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青天智断腊肠案

范仲淹回到堂上，将腊肠高高举起，扔到戴虎面前，让他仔细分辨两截肠衣的材质。

“禀告大人，草民又将证物看过一遍，这羊的肠子和猪肠子还是有些区别的。羊肠很薄，表面平整而且韧性十足，我家的腊肠用的却是猪小肠，风干以后肠衣吸附在肉上就看不清了，而羊肠衣却只会变成乳白色。”

“小人确定这两根都是用普通猪肠子灌的，如有虚假必遭天谴。”戴虎说完，俯身向前拜去。

哗啦，听审的百姓具是惊出一身冷汗，差点要被那厮骗过去，心里又羞又躁。可怜身世配合表演当真是惟妙惟肖，该死该死，这小婢养的合该受罚。

“大人饶命，我说了谎话，腊肠是我爹偷来的。啊！我，我也不知这吃食是哪里来的。唉哟，我便猜到这东西的来路······吼，我爹说这样讲能保我一世无忧。”

瞎眼少年被人按住，动弹不得，此时拼命地用膝盖剐蹭地上的跪石，似乎是在抵消手指的疼痛。

只见他在夹棍的拉扯下，已然受不住了。一声令下，皂役把线绳松开，他便浑身瘫软倒在地上，手指歪曲变形，内里的骨头被折断，还不住的沁出血来。百姓看到这样的惨状，一下子忘了刚才的诅咒，甚至让他们不敢生出一丝犯法的念头。

众人不禁感叹，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不经世事哪里知道言多必失的害处。在知县的一番引诱下，竟然画蛇添足的说了谎话，最后绕来绕去还是被大人寻到漏洞，那就是作死了，自然是要施加刑罚的，可案子就这么完了吗？

在众人纷纷表示义愤填膺时，范仲淹顺应民意，宣布原告戴琮及儿子诬告乡邻，按律判他杖责四十，罚铜五百钱。不过谅他身患残疾，酌情减免了二十大板，而戴虎则无罪释放，并恢复他的名誉。大家见如此裁决都很满意，大赞父母官贤明。

范仲淹盯着跪在下手的戴虎，此时他脸上隐隐有喜色，却被立刻隐藏起来，而对原告的判决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怜悯，范大人心中便有了计较。

“本次查案中戴虎受了颇多委屈，本官虽然还他清白，但还有心补偿。如今听说他家的灌肠在当地也小有名气，不如咱们就为他宣传一把。来人呐，将戴杨氏存着的新鲜腊肠分给在场的各位乡亲品尝，若是好吃，本官就赋诗一首，也当成全一段美谈！”

说着，范仲淹向属下要来碗筷，准备与众人在堂上品尝食物。

戴虎惊疑地看着自己的浑家，剩下的腊肠不是已被他处置了，怎的又偷偷变回这个杀千刀的手上，关键是竟还交给了捕头。妇人并不了解情况，还冲着他咧嘴笑开。

“都说女人误事，这啬屁兜什么都不舍得扔。”

“完了，全完了。”戴虎闭上眼睛，心中万念俱灰。

在众人眼里也许就是片刻功夫，但在戴虎看来竟有些度日如年，大汗淋漓的盯着腊肠被一块块切好，分到各自的盘里。他终于还是按奈不住，疯狂地吼叫了一声，制止了众人的品尝。

“这肉，这，它，它不能吃啊！”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戴虎嘴里仿佛是被极不情愿的挤出来，说道：“大人，我认罪！”

范仲淹也暗自松了口气，幸亏经过了缜密调查，更庆幸那妇人是个铁公鸡，竟把毒肉藏起来。刚才戴虎若不主动叫停，他只能用些牲畜去试毒了。

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峰回路转的戏目，便是瓦子里的演义故事也不曾这样写过，今天偏被他们遇上了。究竟是运气呢还是晦气，已经不得而知，只好呆呆的等着犯人自己招供。

这回，案子终于被原告被告交代的明明白白。原来，戴虎将自己腌制的腊肠挂在院内，最近发现总被人偷去，他想息事宁人就没有报官。第一次被偷，忍下了。第二次被偷，还是忍下了。心想事不过三，应该不会再有下次。

当第三次被偷时，终于被搅动了真火，所以决定在腊肠里放鼠药，想戏弄一下小偷，不成想一天后邻居戴琮死了，这时他才知道贼人究竟是谁。

也是因为害怕被官府查到线索，所以对外一直说是不曾失窃。他心想腊肠家家都做，即便查到自己也不打紧，只要将罪证赶紧处理掉就万事大吉。可惜造化弄人，竟被自家人坑了。

戴虎失手杀人，若是主动承认，刑罚便要轻的多。按律杖责四十，刺配两千里，但范仲淹见他毫无悔改之意，便要在县里树立一个负面典型，所以直接将其流放到崖州去。

郭远将此间情景看在眼里，感到大为震撼。因为他比寻常人看得更加透彻，比如范仲淹也用谋略，却从不使用诡计，兵者虽为诡道，但《孙子兵法》依然是以奇胜，以正合的方略。

再比如从结果上看，百姓甚至戴虎本人都觉得是自己浑家露了破绽，而没有察觉到范仲淹所起的作用。若没有以身试险的大毅力大勇气，谁又会轻而易举的承认自己的罪过，案子又怎会断的如此顺畅，至少不在这三两时辰之间。

所以，谋略由范仲淹这样的儒者使出来，反正显得堂堂正正，但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长者的宽仁之心。

其二，于律法而言，究竟是追求法的公平更重要，还是对人的平等更重要，其实范仲淹在断案时也有着他的思考。至少在郭三郎看来，他将之把控在一个动态的平衡中，这才是真正的中庸之道。

若是你的犯罪动机过重，或者廉耻之心淡漠，他便不吝从重处罚，如佛国的阿修罗一般。同时时移世易，有些过去的成法往往并不适合现在的状况，他也会做出及时性的调整，比如戴虎若真被冤枉，他也会努力修正，极力的促成一场士林美谈。

能够适时的寻求最佳解决方案，甚至还能对没有犯法的无知乡民，起到震慑和教化的作用，那就更加不是常人所能触及。

最后，将此案作为杀鸡儆猴的典范，一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郭远不相信他仅仅依靠现场的临机应变和细致入微的观察，就能如此迅速的作出判断。一个好的猎手，需要研究猎物，更要揣摩自身。

郭远第一次感受到竟然有人和自己是“同类”：你想当一个好人，就要先从当一个恶人或坏人开始，不管去学去装还是去演。

你只有能和恶人共舞并且生存下来，才有资格去讨论好与坏的话题，才能利用自己的能力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而这类人往往是意志最为坚定的，无法轻易被左右。

他不再犹豫，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说道：“水龙局差役郭远有事向相公禀告。”

范仲淹有些意外，愣了愣神，很快又镇定下来。不想今日还钓到一条大鱼，看着儒生打扮的少年，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答道：“你是人是鬼？”

“小人擅离职守，耽误了衙门的差事，罪该万死。”郭远顺势将衣袍解开，袒露出后背上的荆条，堂下百姓瞧得真切，已经布满了淤青的勒痕。

“说说，你错在哪里？”

“一不该懈怠差遣，致使水龙局无人可用；二不该被盗匪掳走，失了官府颜面；三不该结交匪类，替他们出谋划策······”

郭远不敢有丝毫怠慢，把上岛以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述出来，听得众人惊异连连。不过他口才颇好，于惊险处修饰得绘声绘色，有些暧昧之处也从不含糊略过，让内容更加真实可信。

“听说有人在明园作了首词，那人可便是你？”

“正是小人。”

“可还记得？”

“千乘试郊游，小雨如酥落便收。能使蓬莱归老客，迟留。百桃无声滑泻油；飞火乱星球，浅黛横波翠欲流。不似白云乡外冷，温柔。此去淮左第一州。”

昌黎先生曾有诗云，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一个酥字把春夏之交的绵软细腻点缀得恰如其分。千乘试郊游，小雨如酥落便收，恐怕那日明园的宾客便是如此乘车郊游的。飞火乱星球，浅黛横波翠欲流，一个是天上的烟火，一个是地上赏心悦目的宴席，两相映衬，将那日的盛况渲染得灵动不凡，似乎还有些下凡谪仙的意境。

“归老客、迟留、白云乡，若不是现场所为，还以为是哪个致仕的相公所作呢，你才十四就如此暮气，要学人家归隐山林。快说，这词从何而来？”范仲淹打趣的问。

郭远做了个喝酒的动作，答道：“那日与李太白对饮，仙人指点了我两句。”

“那珍岛水寇又为何会信服与你，难道又受了太白指点？”

“那日未喝尽兴，太白无酒，我还剩一盅，将他气走了······”说着，郭远拍拍袖管，打起禅机来。

“好，好，好！果然是我大宋的麒麟儿，我便给你个考验。如果三郎能为乡里除去三害，功过相抵前罪一笔勾销。”

“哪三害？”

“一兽一叟半亩田。”

“好”

“那便再添个彩头，若再积三善，我就送你一份前程如何？”

“又是哪三善？”

“这个嘛，得靠自己去悟。”  

“多说一句，你家遇到些麻烦，若需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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