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催命符

　　徐阳城入得寝殿，皇后神色冷淡：“这么晚了，三皇子还有何事？”

　　他不慌不忙地请安行礼，“今夜求父皇赐婚，事出突然，还请母后见谅。”

　　“三皇子既然有自己的主张，本宫见不见谅，又有什么关系？”

　　徐阳城道：“此事，与母后有莫大的关系。”

　　皇后挑眉冷笑：“你倒是说说，怎么就与本宫有莫大的关系？难不成，你求娶的是我容家的女儿？”

　　她不过随口一问，根本没抱任何希望，族宗适龄的女子都曾被他一口回绝。

　　“是。”

　　皇后愣住了，皱眉问：“谁？”

　　“容相家的三小姐，容宛舒。”徐阳城道。

　　“舒儿？”皇后连连追问，“到底怎么回事？舒儿不是去了南阳？你们二人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宣庆帝时日无多，求娶容宛舒，迫在眉睫。

　　徐阳城为了让皇后亲自出面，有意说出让皇后误会的话。

　　皇后见他迟迟不作声，神色一会儿羞涩、一会儿又是懊恼，心里已经隐隐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下一刻，徐阳城更是直接跪在地上，恳切道：“还请母后能成全我与舒儿。”

　　“你说清楚，舒儿不是去了南阳？你们二人是何时开始的?”皇后心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

　　“舒儿前段日子已经回来了。”

　　徐阳城口才了得，用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诉说他与容宛舒的过往，重在表述——他这辈子非卿不娶，容宛舒非君不嫁，皇后已经是深信不疑。

　　徐阳城一边说，一边观察皇后的神色，她脸上有震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责怪与不悦，这让他暗自窃喜，觉得自己这一步，果真是走对了。

　　皇后甚至有些开心，这不是正好吗？舒儿去了一趟南阳，纵使如今回来了，可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心知肚明，三皇子不但不嫌弃，甚至求皇上赐婚。

　　她越看三皇子，越觉得满意，就跟丈母娘看女婿似的，不愧是她选中的孩子，能力出众，用情专一。

　　在今日之前，她还担忧，生怕日后三皇子得势，会反水。听完三皇子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皇后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再不疑有它，决心全心全意扶三皇子上位。

　　徐阳城道：“舒儿没有得召便私回大随，也是因为太过思念我。父皇母后若是要罚，儿臣愿以身代之。”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哪怕是炼狱火海，儿臣也绝无半句怨言。”

　　皇后眉心舒展，责怪道：“这孩子，说的都是什么话？你们二人情投意合，本宫瞧着甚好。”

　　“容相还不知我们二人私下交往的事，恐怕……”徐阳城担忧道，“是我的错，本应当事先禀明长辈，三媒六聘求娶。但当时舒儿执意要前往南阳，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皇后又问：“舒儿在南阳的事，你当真不介意？”

　　徐阳城一脸凝重，伸出三根手指对天气起誓：“我对舒儿若是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皇后满意了，“本宫知道了。只是这事，暂时还不能让你父皇知晓。”

　　宣庆帝没多少时日了，实在没必要节外生枝。皇后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帝对容家的心境复杂着呢。

　　徐阳城点点头，“那容相……”

　　皇后道：“放心吧，容相最是疼爱这个女儿，你只要好好对舒儿，容相还有什么不肯的？”

　　徐阳城自以为计谋已成，满心欢喜，连连对皇后道谢：“多谢母后成全。”

　　若容宛舒还是从前那个容宛舒，得知徐阳城费心求娶，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壳子里的人已经死过一次，他这一招美男计，又怎么会成功？

　　徐阳城这一回，当真是失算了。

　　第二日，皇后再次命人传话给容相。

　　容相没有好脸色，一口回绝内侍：“这几日公务繁忙，不便入宫。”

　　内侍早得了皇后的话，微笑着说：“皇后娘娘说了，猜到容相事务繁多，但这事关乎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容相再忙也得抽空来一趟。”

　　女儿家的终身大事？

　　容相稍微一想，便知道皇后已经知晓舒儿回来的事，沉着脸跟随内侍前往皇后寝宫。

　　大殿关门，兄妹二人密谈了一个时辰，容相再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来时还要难看。

　　容相脚下生风，急匆匆回到家里，命下人将表少爷带到他住的正房。

　　昨夜，容大回来时，已经告诉妹妹，三皇子在宫宴上的作为，容宛舒心里已经有数，猜到徐阳城是等不及，打算从姑姑入手，催着容相嫁女儿呢。

　　容宛舒来到正房，容家二少也到了。兄妹三人在门外会面，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前后脚跨进屋里。

　　容相与凌氏端坐高堂，凌氏不知内情，见到女儿来了，娇俏的小脸被署气蒸出了两团红晕，吩咐下人准备点心冰糕，却被容相打断：“下去。”

　　下人闻声抬头，见容相周身黑气环绕，一看便知怒气极盛，忐忑地用眼神询问夫人，这点心还要不要上。

　　凌氏与容相做了几十载夫妻，哪能不知道他在气头上。从宫里回来，便喘着粗气让人去给三位子女传话，问他怎么回事也不说，她懒得问，有什么事也得给女儿消了署气再说。她看也没看容相，再次吩咐道：“冰镇酸梅汤，点心冰糕都上。”

　　这一回，容相没再阻止，下人连忙出去准备。

　　凌氏笑眯眯地问：“住在清兰苑习不习惯？还有什么缺的，告诉娘。”

　　容宛舒正要说话，容相双眼一瞪，拍着桌子大声呵斥：“缺什么？！我看她是缺心眼儿！”

　　被呵斥的人没什么反应，坐在一旁的凌氏吓了一跳，瞬间红了眼：“你吼什么？她缺心眼儿？她多了一个缺心眼儿的爹！”

　　容相气急攻心，“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是不懂，你怎么就那么狠心，能做出送自己女儿去死的事来！”

　　眼看爹娘吵起来，兄妹三人连忙劝架。

　　“爹娘，别吵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凌氏脑子里全是容宛舒这些年受的苦，背过身子开始抹眼泪，容相看见了，被那眼泪刺得心里发疼，立即没出息地想要道歉，可儿女们都在，又拉不下脸，最后干巴巴道：“别让孩子看了笑话。”

　　凌氏一听这话，瞬间炸了毛：“笑话？你现在觉得我是个笑话？你当年眼巴巴上门求亲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是个笑话？我现在是年老色衰，让你觉得丢人了？”

　　在朝堂，容相向来说一不二，但在凌氏面前，顿时成了只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面对凌氏无理取闹但又气势汹汹的指责，他气焰全消，无奈道：“我哪句话有这个意思？咱们现在在说舒儿的事，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晚些时候咱们回房再说？”

　　“舒儿怎么了？你倒是说说。”

　　容宛舒也不想让爹娘为了她的事争吵，连忙道：“是我的错，我的错。”

　　“你自己说。”容相道，“省得你娘还当我冤枉了你。”

　　凌氏一听，还真是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关心道：“到底什么事？别让娘担心。”

　　容宛舒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那天对容家二少的话。

　　末了，她正色道：“爹，可是姑姑极力撮合我与徐阳城？”

　　凌氏心底翻江倒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底都是红丝。

　　容相听到的版本，与皇后那处听来的完全不同，震惊的同时更是愤怒，他一生忠心事主，自己的女儿却被皇子如此玩弄，怎能不愤怒。

　　他隐忍着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是。”

　　容大道：“爹，三皇子心狠手辣，怎配做一国之君？”

　　容二附和：“是啊，容家世代尽忠，何错之有？竟让他动了杀心！”

　　“功高盖主，这便是最大的错。”容宛舒淡淡道，“爹，若皇上当真选了三皇子，您还要继续效忠他吗？”

　　容相神色一怔，不效忠新君，那不是叛国吗？

　　他自问做不到，连想都不敢想，忠君报国四个字早已经刻进他的生命里，要他叛君，与要了他的命没什么两样。

　　容相沉默，已经是对她的回答了。

　　容大急道：“爹！他要的是咱们容家上下的命！”

　　“你急什么？”容二看了一眼咋咋呼呼的容大，“皇上未定新君，他三皇子未必就是胜券在握。”

　　容大不服反驳道：“你懂什么？昨日寿宴，三皇子献上的天山雪莲，是万金难求的神药，他现在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恐怕已经超过二皇子了。三皇子的治世之才，大家都是有目共睹，二皇子软弱无能，若是真登了帝位，外戚专权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容相心中还在天人交战。

　　容宛舒知道一时半会改变她爹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改变不了爹的，能改变姑姑的就行了。

　　“爹，无论如何，总该让姑姑知晓真相，至于皇上想立谁为太子，也不是咱们能左右的。”

　　凌氏了解容相，有时也是恨死了他那古板一根筋的脑袋，可当初不也是他那份正直、坦荡才吸引的她吗？于是也没有逼他，大不了到时候一大家子远走高飞便是，天大地大，总有他们容身之处。

　　“舒儿说得对，总不能让皇后蒙在鼓里，糊里糊涂替那狗东西牵线搭桥。”

　　容相缓缓点头，“明日我便进宫去，告诉皇后，咱们舒儿不嫁。”

　　皇后听完这一番话，却不是完全相信的。一方面，她没有孩子，余生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三皇子身上，另一方面，自己的哥哥会不会是不满意三皇子，打算棒打鸳鸯？

　　容相明白她的处境，宫里的女人没有个孩子作为依仗，余生的日子不会好过。一入宫门深似海，哪怕他位高权重，也越不过皇权。

　　皇后决定自己派人一探究竟，命人时刻守着水月庵，若三皇子真有异心，那她就扶持大皇子。

　　徐阳城已经拿了圣旨，又得了皇后的保障，此时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着父皇驾鹤西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决定这段日子，不再去水月庵。

　　皇后派人一连蹲了好几日，并未见三皇子前往水月庵，除了每日按时送饭的尼姑，再也没有别的人与江慕蕊碰面。

　　皇后想，兴许那水月庵是江家人安排的，见不得女儿吃苦，与三皇子大概是真没什么关系。侍卫问，还需不需要继续守着，皇后沉吟片刻，“守着，不能松懈。”

　　寿宴过后，局势已经逐渐显现出一边倒的局面。敏贵妃有心一争高下，奈何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处处受人掣肘，她一筹莫展。

　　皇帝日日服用天山雪莲，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股蓬勃的真气，在四肢百骸流动，像是一朝回到了十七、十八岁，龙精虎猛，有用不完的劲儿。

　　在朝堂上对三皇子更是褒奖颇多，大皇子与二皇子同坐冷板凳，私下里的大臣们都在传，三皇子被封太子，那是指日可待，支持三皇子的队伍逐渐壮大。

　　眼见宣庆帝大好，甚至开始夜夜翻牌，临幸后宫女子，皇后疑惑不已，难不成天山雪莲当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皇上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后宫女子年轻啊，再生一个皇子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密召太医。

　　太医早就投靠了皇后，误以为这是皇后与三皇子所为，听到皇后询问病情时，便含蓄回答：“娘娘放心。”

　　皇后压低了声音：“可你之前不是说，皇上药石无医？”

　　太医答：“确是如此。”

　　“那你让本宫放什么心？”

　　太医发觉自己会错意，张圆了嘴：“这……皇上身体看似大好，实则是在耗费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

　　“你的意思是，回光返照？”

　　太医答：“可以这么说。”

　　皇后身子往后一靠，顿时明白了，问题就出在天山雪莲上，什么救命圣药，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符。

　　她虽然暗地筹谋良多，但从未想过要害皇上的性命，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三皇子，也当真是心狠，竟等不及一个月，要提前送自己的父皇上路。

　　想起筵席上众人夸三皇子与宣庆帝父子情深，真是讽刺。

　　太医还在等着。

　　皇后神思有些恍惚，也没什么问的了，吩咐太医退下。

　　他连自己的父皇都能害，那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母后，又算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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