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前记：“小仙女”阿丹

番外前记：“小仙女”阿丹

        每次车至南浦大桥飘过一个漂亮的大弯，就看到内环边上，一群宏伟古怪的建筑，是一座传说中的豪宅。

        沪上豪宅云龙风虎各有神通，但这座豪宅鸡立鹤群，全凭自信打出了名气。一是价格自信，一般这个地段不敢报这个价格，它报价看心情。二是风格自信，城乡结合部的巴洛克风，狂野但不精致，辽阔的客厅金黄的门柱碧蓝的人工池，配色高调凌乱，布局浪漫混乱，不由得让人替里面的业主捏把汗，该配什么样的家具啊。三是配套自信，顶级学区独占鳌头，一招致敌。就这样另辟蹊径，它也成了标志性建筑。

        阿丹就住里面。

        （一）

        阿丹老家在上海周边一个盛产白净小巧彪悍美女的省份。本科国内985再去日本名校读研究生。毕业回上海进了一家日企当销售专员，据说父母不喜欢销售这个行业，于是托关系把她调来了我们单位，坐坐办公室体面清闲。进单位不久，阿丹就世交联姻，嫁给了父亲老友的儿子。

        阿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这点看男同事的反应就确定无疑。阿丹一来，好几位男士改变了以往倒茶如厕的最优路线，像贪吃蛇一样每每绕道经过她的工位，多看一眼美女低头蹙眉的可爱模样。再有好几位男士午休楼外抽烟时，讨论到阿丹竟已为人妇，每每扼腕叹息，明明看起来幼幼二十不到。

        安静的阿丹很快与另一个孤单的白富美玩在一起了。那个孤单白富美出身巨富，嫁了更富，富富联合，就与周遭形成了阶级差距。这下两妹子站一起，能量球碰撞，驱散力暴增。孤单白富美更高冷些，因为英年生子，留给平民社交的心思和精力都不多了。阿丹接地气些，偶尔邀请女同事们聚个餐，但对话永远是问答，阿丹问你们怎么进单位的年底奖金多少家里房子几套，同事们不知道怎么回答。

        （二）

        体面清闲的坐班生活，阿丹越发滋养白嫩，不久怀孕了。司空见惯，道个恭喜。但是阿丹的行为却开始变化了。

        原本干活也不得力，但基本能分担，态度也乖巧。自从怀孕，阿丹变懒了。处长桥哥自己是俩娃他爹，大度表示理解，主动帮她减了三分之一工作量。没想到阿丹想减的不是三分之一，而是三分之三，甚至不来上班了。渐渐病假条也打不出，直接旷工。桥哥急了问原因。阿丹支支吾吾。桥哥提醒说，有困难单位会照顾，但是小困难最好克服下，毕竟大问题以后可能影响你自己的发展。

        果然奏效，阿丹立刻回来上班了。但一反乖巧配合，冷冷坐在工位，什么活不干，任凭桥哥耳提面命举头三尺唾沫横飞，她微微一笑，忽闪两条一丝不苟粗黑浓密的假睫毛，吐出两个字，不会。有次和外包商签供应合同，阿丹拖着不办，错过了内部流程。流程就是规矩，桥哥被采购部和财务部门痛批不懂规矩，上下道了三轮歉才解决平息。

        孕妇终究是孕妇，大家让着她。怀胎十月，阿丹顺利生了个女儿，顺理休产假了。

        （三）

        没想到，四个月后，一天没耽搁，阿丹准时销假回来上班了。身形样貌没变，日式自律令人钦佩。更可喜是，她主动找桥哥谈心，希望担当重任。老干部桥哥心想虽然阿丹能力弱，但有心就好，当下欣喜划了些练手活给她。

        阿丹收好活，立刻按日排序做了张工作表，发了封大邮件，收件人是桥哥，抄送部门所有大老板和处室所有同事，大意是她谨遵领导安排，认真落实工作。桥哥一惊，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于是等进度。一天，一周，阿丹没交活，桥哥去问，阿丹说好，继续一天，一周，桥哥再问，阿丹说好。

        桥哥终于火了，把阿丹拎进会议室训话，渐渐呈现一个老干部和一个老父亲的崩溃。阿丹却不紧不慢：算了领导，年底考核a也不用了，给我b就行。

        我们单位，年底考核a是凤毛麟角，名额极少；b也是优中选优，望而却步；c是谢谢惠顾，人人有份；d是一次警告，下次清退。桥哥又火了：你还想b，你现在表现是d。阿丹：就是因为你分工有问题，不给我机会，我才没有长进。

        阿丹被训完，直接找部门所有总经理谈心去了。一个名校白富美，诉说处长不公，要求组织作主，帮忙走出困境。一时间桥哥跳进浦江说不清，私下还作了检讨，会改善管理方法，实际已怕了阿丹，默默敬而远之了。

        （四）

        又没想到，还躲不起。有天大早桥哥刚到单位，茶没泡熟，突然行长秘书来电。一听，脑子嗡了。行长秘书气急训斥，阿丹偷偷溜进行长办公室，给行长送礼，让行长帮她打招呼，惊吓到了行长。

        至少桥哥昭雪了。部门领导也重视起来，要求各级人员观察阿丹的行为，找出背后的原因，确保正常的秩序。层层监控下，阿丹却更怪异了。她在大厦各楼层乱窜，对着通讯录抓生人打听消息，甚至堵会议室，向行领导毛遂自荐，渐渐成了楼里的传奇，部门也痛心疾首下了结论：产后抑郁。

        正想研究处理，却好几位领导来给阿丹“打招呼”了。这时大家才知道，阿丹父亲是有头有脸有分量的某实权部门正厅级领导。大小老板们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先去家访看看情况。

        家访得到的信息，阿丹老公愤愤不平说她有病，已分居。阿丹父亲客客气气说女儿没病，要单位检讨，是否管理不当，不能支持她正当的进步要求。听着父亲与女儿熟悉的话术相同的配方，领导们也懂了。能躲则躲，没病就好。

        （五）

        又没想到，阿丹的病情却眼见着“严重”了。

        先是容貌。日式精致消失了，原本丰厚的发量变成支棱的负担，显得头大脸小。脸小也不好看，眼线睫毛都荒废了，才发现阿丹素颜的眼型有点丑，眼神又空又飘。唯独白皮肤还粉嫩吹弹，却反衬了涣散，整个人像加了淡出飞走的特效。

        再是行为。常常游走，固定每周两次拜访部门领导，要求入党提干涨薪。遇到女同事，问人家要小孩子衣物书报，说自己缺钱买不起。遇到男同事，请人家带她应酬喝酒，说想多认识些人换工作。

        所到之处，避之不及，她的孤单白富美朋友也辞职回家生二娃了。眼睁睁看着阿丹落魄下去，大家难免泛滥同情，但有时又和桥哥当年一样，隐隐觉得不对。后来桥哥也调离了，听说是自己申请的。

        但阿丹在恍惚中，似乎又坚守着一些有迹可循。比如播放话术。阿丹从不说自己不做什么，只说听安排。但安排给她的活儿，她就拖，拖到别人受不了，只好不让她做了。又比如苦熬钟点。早早到单位，白天各楼层打探，临近下班，才回到座位，开始研究白天搜罗到的各种报告消息，熬到八点。在上下班记录里，阿丹比谁都像极了一个为单位废寝忘食的超级员工。

        大家心想，还是需要专业就医啊，诊诊真疯还是真演。年终绩效还是没给她d，说不清不该还是不敢。

        （六）

        又没想到，医生的诊断没到，事实的打脸来了。

        一天早上，白富美阿丹又回归了。久违的眼前一亮。只见一头厚发回复了自然弧度，两条假睫毛两圈彩眼影，修复了眼型还注入了神采。上身黑皮草短廓外套，下装包臀亮丝黑legging，脚下黑踝靴，配个金色碎钻长方手拿包。只是浑身闪烁，眼里还是无光。

        原来阿丹是来辞职的。她在另一家小型同业谋了一个肥差要职，达成了涨薪提干一体化诉求。立刻有好事者八卦，曾经在打印机旁边发现阿丹的简历，通篇伪造，平时搜罗打探的项目全纳入名下，打造了一个无所不能绩效全a的顶梁骨干。又听说阿丹刚离婚了，老公带女儿离开了。

        过了一阵，大家在朋友圈上看到阿丹又和孤单白富美联系上了，照片上两人依偎，金碧罗旖，笑颜如花。这回底下连几条艳羡的评论也没有了，大概认清了这真正是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既没有桂花树，也没有白果树，除非它们都能换算成花花绿绿纸面上的头像和数字。阿丹懒得闻香臭，只是每天兢兢业业遵循家学，立志做一个不留把柄、占尽便宜的“聪明人”。其实，她也不算“坏人”，甚至很“刻苦”，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虽然她是个“空心人”。

        后来有次聚餐，领导提到，期间那家同业打来尽调电话，问阿丹平时在单位表现怎么样。领导说，还能怎么说，客客气气回答，她很不错的。

        领导喝了口酒，吞了口苦水似的，用力一咽，轻声吐了句：虎父无犬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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