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飞火乱星球（二）

莼菜原产自太湖，是一种水生植物，因形似马蹄而闻名。摘下莼菜的嫩叶一咬，便有清新粘稠的汁液流出，当地人常用来清理口腔，也有好事者将其晒干后卷成小捆，当作廉价的口嚼玩乐。莼菜的做法很多，又极具实用价值，且不占用田亩土地，是以淮南路的大小湖泊皆种植起来。

郭远对于头名并未有什么念想，因为他不是货真价实的厨师，但对于取下中等名次还是有些信心。一来这么多年的积累，西餐、中餐、泰国菜、川菜、鲁菜、粤闽菜，有着吃遍东西品尝南北的见识，要比信息闭塞的今人产生些自得的优势；这二来，他考虑芫荽也并不是经验全无的新手，至少有着厨娘日日教导的功底。

这时，仆役正将第二场比试的食材和一众器具送入馆中，后面跟的是一队挑炭的伙夫。郭远仔细一看，好家伙，竟然用的是清一色的细白炭。要知道在这个技术匮乏的年代，白炭可是京里勋贵人家冬天用来取暖的，无烟无尘，极是耐烧，深受闺阁欢迎。两相对比，不经感叹还是淮南商贾豪奢啊。不过也当配得上，瞧一众伙夫的臂膀体格，具是皮肤黝黑、苦熬锻打的禁军健儿模样。再往堂上看，此时下人们也已换了一批，其间还有不少眉目清秀的童子，他们服侍周到、样貌可人，惹得不少宾客喜不自胜。如此郭远更觉得放心，如果芫荽不够机灵，他就乔装进去亲自指导。

“你们这种层次的比试还谈不上什么色香味俱全，都是些女儿家的小打小闹，你尽量达标即可。从颜色上讲，蔬果不管是过滚水还是过油都会变黄，而我们的目标就是保持莼菜翠绿的颜色，女儿家谁不爱带点绿，哦不，踏个青啊。所以水煮或是油煸都不合适，你便用蒸笼蒸上片刻。”

郭远补充道，“从味道上讲，这些妇人娘子见识过的菜品比你们多得多，所以也不用追求什么稀罕味道，追求本味即可。不过但凡蔬菜都还会有涩味，咱们就是······”

“我记下了，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味道你来把握，摆盘什么的我去负责，到时找个机会进去与你汇合。”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奴奴不信咱们两人还胜不过他们一个个的。”

“知道什么叫‘矮子里面拔将军’吗？”郭远双臂交叉，环手于胸，眼神睥睨的看着对方。

“我是将军？”

“不，你是矮子。”

“呃，那你是什么？”

“我是将军！”

“哦，那你也是矮子。”

女童问得疑惑，少年答得干脆。一个人满是憧憬的抬手往头上丈量，另一位则不屑的估摸着女孩的身高，只抵到胸口，悬在空中的手掌又故意往下一压，似乎还不够，又继续压了压，既是警告她不要大意也天然的表达了自己的鄙视之情。或许两人都没有注意，若是只一人在这画中便生不出这么多趣味，但只要相遇，便会拼凑出无穷的乐子，而这种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感觉也远远不是所谓缘分可以解释的。

“记住，口味别太重，清淡爽口就好，保留本味···”时间已至，郭远絮絮叨叨，目送芫荽进去。他寻得一扇窗户站定，把馆内发生的情形事无巨细的收入眼底。

第二场比试考核的是烹煮，自然是需要些水磨工夫，不过好在宴席上的女宾亦有她们的谈资，可苦了在馆外静静守候的少年。只见数个小炉同时起火，女使们的比试算是正式开始了。

有女童熟练地烧水热锅，把莼菜倒入碟中，隔水用文火煮熟；也有打算抓住人爱猎奇的心态，考虑在莼菜叶上下起了功夫，并用上女儿家的细腻，在众人面前玩起食材雕刻；还有一看便知家中有厨艺传承的，取来碗碟盘箪各色盛器，烧、煮、烩、煎样样不落，手法行云流水，简直要做成一席莼菜宴来；更有剑走偏锋的，知道自己什么擅长什么欠缺，准备以其他食材取代主料，行那扬长避短偷天换日的手段；最后就剩下些许不堪用的，当别人都已经按部就班的操作起来，他们却还左顾右盼的摘些菜头。

芫荽原本也是这一类的，但此次不同，因为有郭远的讲解，她在烹煮时少了几分焦躁，老老实实的按照计划好的步骤准备酱料。是的，酱料，这才是她们此次取胜的真正关键。按照计划，她在选择莼菜时，净皆挑选形状小巧、叶脉分明的叶片，洗净后淋上酱料，用粽子叶包裹，在笼屉中蒸煮片刻。

这酱料怎么做的？少年的视线已经给出了答案，只见芫荽取出晒干的虾籽放入水中，轻轻搅拌后水变成棕红色，再放边炉烧一阵稀出水分，此时酱料的颜色更红，当然味道也更鲜了。女童熟练地续上网纱，一遍一遍过滤酱料里的残渣，特别是虾籽和煮过的水垢，余下的酱料再次用边炉蒸馏，时间点滴而过，最终得到浅浅的一碟鲜虾原浆，此时的芫荽终于能露出满意的笑容。而在她左手边的炉上，熟酱油的制作也进入尾声，配合着茴香、八角、陈皮、姜片等中药材的加持，整个隔间里早已弥散着酯香的芬芳，快成了。

帷幕被掀开，女童抬起头，欣喜地看见仆役装扮的郭远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放心，一切有他，这就来完成自己的得意之作。芫荽瞧着面色红润的帅气仆役，心思醉了，分辨不清究竟是自个儿羞涩还是对方害臊起来。现实却不待她徜徉缱绻，郭远用熟酱油在瓷盘上勾勒出一个江南园林里常见的月洞门，继续向内再勾出一轮。顺着笔尖，上首从门内伸出一枝松柏，远处画一凉亭，湖面点染些许涟漪，再将蒸好的莼菜摆成睡莲状，甚至意犹未尽的在瓷盘边描出半个扇面以及持扇的纤纤玉手。笔触顿了顿，似乎还缺些什么。是什么呢？对，画作需有超脱视觉的意境，再次运笔，在凉亭上方添了一轮明月，完美！

当比试的菜品一道道置于食案之上，宾客们便纷纷行动起来。试菜，漱口，再试菜，再漱口，有资深的老饕还会请上一句评语。对于中意的料理，客人会在食盒里投一枚红签，最后以收获红签的多少排定比试的名次，若是有同签者则需众人商议而定。

大家也不着急，三三两两携手而行，边欣赏品尝边闲聊指点，如同上元夜御街游会，好不热闹。有人指着一道占满整张条桌的莼菜，兴奋地想要大家全都关注，“这里有一席莼菜定食！主食是一碗米饭，其余小菜皆由莼菜制成。这个仿的是炙鱼，那个像炖肉。还有还有，素什锦是不是？”

“妹妹你看，这道四色烧麦不错。面皮擀的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嘻嘻像不像你的面皮······莼菜、桂花蕊、虾仁和芋头四色馅儿既好看又甜糯，最合我的口味。”

“唔，这个怎么焦糊了。是哪个女使做的，去告诉孙妈妈，定不能让她有好果子吃。”

“嫂嫂，原来这菜叶上有名堂，有山有舟还有小人儿，身上还背着把剑，讲的是话本上的故事吗，这位姐姐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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