        “喏。”奶奶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个盒子，打开看绒垫中是一个盈盈的平安扣，用代表着吉祥好运的红绳编织成的链子系着。

        楚苑昭：“这个……”

        “之前不是说高考结束给你奖励，结果你非说想折现成钱。我想了想，还是给你买了个这个。”奶奶把它从盒中拿出来，亲手给楚苑昭挂在了脖子上，然后掰着她转过来背对着自己，将她披散的头发轻轻拢到一边去，替她收紧着红绳调整长度。

        “这不是没有特别想要的嘛……”楚苑小声昭嘟囔着，“话说，怎么突然想买这个了？”

        “之前早就买好了，只不过你在读书没有回来，就没有机会给你。”奶奶在她背后说。

        “毕竟是一个人在外面嘛，冷了热了我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东西保佑着你也是好的。”

        这就是被深爱着的感觉吧……有人会担心你冷担心你热担心你不吃早饭伤身体，担心你生活费不够花，担心你跟别人相处不愉快，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会出什么事情。

        即使你已经长大了，但是在她眼中你还是那个跌跌撞撞的小孩子。

        奶奶脸上的皱纹被灯光照出了阴影，就像沟壑一样……随着她的长大，她也在开始变老，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花白了，曾经小时候挺直的背现在也已经有些微微佝偻。

        楚苑昭：“没事的，我这么大一个人了，你还怕我丢了不成？我会定时给你打电话的。”

        她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状：“别看我在家里面这样，我在学校每天都吃早饭的！而且听了你的话每天都在喝牛奶。话说，我现在也在吃早饭的啊，就刚刚放假那几天太兴奋才睡过头的。”

        即使到了这个世界，楚苑昭也仍然保持着与她约定的生活习惯。

        奶奶：“就你会说。”

        可不是嘛，楚苑昭胡扯的本领可是一流的，只不过很少在她奶奶面前“暴露出真面目”。

        奶奶继续说道：“今天不是庙会嘛，我还特地去找了寺庙里面的师父给开了光。”

        气氛突然玄学了起来。

        楚苑昭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画面是这样的：天桥上坐在板凳上戴着墨镜的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用玄而又玄的语气说：“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灾祸啊。”

        楚苑昭顿了顿，问：“大师收了多少钱？是不是跟你说了你以后要有大灾难？有没有让你买什么转运珠什么平安符什么的？”

        奶奶一巴掌轻轻拍在楚苑昭的脑门上:“想什么呢，人家是正经的，不是骗子。”

        你这么一说更担心了。

        奶奶:“而且我是那么容易被骗的吗？拐弯抹角问我要钱的时候，我能看不出来？”

        楚苑昭:“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奶奶不是信得中毒的那种，也不会听着那些人的话来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最多的就是去庙里面烧个香祈个福，就像有些学校高考的时候组织去孔庙祈福，其实就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和精神寄托。

        楚苑昭其实也知道奶奶没那么容易被骗。

        说来有些难受，奶奶是从那段艰难岁月走过来的人，节俭已经成为了本能，每一次她从口袋里面把钱掏出来都要再三想想。可以说如果这次不是为了楚苑昭，寺庙别想从她手里面拿到多的一分钱。

        奶奶又伸手把那平安扣给她放衣领里面，让她贴身戴好:“听说玉有灵，能够替主人挡灾……我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不信这个，但是买都买了，也不能退回去了，而且戴着也没有什么坏处嘛。”

        楚苑昭隔着衣服抓住了那个吊坠，笑了:“嘿，你还挺无赖的啊。”

        奶奶:“说到被骗，我还想跟你说呢，那些校园贷什么的别去碰啊。还有男朋友什么的，别被男的给骗了啊。有些男的嘴上说着好听，就是想骗女娃儿去酒店。”

        两个人可以说是互相觉得对方会被骗。

        奶奶害怕楚苑昭在学校被骗去沾上校园贷，被坏的男的骗身骗心……没有她看护的学校的世界就像是一个魔窟，到处都是把人拉下深渊的手，而她的崽崽就是一只误入的单纯的羔羊，一不小心就会被带入歧途。

        而楚苑昭则害怕老人家在家里面被骗去卖什么屁用没有甚至还对身体有害的保健品，害怕她被人骗养老金……她不在的老家遍地都是骗子，就想逮住她家老人可劲儿地忽悠。

        两个人总是想起来就跟对方提上几句防骗的问题，就觉得自己平时不增强下对方的防骗意思，说得少了，对方可能就要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

        特别是楚苑昭的交友问题，奶奶是恨不得一天念叨个几遍。特别是还有邻居家姐姐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高中被渣男骗得怀孕辍学，而后渣男直接不负责任地失踪不见，孩子又因为身体原因不能打，最后只能生下孩子后去工厂打工。

        奶奶生怕哪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家崽崽的身上，一想到那样的场面就觉得心慌。

        奶奶抓紧时间教育她:“看人不能光看脸，要看他的品行，知道吗？特别是那种长得很好看的人尤其要注意，指不定就是一个轻浮的，喜欢到处跟别的女的乱来，天天在外面乱晃不回家，只顾着自己不懂得心疼你，还没有责任心。

        还有那种看起来很酷的什么‘社会人士’，也给我离远点，这种人自己堕落了也就算了，还喜欢把别人也教坏！”

        “我这还没交上呢……”楚苑昭汗颜。这说得她连谈恋爱的想法都没有了。

        奶奶继续给她灌输着渣男鉴别指南，楚苑昭虽然听得已经够多了，但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太宰:“看来我是会被完全讨厌的啊。”

        长得好看又举止轻浮，曾经还是港口黑手党的干部，不能再“社会”了……简直是要把奶奶的雷给踩个遍。

        而且不愧是经历了那么多岁月的老人吗？看得真是透彻……他曾经确确实实有想过将楚苑昭给拖下去的，只不过还没有做什么就被他们给拖了上来。

        再然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太宰看了看那边穿着睡衣抱着海豚玩偶跟奶奶说话的人。

        可能是因为感觉坐得有点久了，她把靠在团起来被子上面的老人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在老人配合挪了挪给她让出些位置后，她身体一歪，扑在了软乎乎的被子上。

        阿苑，不，应该说是苑昭，已经完全沉溺进去了啊。

        他明明就在不远处，但是楚苑昭却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异能力扎根于她的内心，吸收她的渴望，演化出了这样真实清晰的世界。

        与他们的世界不同，楚苑昭所在的世界没有残忍凶恶的黑手党，没有就像是定时炸弹的异能力，没有时不时的杀人、枪击、诱拐还有爆炸等事件……不会日常被威胁生命安全的阴影笼罩，需要忧虑的只是以后的男友有没有可能是人渣这样相较而言微小的事情。

        但这个世界美好的一切都是束缚的细丝，难以让人察觉却又异常的坚韧，牢牢地将她禁锢在了这里。

        再这样下去楚苑昭只会更加沉溺。

        这一片白雾形成的空间已经形成了特异点，异能特务科不会视而不见。再加上本来就要出动来解决这次事件的猎犬……不能再拖下去了。

        太宰走到了楚苑昭的旁边。

        楚苑昭此时一边听着奶奶说话，一边把玩着脖子上新得的那个平安扣。

        太宰认得那个平安扣，那是从相遇的时候起她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只不过后来她因为爆炸差点死掉的时候，那个平安扣从她身上掉了下来，摔在焦黑的地面上，碎掉了。

        原来是这样得来的吗？

        果然，他的人生就是注定要不断地失去啊。

        虽然从一开始就有所预料到两人的结局，但是却没有想到是以这种方式拉开沉重的帷幕，以这种方式开启走向结局的路。

        要让她清醒就必须毁掉这个世界……必须在她面前亲手摧毁她的故乡，让这美好又无比真实的的一切消散，将她重新拉回那个残酷的世界中漂泊。

        这就是费奥多尔那个魔人的目的吧。

        让太宰治当着楚苑昭的面，亲手毁掉她的希望。

        继四年前他的审讯让她精神变得极度不稳定后，四年后的今天，太宰在看到她的过去，明白了她的孤独和痛苦之后，又将再次在她的不稳定的精神上再来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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