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夜谈

漆黑的夜晚再次笼罩整片大陆，南方诸国迎来一年降水最充沛的季节。街头的火把在雨水中不断摇摆，湿漉漉的铺地圆石映照着摇曳的火焰，反射出暗淡的光晕。

街头没有一个人，就连最活跃的夜猫都不会在今晚活动。如果是平时，会有不少风韵的女子站在街道上，或者肆意坐在某户人家的窗台上，一手叉着蚂蚁腰，一边吮吸着手指，用媚眼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里是白沙镇，一个刚刚被暗法师袭击过的富饶小镇。就如同长好的一茬韭菜，被染着血的镰刀从根割断。

雨水不大，但是连绵不绝。地上还有不少深褐色的血迹，在雨水的拍打下渐渐变浅——人们很快就会忘掉这场灾难的，就像血迹很快就会消失。

白沙镇是最靠近暗法师学院的城镇，因为暗法师会对平民的压榨不太苛刻，所以白沙镇要比贵族手下管理的城镇好得多。但艾恩·格拉法德为了凑够召唤祖格莫伊的灵魂，派遣暗法师军团劫掠白沙镇，此时的幸存的镇民很少很少，都躲在地窖中哆哆嗦嗦地做着恶梦。

镇中心的白色建筑，精致大理石修葺的三层阁楼里，狄宁默默地坐在原木椅子上，身穿一件黑色透风的披肩，头发随意的披散，腰间别着一副匕首。

学识之神忠实的信徒——杰弗里坐在他的对面，老人比狄宁刚刚见到时又苍老几分，鼻梁上依旧是那一副金色圆形眼镜，手上依旧是一本砖头厚实的书籍。他将旁边的油灯灯芯拔了拔，让火焰明亮几分。

“索菲亚小姐，真的想不到你居然还活着。”

杰弗里沙哑着嗓子说道，苍老的声音让狄宁不由得想起真菌森林里的橡树老者。

狄宁放下端在手上的精致茶杯，向杰弗里一笑。

“赞美女神，我至今都不敢相信我度过了这场灾难，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杰弗里，这个老家伙早在祭祀开始前就察觉到风头不对，冒险将学识公会的书籍运到安全的地方，等到平息后才回来。

杰弗里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拭一下玻璃上的水汽。

隔着浓浓的夜色，暗法师学院的轮廓出现在阁楼的玻璃上。

真菌森林的源头已经被掐灭，但是不会迅速消失。狄宁估计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真菌森林才会枯萎。虽然里面已经没有蕈人和孢子奴役，但是其中飘荡的有毒孢子却依旧让真菌森林是生命的禁区，普通人进入之后不到半天，就会因为孢子腐蚀肺部而亡。

就算鼠人斯普林特和导师尤娜，他们在离开真菌森林之后也花费重金找牧师使用次级复原术，将体内残存的有毒孢子清理一空。

若不是这样做，有毒孢子会不断腐蚀他们的身体。

因为暗法师学院被真菌森林覆盖，再加上旁边白沙镇洗劫一空，所以不少暗法师学院直接临时搬到了白沙镇。

这次暗法师学院元气大伤，五阶法师一个都没剩下，全在祖格莫伊最先制造的那场爆炸中死亡，四阶法师仅仅有几人残存。更严重的是，真菌森林摧毁了学院的大量积蓄，巨量珍贵的卷轴在真菌的腐蚀下失效，花费力气培养的畸变体变成真菌森林的养分……

那些暗法师会的附庸者看到这幅样貌，果断地和暗法师学院撇开关系，临走时还不忘冒险进入真菌森林，在堆积腐烂植被的地面上寻找幸存下来的物品。

毕竟无论如何，金币是不会被真菌腐蚀掉的，一些特殊魔法物品也不会。如果幸运地找到一件，那身价就像坐火箭一样上涨。

但能够在荒芜的真菌森林里面，找到有价值的人不多。暗法师学院早就派人搜索过真菌森林，大多数学院的遗产都被找到，只有少数漏网的物品埋在深深的腐蚀层中。

若没有幸运女神保佑，他们不可能找到这些东西。

暗法师学院没有力气管这些小杂鱼，残存的高层忙着安排人员，重新编制队伍。就算是尤娜都忙的焦头烂额，狄宁连续几天都没有见到过她。

现在学院可以调动的人手，只有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甚至狄宁都被分配了一些小任务，诸如清理周边的豺狼人，安抚幸存的平民等等……

“咚！咚！”

杰弗里轻轻敲击两下桌子，打断了狄宁的沉思。

“索菲亚小姐，这场灾难简直是南方诸国的不幸。美丽富饶的土地如今被肮脏的真菌森林所覆盖，就如同白皙的肌肤染上了恶心的皮癣。”

杰弗里抽着烟斗，烟草的燃烧释放出一缕婀娜的青烟。他安静地吐出一个烟花，向狄宁阐述着事实。

狄宁知道杰弗里在心痛暗法师学院的书籍，虽然老头临走之时尽量带走了学识公户中的书，但是还有一大部分留在暗法师学院里面——毕竟当时学院守口如瓶，没有人可以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灾难。这些书只有最基本的魔法防护，不可能逃过真菌的腐蚀。

要知道，盖瑞大陆极大多数人都是文盲，某些书籍来不及抄录，失去就是永远失去了。

知识要比金币还要珍贵——这是杰弗里邀请狄宁来的原因。

毕竟现在有时间帮忙整理书籍的人，只有狄宁一个。学识公会的其他成员要么就在这场灾难中丧命，要么就是事物繁多，恨不得固定时间静止法术，一天当做两天用……

狄宁同样愿意帮助杰弗里整理书籍，真菌森林里的遭遇让狄宁认识到邪神传承有些落后，他需要尽快的分清现实，和时代接上轨。

除此之外，狄宁还想要打听一些关于“祖格莫伊”“大地结社”的消息，祖格莫伊明显知道狄宁的身份，邪神传承中隐约提到过祖格莫伊，但是只是一笔带过。祖格莫伊在很长一段时间前就成为了恶魔领主，从她的事迹中或许有邪神的蛛丝马迹。

“大地结社”是橡树老人摆脱狄宁的事情。虽然狄宁很不情愿冒着如此巨大的危险，将恶魔祭坛交还给极端较真的大地结社，但是为了那份可以摆脱邪神控制的药剂，狄宁还是选择冒险。

不劳不获。

他下意识的触摸左手无名指上佩戴的戒指，那里原先是恐惧戒指的位置，但是恐惧戒指对狄宁已经没有多大帮助，狄宁就摘下了它。

戒指的表面非常粗糙，像是冷却后的火山岩石一般，极其不规则的纹路排列在上面。灰褐色的纹路在戒指上面回环曲折的环绕着，若是将戒指丢在地面上，就算是最精明的鉴赏家都会将它当做一块形状特殊的石头。

这就是橡树老人交给狄宁的恶魔祭坛，原先一间屋子大小的恶魔祭坛被橡树老人使用特殊的手段，遮盖住混乱的气息，变成戒指大小。

很方便狄宁携带，还不会给狄宁造成麻烦。

“杰弗里阁下，”狄宁试探性的问道，“你对暗法师学院的第一任院长了解多少？”

狄宁没有直接询问祖格莫伊的事情，他在此期间查阅了不少关于真菌夫人的信息，但是收获很少很少，毕竟这种接近弱等神灵的存在很难被详细调查，大都数消息都是道听途说，几乎没有冒险者可以和真菌夫人亲密接触。

“第一任院长……”杰弗里微微一起眼睛，他缓缓合上手中厚重的书籍，挑动的火焰发射出昏暗的光芒，他的脸庞一半在火光之中，一半却沉在阁楼的黑暗里。

“我在真菌森林中，听到了关于他的不少故事。有些好奇。”狄宁看杰弗里有些犹豫。

老者推动一下金纹丝眼镜，说道：

“也不是什么必须保密的事情。”

他指指自己尖尖的耳朵——他是一个半精灵。

“索菲亚小姐，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想要成为德鲁伊，致力于平衡自然各个元素之间的关系。”

“但是自然之神没有接纳我，我没日没夜的跪在自然神殿之中，向伟大的自然女神和橡树之父祈祷，但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老人叙述着，浑浊的眼睛反射着火焰的昏暗光芒，苍老的脸庞随着嘴角的一开一合，扯动满脸的皱纹。

“最后伟大的知识之神欧格马回应了我，带我进入知识的神殿之中。我虽然没有被自然接受，但是我不讨厌自然，我如今依旧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自然各个元素可以和平相处——取之越多，失之越多。”

“但有些人不是。”

“枯萎者！”狄宁接过老者的话。

杰弗里点点头，“那些曾经崇尚自然之道的德鲁伊，因为沉迷自然的力量而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被自然所唾弃，甚至抛弃了赐予自己力量的自然之神。他们就像是害虫一样盗窃着自然对万物的馈赠，并且丝毫没有感激之心。”

“暗法师学院的创建者，那个相信病狂的德鲁伊就是这样一位枯萎者。他由崇尚自由变得崇尚恶魔，由施舍变成抢夺……最后他甚至触动了大地结社，那些高贵的德鲁伊派遣了橡木行者去终结他。”

“枯萎者在这次战斗之后就销声匿迹，或许他的确是死了。但大地结社在那不久之后就陷入混乱，没有收拾枯萎者留下的暗法师学院。”

“大地结社就好像随着枯萎者的消失一同消失一般，很少出现在世人之中。甚至都有人推断大地结社已经解散了……”

“已经解散了？！”狄宁一惊，抚摸着戒指的手指不由得握紧一些。

“很少有人见过大地结社的成员了，那些固执的精灵大概依旧生活在月之森林的深处，和自然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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