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珠

“如果父亲大人看见你这张脸，也许会气得从墓里面跳出来也说不定。”

        夏空瞪大了眼睛消化眼前这位大人说出来的信息，被前辈踢了一脚警告。

        他叫他收敛点。

        他这才急忙把表情调整回来，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坐在廊下喝茶的那位女子，她穿着淹进人群就认不出来的素色和服，裙角的青竹却绣得漂亮，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绣的。

        前辈又踢了他一脚。

        这次是特殊情况，一般将军出行远远都会跟着一大堆人保护安全，实在不然也有一些肉眼看不见速度的忍者隐身在侧，再不然也是知根知底的护卫，反正总归不是他们这种最边缘的守门兵就是。

        所以当前辈和他被点到名带进内院时，他们都觉得这是出人头地的机会，不怪前辈如此看重。

        夏空又敛了眉目注意听将军和女子的对话。

        他们的对话其实挺简单，但要说有什么重要也不尽然，前后不过五句话，女子一句话都没有回应，她还是那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安静得将军眯了眯眼，“我带了护卫来给你，定和，好好想想自己该做的事情。”

        定和，他叫她定和，夏空微微侧头看了一下前辈，才发现前辈其实也在注意听，他看见他的目光，恶狠狠地瞪了回来。

        将军说完就走了，女子直到看不见他的人才叹了一口气，叫他们不用拘谨，随便坐就是。

        “定，定和小姐！”夏空对她满心满眼都是好奇，本来以他的身份和将军单独来找她的重视他是没资格和她对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了。

        前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叫我阿竹吧。”

        “阿，阿……”

        他的脑袋被前辈敲了一下，“抱歉，定和大人，夏空还是刚来江户没多久的毛头小子，很多东西他还不懂规矩，多有冒犯。请定和大人不必管我们，我们会尽职守护大人的安全的！”

        阿竹顿了顿，没有回话，转身回了和室，见此前辈才松了一口气，又敲了几下夏空的脑袋骂他蠢。

        “笨死了，就算不知道她是谁，名字里面有和将军大人一样的名字还不知道她有多重要吗，吃了豹子胆了吧你！”

        “可是重要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这个人啊，也不住在天守阁里面……”

        前辈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这种上位者的秘辛，知道越多死得越快。尤其是咱们的将军大人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吗？”

        他还真的不知道。

        前辈急眼，“就你这样你妈还说你机灵机灵个死人脑袋哦！”

        “哎哟哎哟前辈别打了！”夏空怂着脖子挨了一顿锤，才听见前辈缓缓开口，“咱们的前代将军大人是定国□□的英雄不假，但是风流成性，除了从他还未成名前就跟着他的正室夫人，也就是现任将军大人的母亲以外还收了不少的侧室，光是在名册内的就不止现任的几位藩主，还有多的是你根本见都没见过的“遗珠”。你知道这些遗珠的下场如何吗？”

        夏空咽了咽口水。

        前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做这些的可不一定是前代将军大人，当初因为过分宠爱侧室的儿子还有意让他和将军大人竞争，结果将军大人将计就计，不止瓦解了御庭番众那种越来越没办法掌控的力量，还以此干掉了继承人。”前辈煞有介事地点头，“继承人被干掉以后剩下的全是小鱼虾米，但没有疑问的一点是他们和大人都有着扯不清的血缘关系，”

        “可是……”

        “可是那个位置不需要兄弟，只需要工具。别看现在势力好像分散在各位藩主身上，可是将军大人都掌控了他们最致命的东西，动动手指头，就可以把权力集中回来了。”

        夏空听得背脊一阵发凉，“前辈，你知道好多啊。”

        “那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在天守混了多少年。”

        “那，那定和大人呢？”

        前辈谨慎地看了看和室的门，又拉着夏空走远了几步，“刚刚不是跟你说前代大人风流成性嘛，定和大人的母亲据说是前代路过乡下的时候被爬床的一个游女，”

        “游……”夏空惊讶得差点吃了舌头。

        “嘘！”前辈又看了看门，“这件事虽然当年被处理了，但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而且定和大人你看她这样子也才十几岁，咱们将军大人都能当她父亲了，这脚好不容易把阻挡他的人清理干净了，那脚还突然冒出来一个名声有碍的，说真的，定和大人能活下来才是我意外的事情。”

        “照前辈这么说……”

        “里面肯定还牵扯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不知道就不知道了，但是从刚刚将军大人对她的态度来看，小心伺候着总归是没错的。”

        “我知道的。但是前辈，定和大人这个样子的，能做什么工具？”

        前辈愣了愣，“送给天人做礼物吧。反正天人那种歪瓜裂枣的也不会分地球人好不好看。”

        “送给天人……那会，”

        “会希望自己没有出生过吧……尤其是她这种身份。”

        夏空一下子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这边的对话刚告一段落，那边和室的门就被拉开，只见定和抱着一个塞满衣服的大盆往外走去，夏空和前辈对视一眼跟上前去。他们跟着她去到村子边的河道，路过聚集的妇女们的时候感受到了极其频繁的怒视和怨恨，还没走近就听见其中一个人冷嘲热讽，只是她刚开口说了一个字，看见他们的装束便噤了声，随后扎进堆里窃窃私语。

        夏空还很好奇她们会说什么。

        定和抱着衣服走到最偏的地方，几乎靠近河道的尽头，这里流下来的水都是最不干净的，虽然不至于跟下水道一个颜色，但总归洗东西什么的都得多费一点劲，可是定和一句怨言都没有，蹲下来泡了水就开始洗，期间一直安安静静的，反而是他听得规律的搓衣服声听得昏昏欲睡。

        突然前辈扯了扯他的衣服，夏空急忙清醒过来，有些尴尬地对上站在他们面前的定和。

        “抱歉定和大人！这个毛头小子……”

        “不必道歉了，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对他而言也并不重要，这个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来填饱肚子，我还要洗好一会。另外，累了就坐下休息吧，我不要紧的。”

        定和把手里的小包裹递给前辈以后又去洗衣服了，前辈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地打开包裹，里面三三两两躺着一些造型精细的点心，闻起来有一股竹子的清香。

        夏空馋得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抓起其中一个还有余温的放进嘴里，奶香浓郁，入口即化，就是，有些甜。

        他看了看定和的背影，不确定地问道，“她不会是刚做的吧？”

        “不知道，”前辈摇摇头，若有所思地也吃了一个，“阿空，”

        “嗯？”

        “我们估计一辈子都这样了。”

        夏空不知道前辈什么意思。

        定和的生活极其简单，每天不是帮助别人洗衣服就是抄书，再不就是一些没什么技术性的零散小工，每天结账的钱除了够自己开销吃饭以外全都拿来买材料做了点心送给村里一个姑且算是孤儿院的地方，也只有在她看见那些孩子吃着她的东西的时候才会露出真心的笑容。她从来不叫他们帮忙，即便是因为那天他们跟着她去到河边被不怀好意的人散播谣言说她不检点，她也没有恼。

        她好像没有脾气一样。

        夏空有时候会想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激怒她，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很笃定，即使被打了，以她这个性格，应该也会逆来顺受。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反抗。

        在村子里的日子飞快结束，即便将军大人答应给她时间考虑，耐心也不会超过三天。到了第三天清晨的时候，他被一阵粥水的香气勾得从睡梦里醒来，走到厨房才发现定和早就起来忙碌着，见到他也只是笑着点点头，从炉子上端来一小锅米粥，配上刚炒好的烧肉咸菜放在他面前，然后自己也拿了一个碗舀了清粥吃起来。

        她见他还愣在原地便招呼他坐下，夏空挠了挠头，端起粥碗，夹了一口切得细细的烧肉，惊喜地瞪大眼睛，“很好吃啊，定和大人，你会得真多。”

        定和笑了笑，“喜欢就多吃点。”

        经过这几天下来，她已经不再像一开始一样让他们叫她阿竹了。

        “定……”他其实也不喜欢叫她定和，“其实，将军好像也没办法太强迫你……”

        夏空琢磨着自己的措辞，“你为什么不拒绝呢？”

        他看得出她并不是一个贪图钱财的人。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就在夏空越来越害怕自己是不是冒犯了她的时候，听到她有些自嘲地笑道，“我即便不答应，又能做什么呢？”

        他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穿着一直都很朴素，今天唯一和平常不同的是为了做饭而戴了一个束发的头巾。如果她没有拒绝，那片头巾将会被珠翠代替，垂落的长发会被盘起，身上，大概会穿上华丽的和服，她也不能再去河边洗衣服了，也不能再抄书了，更不会再露出那一抹真心的笑容。

        他好像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不再纠正她的名字了。

        “你可以做阿竹啊，”夏空有些激动，“就算，就算什么都做不了，活着不就好了，我阿妈让我从乡下上江户来也是为了能活着啊，她说得很对，就算是战争也不能不干活，战争就是持续我的一辈子也不能不干活，那些东西应该是上位者考虑的，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就算，就算……”夏空握了握拳头，“就算最后因为天人入侵死了，那也曾经……作为阿竹活过……”

        他的声音渐渐小下来。

        阿竹的眼里盈满泪水，一笑，就崩了下来，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夏空，”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不能作为阿竹的，不能够的。”

        夏空张了张嘴，却问不出来为什么，他想其实这些事都和他没关系，他想，他不该这么多管闲事。所以他在她换好了像是女儿节木偶娃娃一般华丽的衣服并踏上轿子的时候，他以为他可以无视，他以为他可以像前辈说的那样事不关己，可他还是冲到了轿子前面，被侍卫拦得一步都无法接近。

        “退下。”

        轿子里的声音已经没了往日的和顺，反而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突然想说的话全部都被困死在肚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启程吧。”

        “我会记住的！”夏空还是开了口，她在他面前从来都不像个上位者，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是个上位者，阿竹就根本不应该是个上位者，“我会永远记住阿竹的！请大人，请定和大人帮我转告她。”

        他说完就退后了去，让轿子继续它原本前行的方向，前辈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天边光亮的云霞，“阿空啊，你这辈子，不该这样的。”

        夏空目送着轿子消失，“没关系的前辈，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认识了阿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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