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替身（一）

「阿苑，你醒了吗？」

        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石沉大海了啊……阿昭还是没有从阿苑那里得到回应。

        她只要醒着，无论自己对她说什么她都会回应的……

        话说房间里面安静得有些过分了，只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种感觉真的让人有些窒息啊。

        阿昭打开了电视机，想要制造点声音出来把那种死寂的感觉驱赶开来，但是却起了反效果，里面的说话声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魔咒一样的东西，缠绕在她的耳边，将那种感觉放得更大了。

        阿昭叹了口气，关了电视机。

        不能听见阿苑声音的日子真的是过分的难熬啊……没有了她的声音，孤独的感觉就像是立志将她淹死一样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而且还挥之不去。

        幸好她还能够感受到阿苑的存在，还能够从她的存在中汲取安全感，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像绷得死紧的弦那样断掉。

        「唔……」

        阿昭听见了阿苑的声音。

        「阿苑阿苑，你醒了吗？不是幻觉吧，不是吧！」阿昭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她能够在床上打几个滚。

        阿苑：「嗯，我醒了。我睡过去的时间里，你还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把阿昭的声音当做毛巾拧一拧的话，里面的委屈能够像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你不在的日子我坐着不舒服，躺着也不舒服……总之就是不自在，怎么都不自在，就跟戒断一样。」

        阿苑的声音中带着些无奈：「这个是什么比喻啊……」

        「摸摸你，没事了，我回来了。」可惜她无法用手触碰到阿昭，不能真正地那样安慰她，只能用语言来表达了。

        阿昭：「嗯。」

        阿苑：「话说，情报整理出来了。」

        阿昭：「嗯，我看到了。」

        不知道其他的人格分裂是怎么样的，反正她和阿苑的记忆是共享的。所以即使阿苑在这期间是处于沉睡状态的，她醒来后也会自然而然地获得阿昭在这期间活动的记忆，就像是她亲身经历一样。于此相对的，阿昭也是自然而然地获得了她沉睡时整理出来的情报。

        阿昭：「所以刚刚那个白头发的少年是……」

        阿苑：「是的，费奥多尔他们计划中的一步。」

        虽然关于天人五衰的计划，她们也只是知道个大概的目标而已，只知道那个少年会在计划中发挥作用，但是怎样发挥作用、发挥什么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是因为西格玛他所知道的也有限吧，可能他跟她们一样没有被完全告知，得像挤牙膏一样参与进去一点才能够知道一点，也有可能是计划还没有完全敲定下来，还可能是因为出现了变数需要将之前的推翻制定新的。

        阿昭叹了口气，有点想抓脑袋：「这是什么鬼运气啊……」

        阿苑也想叹气：「是啊，昨天才拿到情报，出来就碰上了……那少年被费奥多尔盯上，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反正不会好过就是了。」

        “滴滴滴……”真是难得啊，平时都不怎么会响的手机今天光是早上就被联系了两次。

        既然阿苑已经醒过来了，身体的控制也就自然而然地被阿昭交给了她。阿苑拿过手机一看，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宫城奈绪。

        宫城奈绪是出版社的另外一个作者，写的小说风格十分特别，是用荒诞的叙述方式就像是开玩笑一样地讽刺现实，里面充满的黑泥元素就像是能从书中溢出来一样。

        而且她对主角十分残忍，她笔下的主角有的怀抱着虚幻的理想被现实扼紧脖子而死，有的因为理想破灭而像溺水之人一样绝望，有的被撕下面具接受不了真实的自己而陷入自我厌恶，有的善良正义却被这个世界逼上绝路……可以说，她的主角就没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是一个标准的后妈。

        阿苑和阿昭两个都十分喜欢看她的小说，是她不折不扣的书粉，会买精装版书收藏的那种。毕竟要是没有看完她所有的小说并且认真品读的话，也就不会知道她是什么风格，不会知道她的主角都命途坎坷，各自走上了怎么样的路。

        值得一提的是，宫城奈绪也喜欢看阿苑写的小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是互粉。

        虽然一开始是神交，但现在在现实中宫城奈绪与她们关系也挺要好的，时不时地就会一起出去玩耍。

        阿苑如果能有分享和吐槽道想法的话，她应该是除了阿昭外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吧，如果阿苑能够有这样的想法的话。奈绪在阿苑能够一眼望到底的手机联系人名单中占了一席之地，是她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联系之一。

        阿苑：“喂，是奈绪吗？”

        “嗯……那个，阿苑……”奈绪的声音中充满了显而易见的犹豫。阿苑甚至能够想象出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搅着衣角，眼神找不到落脚点忍不住游移的样子。

        阿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一些：“怎么了，奈绪？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奈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你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见一面，我想见见你，有些事情想听听你的想法。”

        阿苑：“好啊，我现在就可以，我们在哪里见面呢？”

        阿苑到约定的地点时，奈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那是一位戴着黑框的眼镜，梳着一丝不苟的马尾，穿着黑色的正装的女性，浑身上下散发着干练的气息……任谁看见都不会想到她其实只有十九岁，其实是一个温柔甚至有些胆怯的女孩。

        而且最让阿苑没有想到的是，奈绪把见面的地方定在了武装侦探社下面的咖啡厅。

        阿昭：「选在这里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阿苑和奈绪都是不喜欢咖啡的人。

        阿苑不喜欢咖啡的味道，觉得它感觉太苦太腻，而奈绪……则是因为她曾经被滚烫的咖啡泼在头上过，额角现在还留着伤疤，所以对咖啡有了阴影。由此她们见面的时候一般都会避开咖啡店。

        并且，奈绪住的地方离武装侦探社是很远的，即使是不堵车也要花个四五十分钟，而阿苑住的是武装侦探社提供给社员的公寓，比奈绪要近得很多。然而奈绪却比阿苑先到达这里了。

        她在奈绪面前坐了下来，没有仔细看菜单，随便点了杯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咖啡。

        “阿苑，你来了。”奈绪抬头冲她轻轻地笑了笑。

        阿苑：“嗯，好久不见，奈绪……你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她们之间说话的时候阿苑比与其他人说话时直白很多，也不会绕什么弯子。

        奈绪今天的穿着打扮过于正式了些，而且给阿苑的感觉也与平时的奈绪不同……不知道为什么，阿苑感觉有些殉道者的意味在里面。

        “嗯……是的。”奈绪无意识地搅着勺子，偶尔与咖啡杯壁碰撞产生清脆的“叮叮”声。她十分紧张或者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手指总是无意识地做一些小动作。

        阿苑安抚她：“没关系的，奈绪，慢慢来。”

        她意识到奈绪接下来要向她诉说的事情的重要性。

        她有了隐约的预感，奈绪……她可能要剖开自己的伤疤，将平静外表下的不那么光鲜的内容展示给她看。这种简直就像是肢解自己的行为，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还有充分的心理建设才能够做出的。

        “嗯……”她紧张的时候也总是会使用“嗯”。

        “我先组织一下语言吧……”她说。虽然在阿苑到来之前，她就已经在想怎么说了，但是阿苑出现的那一刻，她脑中一瞬间就变得空白状态，之前想好的一切统统忘记了。

        奈绪：“其实……我的父亲是黑手党。”

        普通人的话，对此会害怕甚至是厌恶都是理所当然的吧。奈绪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阿苑，漂亮的绯红色眼睛中满是不安。还好，她的表情没有异样。

        阿昭：「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奈绪看起来那么乖巧。」

        奈绪是那种老师和家长最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比起黑手党的小孩，她更像是被黑手党的小孩欺负的那一方。

        阿苑：“啊……”实不相瞒，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织田那种，当最底层员工还抚养孤儿的那种。

        阿昭：「喂喂喂，奈绪的人渣老爸怎么可能是织田那种，你给我向织田道歉。」

        阿苑配合地说：「对不起。」确实不能将织田与其相提并论，毕竟织田是绝不会对被欺负的女儿视而不见的。

        实际上奈绪她遭受过校园欺凌。那是三年前，奈绪只有十六岁时候的事情。

        几个女生交了自称是黑手党的混混男友，就觉得自己有人撑腰而嚣张了起来，仿佛是班级的女王一样，其他人都得平白无故地矮其一头。

        而她们要教训谁的原因也十分的简单，走路的姿势、看她们的眼神、某一天穿的衣服、优秀的学习成绩……一切都可以在某个瞬间成为她们看人不爽的原因，然后在她们找麻烦时态度再不让人满意，之后就会演变成为她们的“教你做人”。

        奈绪被她们找上麻烦之前，根本就没有和这些人有任何的交集，但是在她们的嘴中，奈绪成为了以为考试考得好就觉得自己十分了不起、看不起别人、跪舔老师的狗、勾引班上男生……等一系列“罪状”的人。

        之后的事情可想而知。

        没有人喜欢把自己的伤疤撕开给别人看，即使有些时候对人提起，也大多是匆匆的一笔带过。阿苑知道这件事情，而且知道得这么详细，只是因为当初就是她去奈绪的学校处理这件事情的。

        当时那件事情被老师发现，奈绪满头是血地被送进医院。然后在打电话通知家长的时候，奈绪的妈妈还在住院，父亲不想管，奈绪找不到其他人了，最后给阿苑打了电话，对老师谎称是她姐姐。

        老师给奈绪的父亲打过电话，结果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掉了。

        而后当老师又打过去的时候终于接通了，然而老师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电话里面传来了声音：“别人都挂电话了你还打过来干什么？别人没有事情吗？别像一个巨婴一样总是想着麻烦别人！”之后电话就被挂掉了，奈绪当时捏着自己的衣角，埋头就像是雏鸟一样缩在病床上，一言不发。

        一天之内，十六岁本来就处于纤细敏感时期的自尊心遭受了两次践踏，而且还都是在别人的面前……简直就像是被扒光了一般地让人无地自容啊。这样的噩梦即使在多年之后的午夜梦回时，也会让人惊醒。

        老师偷偷跟她沟通，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即使阿苑已经麻木到不会产生难过的情绪，但是那一刻，她仍然感受到了描述中透露出来的沉重的情绪。阿昭更是在内心中直接骂了出来。

        阿昭：「所以说这到底算什么呢？一个黑手党的孩子被几个男朋友是小混混的人欺负？她父亲有能力把那些人都揍一顿结果却连医院都不愿意来？这是什么荒诞的笑话？」

        阿苑叹了一口气。

        奈绪继续说道：“阿苑……我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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