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看病（中）

屋外的雨哗啦啦下着，在屋檐下形成一帘雨幕，隔开院子和屋子，衬得花厅更加寂静无声。

        两人又续了一回旧，贾宝玉喝了口茶准备将茶杯放下，突然有些奇怪：“岳兄，你瞧他们是不是变了位置？”那两人原本在花厅正中间，怎么渐渐往岳川那边挪了？

        岳川看了一眼，一僧一道进来时，侧对着贾宝玉面对着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转变为——背朝着贾宝玉面对着自己的姿势。不仅如此，两人还一直往自己的方向挪动，伸个手就能碰到他屁股下椅子的边缘。

        他放下茶杯，奇怪道：“的确如此。”

        这两人难道是怕他？怎么都不敢正眼瞧他。贾宝玉正想开口，远远瞧见香菱穿过雨幕从廊上走进花厅。他还未听香菱开口，就又听见一僧一道的惊叹声，不似先前那种掺着害怕的尖叫声，更像是惊奇和疑惑。

        他示意被叫得一愣的香菱开口，香菱缓过神来，回道：“姑娘差我来问爷，可要治一桌宴席？”

        故友重逢，是该小聚一下，只是不知岳川可有空闲。贾宝玉看向岳川，岳川摇头：“我还有公务在身，不必费事。”

        贾宝玉理解地点了点头：“那等岳兄起行之日，咱们再小聚片刻。”不过几个月不见，岳川看起来又壮实了一些，想是公务繁忙，天南地北地来回跑，足够锻炼人吧。

        他和香菱说了几句，叮嘱她：“大夫上门了，一会儿就过去，知会妹妹准备准备。”

        岳川这段日子途径各地，长了不少见识，两人聊了聊各地的风土人情，眼见雨变小了才停下。岳川起身道：“人已送到，幸不辱命，我就不继续叨扰贾兄了。”

        贾宝玉知道他忙，也站起身道：“本该治一桌宴席好好答谢贾兄，谁知时间匆忙，咱们下次再聚。”

        岳川拱手笑道：“不必多谢。因着事情匆忙，贾兄封爵后我还未来得及备好贺礼。若是贾兄不弃，便把这两人当做贺礼如何？”说着，指了指坐在地上的一僧一道。

        自香菱离开，那两人又安静下来，贾宝玉瞥了他们一眼，笑着拜谢道：“甚好甚好，这等贺礼实在难得，多谢岳兄了。”

        送走岳川，贾宝玉返回花厅，一僧一道安静地坐在原地，没有一丝逃跑的迹象。

        他坐下后，花厅又安静下来，还比先前多了一分紧张兮兮的味道。从一僧一道变动位置时，贾宝玉心里就有了几分猜测：这两人莫不是怕他？

        他联想到从前去往的一个叫太虚幻境的地方，那儿有个女子好似也怕他，计上心来，喝了口茶，对着两人道：“多年不见了。”说完，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们一眼。

        一僧一道面面相觑，互相鼓捣对方开口，半天，跛脚道士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还记得我们？”

        贾宝玉摇头：“自然不记得，不过试试你们罢了。”也不看那两人青白相见的脸，转而想到自己的前世恐怕真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或许都不是人。

        既然是遥远的前世见过的人，贾宝玉也不客气了，直截了当开口道：“你们曾给金陵薛家的人看过病，是不是？”

        跛脚道士点了点头：“是。”又想到什么，忙把坐在一旁不说话的和尚扯了出来，“我专给男子看病，薛家小姐的病是我这位同路人治好的。”

        和尚挤出个特别难看的笑脸，唬得贾宝玉直皱眉：“这位师傅别笑了，既如此，咱们这便请吧。我家中有一妹子，从小身子不好，也想请师傅看看。”

        一僧一道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和尚道：“原来如此，贾施主说一声就好，何苦如此。”

        贾宝玉笑道：“自然是因为两位不像说一声就会过来的人，两位可是让岳兄一阵好找啊。”

        岳川刚才难得和他倒了苦水，这两人太油滑了，一开始岳川好声好气命人去请，说是一位姓贾的友人请他们去看病。两人表示考虑一晚，岳川的人自然不会不允，谁知第二天就人去楼空。

        这么空手而归个两三回，岳川能不采用强制手段吗？

        癞头和尚打了个哈哈，贾宝玉明白，继续这个话题没什么意义，他换了个话题：“两位师傅，我有一疑问，方才家里丫鬟过来时，两位何故大叫？”

        和尚和道士又进入一问三摇头的阶段，贾宝玉也不逼他们，林黛玉的病即将好全这个事实让他的心情格外地好，因而他边引路边闲聊，还道：“我家妹子从小身子不好，小时候还有个和尚说她只有出家才能平安一世，你们说可恶不可恶，好在我姑姑姑父没有答应。”

        他说完，一转头，再一次肉眼可见地看见面前的和尚道士脸色变差，尤其是癞头和尚，连头皮都变了色。

        他看着癞头和尚头上变了色的‘癞头疮’，想让他治治的同时还有点疑惑：“说起来也巧，那个要化我妹子出家的和尚也是个癞头和尚。”见和尚脸色更白，皱眉问道，“难道就是师傅你？”

        和尚又想打哈哈混过去，贾宝玉见状，松开眉头笑道：“我妹子见过那个和尚，她记性好，想来再见也能认得出来，师傅不必多说，咱们见面就知分晓。”

        他以为要到见了林黛玉的面才能‘知分晓’，哪知话音未落，跛脚道士就冲出来道：“这位大大人，这不干我们的事啊，实在是天理循环，故而如此啊。”

        这话跟什么都没说一样，贾宝玉冷静地点了点头，又听癞头和尚道：“若是知道您在此，我们何至于如此。”跟个人贩子似得到处去化人出家。

        和尚道：“我们要知道您来了，就不用想着化了林姑娘去让她不用还泪，好让她平安一世。”

        道士也道：“哪回不是被人拿着棍子打出来，一打出来，那个地界就呆不住了，人人看我们都像个人贩子。”

        两人一句三叹，贾宝玉却听出了不少消息，他急问：“怎么说？我家妹子是来还泪的？还给谁？还了就不能平安了？”

        两人冷不伶仃说漏嘴，倒吸一口气，和尚见贾宝玉满脸怒气，忙道：“从前是，现在自然不是。”

        贾宝玉强压怒火：“说清楚点。”

        这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和尚看向道士，想让他一起出个主意，谁知道士直接把头低下不看他，摆明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见贾宝玉一脸寒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盯得他直发毛。又想到面前这位不算凡人，告诉他也不算坏了规矩，狠下心，再三斟酌，才开口：“原本，林姑娘该泪尽人亡。如今您在这，您福泽深厚，只要让林姑娘在您身边待着，好好保养身子，定能一生顺遂。这般，就算偶尔掉几滴泪也不算什么，不过，能少哭还是少哭为妙。”

        贾宝玉心里翻江倒海，他原以为林黛玉只是普通的身体不好，怎么听他二人的说法，竟有其他原因。他压下火气：“我知道有些事你们想说也说不出，既这样，我问你们，你们点头摇头便是。”

        两人原本就疑心贾宝玉知道些什么，不然也不会想着试探他们，听了‘想说也说不出’这话后更确定了。这是这位定下的规矩，面前之人可能没恢复全部记忆，但一定记起一些零星片段，不然怎么会知道在人世间不透露天上事的规定。

        贾宝玉见两人直点头，先问道：“我同林妹妹从前就是相识？”见两人不假思索地点头，又问，“我帮过林妹妹，所以林妹妹今生要来报恩？”

        绛珠仙子认错报恩之人这事，癞头和尚跛脚道士也知道，除了他们两人，也只有警幻仙姑和面前这位的前世知道，连神瑛侍者都不知道。听说神瑛侍者的生魂连带肉身被面前这位从人世间直接扯回幻境，现在还在静养，两人想到此，忙点头。

        虽说一开始绛珠仙子认错了人，可现在不是各归各位了嘛，这位说的没毛病。

        贾宝玉垂下眼眸，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原本和现今两种说法，什么叫原本林妹妹会泪尽人亡，有他在，林妹妹怎么会泪尽而亡。除非，原本的他痴傻了，或者是，原本的贾宝玉不是他。

        他问了第三个问题：“原本的贾宝玉，”见面前两人一听这五个字就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继续道，“你们方才说，原本妹妹该‘泪尽而亡’，现在却能一生顺遂。难道，原本的贾宝玉不是我？”他重重读了‘泪尽而亡’这几个字，越念越气。

        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见贾宝玉面无异色，还未松一口气又听他问：“是你们出了差错，让别人成了贾宝玉？”

        两人忙摇头，神瑛侍者和一干风流孽鬼下凡渡劫是早就排好的行程，面前这位和绛珠仙子才是后头来的。绛珠仙子还好说，警幻仙姑没有调查清楚绛珠仙子化形前的事，急忙忙就让人家入世，这是警幻仙姑的过错。面前这位却是自己插队下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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