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骤雪（十四）

当天晚上。

        这一天晚上对于中岛敦来说是命运发生转折的夜晚。

        被从孤儿院赶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流浪，以为今后的人生都只能在这样的流浪中度过了的时候，有人给予了他一只拉他上来的手。

        侦探社的人真是好人啊。

        中岛敦又一次在内心中感叹。在他饿得不行的时候请他吃了晚饭，即使得知他是老虎也没有表现出排斥，还邀请他去武装侦探社工作……而且知道他今天晚上没有地方住的时候，还给他提供了住所。

        真的是好人啊。

        太宰和国木田把他带到了今天晚上的落脚处，那是一间两层楼高的集体公寓，虽然看起来有些斑驳，但是此时此刻，在夜灯下，却给人无法比拟的安心感。

        他有多久没有在有天花板的房间中入睡过了？

        “真是非常感谢。”敦又一次跟他们道谢。

        太宰转动钥匙开了锁，一只手推开房间门，一只手就像没有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冲着敦摆摆手。他说：“嘛嘛~敦君你太客气了。”

        “对了，今天晚上我跟敦挤一挤吧。”太宰双手合十，就这样愉快地自己决定了。

        “诶？”敦这个老实孩子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旁的国木田忍不住了：“喂，你又在搞什么鬼啊？”

        “这个嘛……”太宰拉长了声音，但是却没有下文了。

        敦在一旁弱弱地说：“不回家什么的……真的没问题吗？啊，我没有嫌弃太宰先生的意思……”

        “没问题哦，毕竟不会在乎嘛。”

        毕竟她自己都在崩溃的边缘，随时会因为两个人格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而完全消失。她自己都自顾不暇了，更不可能把有限的精力分给其他人。

        只不过……明明可以尽情利用他的啊。

        敦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明明是用无所谓的语气说不出话来，但是却给人感觉……有些寂寥。是因为月光太过于清冷的原因吗？

        “而且！”太宰突然变回了平时的样子，用浮夸的表情说，“现在回去的话会被揍的吧，把阿苑吵醒了的话，她会揍我的~”

        太宰还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仿佛被揍得很疼。刚刚的情绪泄露就像是幻觉一样。

        其实会揍他的人是阿昭。

        因为两个人格的事情他没有告诉过其他人，所以国木田他们根本不知道阿昭的存在，太宰也不会在他们面前提起阿昭。阿苑不会揍他，她已经麻木了，与周围的割裂感比他还强。

        阿昭会揍他是因为有起床气而且总是被他晚归弄出的声音给吵醒，就这样几次过后，阿昭生气地说：要么在她睡觉之前回来，要么就别给我回来了！

        国木田：“那是你经常太晚回去让人生气了吧！你该给我反省一下，为什么你总是在别人睡觉后才回去！”

        他抬了一下眼镜，忍不住碎碎念：“真是的，已经结婚了就给我负起责任来啊！还总是这副样子，懒懒散散，没个正形。”

        “是是……”太宰就差直接把敷衍写在脸上了。

        不过他没有进房间，而是转身离开了。

        “诶？！”敦这才反应过来，“太宰先生已经结婚了吗？”

        青年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因为月光被建筑物遮挡，黑暗已经淹没了他的上半身。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显露出带着淡淡微笑的神情：“是的哟~”

        名为太宰治的这个人的人生总是不断经历着失去，不断重复着隔阂，周而复返，最终什么都不留下。

        曾经是这样，今后也会是这样的吧，也不知道这次手中的沙能够抓住多久。

        ……

        可能昨天接收的过量情报还是影响到了阿昭，一向睡眠浅的她第二天没有在该醒的时间惊醒，她重温了怠惰的、懒洋洋的、睡意充足萦绕在四周的感觉，在半梦半醒的迷糊中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来到这个世界后少有的，毕竟因为身体的原因，她其实是一直处于入睡困难的失眠状态的，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那种就像是度过堕落的节假日，酣畅地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的，那种睡饱了的感觉。

        懒洋洋的啊……被窝好柔软好暖和，还有薰衣草的气息……不想动，即使是醒了也不想起来，就想这么赖着。

        就这样不知道赖床了多久，阿昭才挠了挠脑袋坐起身来。

        「阿苑，你醒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安眠带来的舒畅心情飞快地从心口的空洞处溜走了，那个口子“呼呼”地灌着风，吹得伤口的血都凝成了铁锈一般的暗红。

        是托了疲惫的福吧，如果不是昨天精神太过疲惫的话，她可能一晚上都辗转反侧，也不会在睡梦中短暂地忘记了她沉睡的事实。

        阿苑什么时候才会醒啊……没有她的感觉，一个人的感觉太难受了，太过寂寞了。

        阿昭叹了口气。

        准备起床的时候，她才看见了旁边还有一套被褥。上面被子也没有叠好，被随意地掀开后就那样放着不管，下面素白的被褥上面还留着压痕，而枕头上还有一根残留的黑色又带点棕的头发。

        哦……所以昨天晚上她睡着后太宰回来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所以，其实这家伙也是可以安安静静地不吵醒她的嘛。

        太宰那家伙以前总是回来得很晚。

        阿苑她还残留着楚苑昭的一些本能，以前还想着好歹也是搭伙过日子，秉承着残留的一点点责任心去等过他。

        结果，这家伙到了凌晨才回来。

        几次过后阿苑跟她都想了想，一致觉得生活是相互体谅的，也没有权利要人家改变他的生活习惯，于是她们也就不等了自己先睡觉。

        然而，这个人回来弄出的声响总是让她们惊醒，把她们从睡梦中拽出来后又赶走了所有的睡意，整得她们神经衰弱。特别是阿昭，简直是受不了。

        然后在某一天阿昭爆发了，十分生气地跟他说：吵死了！要么在我睡觉之前回来，要么你就别回来了。

        不过自那以后，太宰却是不会回来得那么晚了。

        昨天太宰回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察觉到动静……所以那混账明明只要想，就是可以不吵醒她的吧。好的，决定了，下次他再弄出很大的声音她绝对要狠狠地揍他。

        阿昭这样想着，起了床，然后去厨房准备随便找点东西当早饭。记得昨天她从废弃教堂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了两块蛋糕作为甜点准备晚上吃，结果回来之后就放在冰箱里面没有管了。

        但是阿昭打开冰箱后发现只剩下了一块……所以是被太宰那家伙给吃了吗？啧，算了。

        阿昭看见了蛋糕旁边躺着的两个饭团。记得这是昨天晚上还不曾有的，而且还是她喜欢的鸡排的饭团，而不是最常见的梅干或者海苔的。

        嗯……这是附近便利店买的吧，太宰买的？

        不过他为什么也买了两个啊？是打算中午吃一个晚上再吃一个？咦……感觉有点惨啊。

        阿昭买蛋糕时买两份完完全全是因为身体的习惯。

        毕竟是两个人搭伙生活你怎么能够一个人吃独食呢？阿苑不喜欢麻烦，为了避免太宰闹腾，所以阿苑买吃的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买两份。虽然阿苑沉睡了，但是身体已经形成习惯了，所以阿昭昨天也是在付完钱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居然还顺带给太宰那家伙买了。

        不过……既然这家伙吃了我的蛋糕，那你的饭团我就不客气了。

        阿昭拎了一个饭团出来，扔进微波炉里面加热。感觉饭团配牛奶有点奇怪，于是阿昭泡了杯茶。

        早饭就这样了吧。

        阿昭一边啃饭团，一边打开了因为睡觉而关机的手机。

        她刷到了关于食人虎的新闻。上面没有放详细情况，只是说之前食人虎的说法只是谣传，事实上并没有人被老虎袭击，这次的事件没有人员伤亡，只有一些财产方面的损失。

        哦哦哦，老虎什么的是谣传啊……

        阿昭手指往下滑，上面出现了一行字：现在老虎已经被抓住了，请大家安心。

        所以谣传的是食人而不是老虎吗？！

        ……对不起，即使老虎没有食人她还是会心里面毛毛的。

        即使是自身没有切实遇见过，但是一想到曾经有一只老虎就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徘徊……想想还是有些脊背发寒。她就是那种即使隔着动物园的玻璃也不敢离老虎近一些的人，总是会想着这个玻璃会不会碎掉老虎会不会出来咬自己。

        不对，阿昭突然想起来了。食人虎……那不是太宰那家伙最近接的任务吗？她还以为太宰铁定不被老虎咬死就被老虎咬残的，结果已经解决了吗？

        明明她知道抓老虎肯定不是那样的，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面出现了武松打虎的画面。

        她尝试着把武松的脸换成太宰的，结果却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倒是莫名变成了太宰一脸“诶嘿”地笑着，就像是海草一样波浪状地晃荡着被老虎按在爪子下面的画面。

        ……太宰这人有毒吧。

        阿昭摇摇头试图把那个画面甩出去，赶紧灌了口茶冷静一下。

        啊，她才发现她泡茶的时候拿错茶杯了。这茶杯不是她的，而是太宰的。

        阿昭：“……”

        太宰那家伙明明没有喝茶的习惯，但是在看见她买茶杯的时候就像是小孩子一样说他也要，然后就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为了区分她的杯子上面贴了个贴纸。

        这个时候，阿昭的电话响起来了。一看……说曹操曹操到，是太宰治的。

        阿昭：“……”瞬间就没有接电话的想法了。

        “滴滴滴滴……”

        阿昭：“……”好烦啊……

        “滴滴滴滴……”

        阿昭的脑门上青筋暴起。

        “滴滴滴滴……”

        她接还不行吗！？

        “啊啊，阿苑，你终于接电话了~”太宰令人一听就火大的轻浮声音传来。

        虽然她不是阿苑，但是也没有什么纠正他的想法，只想他赶紧说正事。

        “我好痛苦啊，阿苑，快来救救我吧，要死了要死了~”

        但是你的声音还有语气告诉我你现在活蹦乱跳的，精神得很，听起来哪里像是要死的人啊。

        一个星期总共就七天，里面就有一半的天数能接到关于他自杀的抱怨，还有一半的天数没有接到是因为打电话去侦探社投诉和抱怨了。

        真不知道这家伙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能够这样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作死，而且还一直作而不死，一直坚强地没有死掉。

        “你听我说，你现在出来然后转身……”

        我不想听。

        阿昭十分残忍地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

        ……

        额……那家伙不会真的把自己作死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毕竟自杀了那么多次都还活蹦乱跳的啊，他哪次自杀是真的出了事情的啊。

        但，自杀这种事情不就是要么不出事，要么死翘翘吗？百密还有一疏呢，万一这家伙真的翻车了怎么办？

        但是但是，他不就是想死才自杀的嘛，那他真的死成了应该是得偿所愿吧。

        不对，他刚刚打电话求助了，说明果然还是不想死的吧……虽然是那种不像是要死的语气，但是万一呢？万一刚刚那一通就是他要死之前的求助呢？

        阿昭最后还是打算去看看。

        太宰死不死的好像都无所谓，但是万一他是因为她没有管他的求救而死掉的话，她的良心会不安的。

        阿昭打开门，然后看见楼前的空地上，太宰缩在一个生锈掉漆的桶里面，一个白色头发的人把那个桶推翻，正拽着他的脚把他从桶里面拖出来。

        “等等，敦君，好痛，这样好痛，要断掉了。”

        然后那个白发少年改抓住他的脑袋往外面拖，就像拔萝卜一样。

        “等等等等，这样也不行，好痛的。”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她不想承认自己认识太宰治这个丢人的东西。之前的良心不安都应该拿去喂狗。

        “啊，阿苑~”太宰治解放出来后从地上起来，看见了她之后这样说，十分浮夸荡漾的语气让阿昭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阿昭手上还捏着刚刚通话的手机，看着这边时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嫌弃。

        “把阿苑吵醒了的话，她会揍我的……”中岛敦想起了太宰昨天晚上说的话。所以，她就是太宰先生的妻子吗？看起来好年轻，感觉跟他差不多大的样子……诶，这不是昨天的那个女孩吗？

        太宰少女般捧心道：“你还是来救我的吗~”

        不，我就是一个傻的。

        阿昭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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