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5章 你管领导叫叔叔？

那一年，毗邻黄江市的汉江省发生了一桩引爆全网的杀人碎尸案。

        案件的开端源于一则扑朔迷离的社会新闻。报导称，一名邰姓女子凌晨在家中离奇失踪，其丈夫次日去往公安机关报案，并接受了多家媒体采访，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悲伤而沉重地恳请大家提供寻人线索。

        由于监控内只留有邰姓女子进入小区、乘上电梯的视频片段，却找不到她复又离开的影像证据，让这桩失踪案不免蒙上了一层诡秘的面纱。

        电视台和互联网为为之形成联动，实时追踪案件的最新进展。一连几天，有关邰姓女子的失踪报导接连占据了各大媒体的显著位置。

        无数网友在线破案，各种猜测千奇百怪。

        不少人都认定邰姓女子已经遇害身亡，并直指其丈夫瞿某贼喊捉贼、杀人毁尸；集体呼吁警方严查地板、墙板、天花板、楼道、车道、下水道……

        案发多日以来，恰逢雨水连绵。

        尽管失踪案已达到了举国关注的空前热度，可邰姓女子依旧生不见人，死难觅尸。汉江警方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之下，始终对外保持缄默，不曾发布过任何案情进展。

        于是，不少网络义士坐不住了。

        有人催、有人怼、有人嘲讽警察不干实事，放着满屏的破案思路，居然连照搬也搬不过来。另有大批网红自媒体擅自涌入事发小区，cos记者、模仿警察，拍摄、直播加走访，一套流程走下来，失踪女人没找着，蹭的流量倒不少。

        经此一番闹腾，案件热度继续发酵，不久又有更为骇人听闻的传言游走在了社交平台上。

        一个营销大号发帖称，邰姓女子已遭凶手大卸八块，皮肉和内脏混入了几家市场的肉铺摊位，若去买菜碰个不巧，极有可能拎回一袋人骨、人肉、人内脏……

        这消息一出，数家蓝V官媒也马失前蹄，失了判断，跟着参与转发。恐慌的气息立即蔓延到了互联网的角角落落，胆大的看了脊背发凉，胆小的读后戒了吃肉。

        网民们的抱怨情绪一下子达到了顶峰，指责汉江警方侦察拖沓、办案不力的杂音不绝于耳。

        当年的吴瑕已经小有名气，他关注到这起案件后，选择另寻角度，新辟战场，在微博上罗列了适用于传播谣言的相关罪名和量刑标准。随后，他又转发了谣言缔造者的数条微博，正面开杠，斥其不明真相，扰乱社会秩序，已经涉嫌触犯法律。

        对面的营销大号有模有样地给予回怼，说那么简单的案子，网友们都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为何汉江警方迟迟没有动静？到底是没能力，还是不作为？

        吴瑕四两拨千金，再次转帖回应：证据收集不在一朝一夕，警方破案从不靠猜，案情公布不是长篇连载，编造谣言要负法律责任。

        许是心虚理亏了，那营销号不久就删除了造谣内容，无异于是把一桶冷水浇在了原本吃瓜看戏、骂人上瘾的键盘侠头上。

        这天过后，淫雨离境，云开见日。

        汉江警方终于向社会大众公布了案件通报，声称在涉事小区的化粪池内找到了部分人体组织，经DNA对比，属于失踪的邰姓女子。其丈夫瞿某有重大作案嫌疑，已被警方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吴瑕紧随其后，当天就总结出了汉江警方在该案中的巨大工作量——

        短短几天之内，他们走访了小区近2000家住户；连轴查看了6000小时的监控视频；动用了38辆抽粪车，对污物进行清洗、筛查；地毯式搜索了总面积近万平方米的地库、天台、窨井和管道……之所以先前保持沉默，是因证据不足，是因取证艰难，是因确保严谨，是因时机未到。

        吴瑕的这篇长帖，洋洋洒洒，千字有余，转发在一天之内破了十万。

        越来越多的网友理解了警方流程和难处，异样的声音渐渐少了，支持的呼声慢慢高了。参与谣言扩散的营销号也被彻底注销，没了踪影。

        事后，汉江省的兄弟单位特意致电黄江市局政治部，点名表扬了吴瑕警官在这场舆论战役中，出手相助，功不可没。

        自此，吴瑕一战功成，粉丝爆增，跻身成为了一名监控网络舆情的大V警察。

        数年过后，现今的吴瑕已升任为刑侦总队公共关系科科长。

        这回碰上覃远军的宣传科组织“公民警校”，可活动微博发布之后，愣是几天没溅起一点水花，几条可怜的转发还是科室里的同仁们大号、小号一起上的成果。

        覃远军认定吴瑕一定看到了那条微博，这时的他已是一个坐拥500万粉丝的网红大V，偏偏就对宣传科发布的内容视若无睹。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要让覃远军去找吴瑕帮忙，像是要撕了他一张脸皮，自是万万不能。最终，他硬着头皮死扛到底，自掏腰包买了几篮鸡蛋，打算到时派人上街拦大妈，拦下一个算一个。

        听讲座，送鸡蛋。

        警民鱼水阖家欢，有蛋不愁没人来。

        这一设想在“公民警校”举办的前一晚发生了颠覆性逆转，原因是吴瑕转发了，仅仅一句话——欢迎来到83号，我在这里等你。

        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评论包抄了刑侦总队的官方微博。

        覃远军盯着那句话，汗直流、手直抖，冷不防打了一个寒颤。

        真他妈的矫情！

        第二天一早，刑侦总队大门外乌泱泱来了一群人，并非中年大妈，而是妙龄少女。她们青一色是为吴瑕而来，因偶像的名字谐音无瑕，常见词语搭配为纯洁无瑕，姑娘们就自称“纯洁女孩”，自发组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追星团体。

        覃远军自费准备的鸡蛋遭遇一拥而上的热情少女，顿时篮倒蛋洒，生生碎了一片。

        之后的防范讲座上，覃科长足足唱了40分钟的独角戏，临近收尾，一个女孩问他：“叔叔，吴瑕哥哥呢？”

        这微妙的称呼变化无形中又让覃远军挨了一刀，正愁不知如何接话时，讲座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吴瑕走了进来，少女们的情绪顿时沸腾了起来。

        宣传科的小警员情商欠费，忍不住抓拍了几张粉丝热情欢呼的照片，被覃远军一记眼刀劈中，吓得立即秒删。

        讲台一侧，被少女们环绕在中心的吴瑕又赢了。

        真叫是皎如玉树临风前，未动干戈敌尽歼。

        覃远军原就憋了一口陈年老血，终于在人群散去之后，朝着吴瑕喷了出来。

        可面对挑衅，吴瑕只是看了眼手表，脸上毫无波澜：“我要去录下周的《黄江警讯》，你还有什么话，最好在两分钟内说完。”

        覃远军只差原地爆炸，质问吴瑕凭什么插手宣传科的“公民警校”，还故意搞来一帮自己的拥趸，挤进83号现场作秀。

        “官博上的版面该留给有意义的警民活动。弄虚作假、敷衍交差，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吴瑕说完要走，就听背后传来覃远军一声大吼：“省省吧！要再来一轮政审，说不准你都当不了警察！真要有人把你那家底给捅了，看看83号上下还有谁会支持你！”

        他话音方落，前方的吴瑕脚步一滞，记忆中的创口被猛地撕开。他霍然转身，盯着覃远军，眼里满是寒意。

        那眼神太过凛冽，竟如高手过招般让覃远军在气势上败了下来，他刚要说点什么，再扳一局，就听讲座室外又传来另一个男音——

        “我支持。”

        那三个字说得不算太响，却字字铿锵、沉稳有力，迅速重叠了吴瑕少时的回忆，他蓦然回首，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正午阳光自窗外投来，笼罩在那人的周身，仿佛透着一层淡淡的光华。

        覃远军一见那人，顿时萎了气焰，直接在话里给对方升了职位，结巴着打招呼：“聂……聂总好啊！”

        恰逢齐锋总队长任期将满，不出一个月就将调任他市。新任领导的公示未出，坊间猜测则已有了大致人选——聂冰，原公安部刑侦局一支队队长，国内最顶尖的刑侦专家之一。

        有传闻称，为了促进南北刑侦技术、理念的交融及发展，上层决议，让公安系统内的少数管理人员实行了区域互换。

        吴瑕和那人视线一撞，心跳竟微微一快。

        在83号的这几年里，吴瑕观察过许多人。经验老辣的刑警、狡诈凶残的罪犯、别有用心的造谣者，以及平凡而复杂的普罗大众……

        在每一个人身上，他总能迅速找到定位，透过言行，窥察内里。惟独眼前这个人，那双眼……反让他心生一种被人看透之感。

        那人迎面走了过来，站到了吴瑕跟前。他没穿警服却自带威严，身形如罗马雕塑般健硕、修长，线条立体的五官中数那双眼睛最为深邃、好看，不曾多言，却已显现出了非同旁人的地位及身份。他对吴瑕淡淡说了句：“发布会表现得不错，继续保持。”

        素来冷静、沉着的吴瑕居然失了神，被近在咫尺的这个人撬动起一段尘封的记忆。

        冷不防间，吴瑕脱口唤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称呼，他叫他：“聂叔叔……”

        覃远军在旁一个激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忘了自己才在话里给聂冰升了职位，只骂吴瑕为人谄媚，竟直接给未来领导晋了辈份，马屁指不定拍上了马腿。可等他再观前方那人，却没等来臆想中的好戏，只见聂冰一扬嘴角，竟是冲吴瑕笑了笑，而后什么话也没接，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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