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番外前记：老贵族霞姐

番外前记：老贵族霞姐

        霞姐如果在小地方，顺利的话可以当外婆奶奶的年纪了。但她显年轻，小小的瓜子脸上，五官分布周正，眉眼旋转灵动，不媚不艳不高不矮不肥不瘦，是个符合审美标准的美女。硬要美中不足，肤色有点黑

        老崔说霞姐是上只角出身的黑里俏。

        （一）

        霞姐从小住在长寿路。长寿路是市西两区交界一条历史悠久的主干路，东西横贯，一头发着老纺织厂区的工友民生，一头通到老租界区的欧式风情，又名劳勃生路（robisonroad），手低处生煎鸭血电车拥塞，眼高处梧桐绿荫裙楼错落。霞姐只住在洋房隔壁的公寓楼，但身临其境见习着贵族仪态，模仿中紧张繁琐虽然有些走样，也渐渐掌握了那种格格不入却奥妙自寻的精髓。

        尤其每年新年，霞姐都要缝制迎春旗袍。弄堂老师傅的手艺，外一层丝质暗纹的轻柔表料，衬两层顺滑透亮的挺括里料，宽宽微耸的肩线，弧度生硬的腰线，霞姐把自己端端正正装在里面，盘个发髻，庄严宛如扑克牌皇后，僵硬得有点喜剧化，好像脑袋能360度正反无限转圈圈。偶尔抹个红唇，我说霞姐今天这么漂亮，霞姐说要出去见人，我说平时我们不是人哇，霞姐就笑得乱颤说难得老同学聚会。

        每回出国，霞姐总要瓶瓶罐罐带回很多小物件，化妆，药妆，特效药，纪念品。选着几个要好的同事，就热情一包递过去，同事受宠婉拒，霞姐认真严肃地说：不是送给你的，是好东西，特意帮你买的，待会我把□□金额清清楚楚算给你。总之让人对老贵族的处世与金钱观既恭敬又迷惑。

        （二）

        霞姐原先在基层做会计，脑子活泛，考学用功，人还漂亮，不久就从基层调来总部，给楼里上上下下的老板们和太太们打理工资福利。打理得很好，所以生完孩子，她又被照顾调到管理部门，和老崔成为了同事。

        多年管家经历为霞姐积累了高贵的朋友圈。但霞姐并没沾大佬们的光，一路走的落落寻常，从小干事提拔到大干事，比老崔那些一般人顺利多了，但终究差了一官半职。猜霞姐是有不甘心的。只是女人的不甘心，虚荣成分大些，有时候缺的不是建功立业的豪爽，反而是种艳羡，来自异性同性的关注。

        霞姐中规中矩稳中有进的职业生涯期间唯一的绯闻对象是水哥。水哥是部门副总经理，霞姐的领导，两人年轻时是金童玉女好搭档。

        那时水哥又帅又温柔，奶白奶白的上海小生，巧的也住长寿路。长寿路长，霞姐住长寿北，水总住长寿南，从霞姐家走到水总家，好像参观城市变迁，沿途从租界区的风情一点点露出平民窟的嘴脸，因此霞姐对着水哥虽是比邻却多少有点上只角对下只角的优越感。

        但水哥年纪轻轻，为人处世就分寸得体，见惯大佬的霞姐也是迷妹。只是水哥当时另有所属，娶了也是大花级别的另一位女同事，婚后却摔摔打打矛盾不断。后来水哥调来总部，霞姐生好孩子，他就推荐调动她，纳入麾下，手把手教活，难免茶余饭后好议论。但随着水哥职位越来越高，绯闻也就自动平息了。

        但霞姐似乎不愿意平息。水哥指示工作，霞姐总要指点几句，甚至发个脾气。有次同事们聚餐，水哥不在，霞姐喝了点红酒，发问晚辈们：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我和水总的绯闻。晚辈们诚惶诚恐：没有没有。霞姐继续说：我和水总只是以前共事过，他多威风，一句话让我来帮忙，我不敢不听的，哪里还敢有绯闻。晚辈们附和：是的是的，您不用担心，没听说过这种绯闻。一旁老崔终于醒了，缓回来说：三十年前我们霞姐姐可是当之无愧的女神，闹点绯闻很应该，和水总简直登对。霞姐这才笑而不语。

        可我们听说的水总绯闻对象，已经横跨了好几个行业板块，下移了好几个年龄带，与霞姐的记忆有些代沟了。

        （三）

        霞姐心里清楚，自己与水哥的代沟，不仅绯闻，还有渐行渐远的并肩关系，这次不得不开门见山。

        她梳了个光光的活力高马尾，抹了个红唇，裹得紧紧一身洋装长裙外面又小心地套了件工服西装，敲门进水总办公室。二人端坐相视中，霞姐对着水总依旧英俊的脸，突然又对今天的发型有点不确定，这个时候憔悴有说服力还是年轻能唤起些什么呢。

        “领导，我快50岁了，跟着你干活超过20年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霞姐一时间情绪涌动。

        “什么事情。”水总的平静无风无雨也无晴。霞姐觉得自己想唤起的东西，被冷冻了。

        “最近部门里有个处长的职位空出来了吗？”她轻声问。

        “是的。”水总停顿，沉默。她快哭出来，等他下一句。

        “你不会觉得那职位是你的吧。”许久后，水总冷冷说。

        霞姐也平复下来，“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活儿也做得不错，如果领导有心，应该帮下属考虑，毕竟每个人都有进步的要求。”

        “每个人都有进步的要求，每个人也有退步的可能。我想问，如果不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你说得出这些话吗。”“年轻人已经成长起来了，80后也快40岁了，要接受这点。”“我能做到的，就是帮你保持住现在的位置，不退步。”

        水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时间和经历让这个从来处乱不惊的上海男人脸上仅存的一丝真实霸道都消失了，只剩公事公办滴水不漏。

        霞姐轻轻从水总办公室退出来，上海女人的骄傲，撞上上海男人的规矩，败下阵来，又昂起头来。霞姐决定待会准点下班，回家给女儿做粉蒸狮子头。

        （四）

        霞姐的婚姻和她的工作一样顺利普通。二十出头就听从父母安排积极相亲，黑里俏爱上了乖乖牌，挑中了一枚本地好青年，恋爱结婚，夫婿宠爱，公婆不烦，很快有了宝贝女儿，初为人母，公主有了公主。

        霞姐对女儿真是宠成了公主。下班到家，买料、切丁、剁肉、碎匀、抓形、搓团，一轮忙活，人又满足起来。女儿五官像自己，肤色随了爸爸的白白嫩嫩，身材也亭亭玉立，马上送去国外读大学。这些年日子充实平静，而且霞姐也清楚自己的问题，不是没人提携，是资质不够。后辈们不一样了。他们成长的环境更开阔，与生活交手的方式更直接，了解自己了解他人，也懂得表达。每次开会，霞姐都难为词穷，她是打算盘出身，听到时下各种新名词，有些不屑更有些恐慌。单位经营压力越来越大，老干事内部开始实行能上能下能进能出，水总说得对，机会留给优秀的年轻人吧，自己在沙滩上了，保住饭碗才紧要。

        咚一声女儿回来了。霞姐兴冲冲迎上一看，吓了一跳。女儿染了一头绿头发。霞姐默念冷静：头发怎么回事。女儿头都不抬：喜欢。霞姐想又是二次元，先吃饭再谈：囡囡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粉蒸狮子头，去洗手吧。女儿扔下书包奔进房间，关门前甩出一句：吃了关东煮饱了。

        几个粉嘟嘟的狮子头排在锅里热噗噗作响，霞姐拿出手机拍个照片发了个朋友圈，一圈妈妈阿姨点赞。

        （五）

        女儿到了叛逆期，小棉袄不粘妈妈了，霞姐有点烦恼又清净。正是仲秋天清气爽，穿个真丝包边锦绣盘扣的佛蓝色老式旗袍，腰身收得肥肥的，长到膝下，配个油紫色平跟丝绒小船鞋，一脚踏一脚拖，一个人悠悠哉哉踱去长寿路边小洋楼里藏着的一间咖啡店喝下午茶。

        辰光过得慢，霞姐想，幸亏女儿随她爸皮肤白不怕这个绿头发显脸黑，傻囡囡一点不懂，还整天吵着要买jimmychoo，锯得要西。喝着冰美式，竟有些犯困，突然手机一阵叮叮咚咚，一看，是单位八卦群。

        “xx新处长下周到位，就是之前传的那个陈晓春。”“擦，陈晓春能当，谁不能当，她根本不懂业务。”“那可不一定，她是xx领导御用的买汰烧，领导上班她当司机，领导请客她当厨子，领导住院她当护工，二十四孝好下属。”“水总怎么会同意她的。”“水总还不是看领导面子。”

        “水总一向最识时务，领导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看到这句，霞姐合上手机，走出咖啡店。店外是片小洋楼，每栋额头上都贴着一块黄铜门牌，门牌上刻着几位简洁的黑体数字，长寿路176号，不言而喻地散发着一种来自上只角行不改姓坐不更名的自信。

        楼间空地绿坪，立着一棵桂花树，一棵白果树，迎风一吹，一阵花香，一阵果臭，再胃里泛起冰美式的冷甜苦酸，霞姐转角拐弯迎面一块大玻璃镜，她怔怔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轮廓保持得很好，但，长直发是不是太老气了，要不也去染一染吧，紫红色显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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