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看病（下）

贾宝玉又疑惑了，如果不是眼前这一干人出了差错，让别人成了贾宝玉，那说明一开始才是正确的，他现在相当于抢占了贾宝玉这个身份，因而他又问：“一开始是正确的，我才是异数？”

        癞头和尚忙开口：“您怎么会是异数，您”余下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贾宝玉只能看见癞头和尚张合的嘴，惊惶的眼神，却听不见一丝声响。

        他第一次在大白天并且不是梦中遇见这种怪事，好在此前已经见过警幻被消音的场景，不至于大惊小怪。

        癞头和尚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他说得太过。他有心摇头，却又觉得的确是面前这位占了贾宝玉的身份，才发生了变故。可怎么能说这位是异数呢，故而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贾宝玉没想到这一节，却料定恐怕不能把他自己叫成异数，因而他换了个问法：“一开始是对的，但因为某些原因，嗯因为我的原因，让我成了贾宝玉？”

        见两人又点头，继续道：“我成贾宝玉是为了让妹妹，就是林姑娘还了我的恩情？”若自己是自愿成了贾宝玉，又和妹妹有关，恐怕关节就在‘报恩’上。

        和尚道士又重重点头。

        贾宝玉无端想到还泪报恩这一说法，想到林妹妹‘泪尽而亡’，忙问：“原本林妹妹泪尽而亡也是为了报恩？”

        和尚和道士又点了点头。贾宝玉明了，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虽说理由扯得很，可只有这个理由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串联起来。

        他叹了口气，问道：“可是我家妹子一开始认错了人，报错了恩？”

        和尚和道士止不住地点头，这位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聪明，一猜就中。

        贾宝玉又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他对妹妹有恩，妹妹却认错了人，因而见那人成了贾宝玉，火急火燎要报恩，自己知道妹妹报错了恩，也火急火燎地把那人弄走，自己成了贾宝玉。

        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妹妹会泪尽而亡，被认错的那个人想来不会想着脱离贾府，只怕要和贾府一起沉没，妹妹不伤心才怪。现在贾宝玉换成了自己，自己肯定能带着妹妹走出去，他现在就做得很好，只差临门一脚，只等年纪大了，就搬走。

        他又疑心妹妹那么聪明，不是那等会认错人的人，便问和尚道士：“我家妹子认错人，是因为被认错的人也施恩于他，摘了我的桃子？”

        和尚点点头，又多说了两个字：“无意。”神瑛侍者是个多情的，又怜花惜草，半个幻境的植物都被他浇过，倒真不是故意。

        贾宝玉又想起一事：“那妹妹身子不好，也是那人‘无意’造成的？”

        和尚惴惴不安地点了一下头，果然见贾宝玉脸色难看起来。这事真得怪神瑛侍者，绛珠仙草即将长成，干什么给人家浇甘露，揠苗助长致使人家身体不好，神魂不稳导致绛珠仙子常年生病，现在这样也是活该。

        贾宝玉才不管是无意还是故意，事情已经造成了，说故意无意有什么用，他笑道：“等这一世过了，我能报复那个玩意吗？”

        见和尚道士都没动静，又问：“我已经报复过了？”

        和尚道士这才点头，可不是，神瑛侍者刚被抓回去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卧床修养了，警幻看过只道是这位一时着急，用力大了，致使神瑛侍者神魂不稳。

        现今神瑛侍者虽然又重新下凡，可因着神魂不稳，三灾八难的，请医看病那是常事，小时还断过腿呢。就算历劫后回了幻境，怕是也要好生休养。

        贾宝玉这便满意了，又问：“我也是‘无意’的？”他不是那种会留下话柄的人，他的前世想必也是。

        和尚接着点头，这位着急去找绛珠仙子，一时着急忘了力度也是可能的，神瑛侍者只能自认倒霉。这事也能治治神瑛侍者，省的他在幻境里四处撩拨人，一些女仙喜欢她，男仙可是极讨厌他，和尚和道士早就烦透他了。

        不过警幻仙子说神瑛侍者还未了悟，故而喜欢拈花惹草，这次神瑛侍者神魂还未恢复就让他下来，也是想尽快让他了悟，改了‘多情’这一恶习。

        贾宝玉问了一通，虽越问越气，到底弄清了林妹妹身子不好的原因。他不欲让林妹妹知道这些，引着两人进了林黛玉的卧房，隔着屏风把脉。

        和尚把完脉，朝贾宝玉点点头就跟着丫鬟去花厅等着。贾宝玉坐在床沿同林黛玉说话：“妹妹歇歇，我去送送大夫，咱们晚点再说话。”

        林黛玉睡了一觉，昏昏沉沉的，加上病中羸弱不欲说话，便只点了点头，看着贾宝玉帮她摁了摁被角，起身出门去了。

        和尚和道士看完病，待遇略微上升，贾宝玉进花厅时，两人正坐在客座上，拣着水纹攒盒里的果干果脯，一个接一个扔进嘴里，很快就消灭一大盘。

        丫鬟把空攒盒拿下去，又上了一个装满杏条桃干的攒盒，两人兴致勃勃，只是一转眼见贾宝玉进来，倒不敢伸手了。

        贾宝玉理清思路，林妹妹这病不赖面前这两人，因而他不再阴阳怪气，转而像病人亲人询问大夫那般开口：“多谢两位师傅，敢问我家妹子这症状，吃什么药管用？”

        和尚见贾宝玉情绪好转，放下心，笑呵呵道：“药补不如食补，是药三分毒，林姑娘吃点补精血的食物，一年后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三天两头生病，也不用因着身子弱，忌口那些寒凉之物。只是林姑娘底子羸弱，到底不能像普通人那么康健。”

        能不三天两头生病，能吃嘛嘛香，贾宝玉已经很满意了，他开口道：“两位可知哪些食物能补精血？”

        和尚和道士计议一番，对贾宝玉道：“林姑娘现在弱得很，饮食当少油少糖，贵府的饭菜重油重糖，不利于林姑娘身体康健，用膳习惯也不利于惜福养生”

        贾宝玉点头，贾家日常用饭，大宴小宴，都喜欢做得油腻腻的，又有饭后饮茶这等不利养生的习惯，自然对身体只有坏处。好在从姑父去世后，林妹妹一直跟着自己在心远居吃小灶，自己和妹妹都不爱那等油腻腻的饭菜，这一年来吃得倒还健康。

        又因为是两个人吃小灶，那些饭后饮茶的习惯早就免了。

        只是贾府宴席多，小宴还能推了，大宴诸如老太太寿辰，中秋除夕等节日，非去不可，一个人都不能缺。但凡大宴必要吃酒，即使一次只喝一杯，长此以往积累下来，对身体的伤害也不小了。

        贾宝玉定定神：下次饮宴，他替林妹妹喝。

        他示意和尚继续说，和尚道：“除五谷杂粮外，肉蛋奶缺一不可，一开始当以调养肠胃为要，饮食以清淡为主。”

        贾宝玉奇怪：“肉蛋这类荤食？”不怪他有困惑，贾府若是有人病了，以净饿为主，饿个一两顿就好了，之后就是能吃东西，吃的也是一些清粥小菜和汤汤水水，不说肉蛋，就是口味重的都不许吃。

        和尚道：“必不可少，不吃肉蛋光吃五谷杂粮，对身子只有坏处。”他从衣襟内掏出几张食谱，“一开始照着这个单子吃，吃上一个月，肠胃就调养好了，之后吃些寒凉重油重糖的东西也无妨。”

        贾宝玉谢过和尚，接过单子，看了几眼后收进衣袖，又想起一事，问道：“两位师傅，两位先前去看过病的薛家小姐，同我家妹子有些交情。听闻薛家小姐乃是用了你们的药引子才渐渐好转，可药引子就要用完了，敢问两位可还有药引子，能不能卖与我们？我们也好帮忙捎带回去。”

        这事他可是牢牢记在心里，一是薛姨妈对他二人着实不错，当得起一个‘慈’字，他自然要回报一二；二是让姨妈承他和林妹妹一份情，多多关照林妹妹些。

        和尚和道士对视一眼，不知传递了什么消息，才从方才掏食谱的地方又掏出一包药材，贾宝玉怀疑里面有个乾坤袋，不然怎么掏了半天，衣襟还是鼓的。

        药材用桑皮纸包着，看样子同药铺的药材没什么不同。和尚随意放在桌子上：“用先前那个法子，把这些药材制成药丸子，吃完这一剂，药引子就留在她身上，之后再制药不用药引子，只用那些花草。”

        贾宝玉仔细回忆是哪些花草，复述出来同和尚确认：“是‘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一齐研好。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发病时，拿一丸出来，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这样？”

        和尚点点头：“您说的对，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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