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如海教侄

二月份的扬州有些萧瑟，今年的雪来得早走的也急。贾宝玉站在船头看岸上路人来往，今日顺风，原以为下午才能靠岸的船早上就到了，他想着靠岸后打发小厮去林家说一声，没曾想，船还没靠岸，就隐约看见岸边几辆车马并几个小厮那在那等候。

        船渐渐靠了岸，焙茗扶着他下了船，岸上几个小厮忙走过来问道：“可是宝二爷？二爷舟车劳顿，太太让我们在此等候，接宝二爷回府歇息。”

        这几日陆路水路交替着走，一行人皆风尘仆仆，贾宝玉点头：“有劳了。”

        今岁新帝改元，特地开了一期恩科，贾宝玉缠着贾母要参加科考，贾母本不愿让他去，贾宝玉才七岁，金陵又路途遥远，怎么能放心呢？只是这两年贾府事情太多，尤其是王夫人一事，虽然贾宝玉没多久就恢复了精神，贾母还是觉得他肯定在心里埋下了疙瘩，让他出去散个心也好。贾母也没觉得贾宝玉能考出什么成绩，他虽然喜欢读书，到底年岁太小，不过先让他下场试试，以后也熟悉些。

        贾宝玉可不知贾母心里是怎么想的，见贾母答应了，喜得和什么似得，他偶尔会让小厮去外头帮他买书和往年科举传出来的题目，练了许久，对考核内容早就烂熟于心了。二月份的县试和四月份的府试他一定能过，今年十月份有一场院试，只要不出什么差错也没问题。这样算下来，他估摸着要在金陵呆上一年。

        果然二月份县试他一次就过了，差人回报贾母他要待在金陵复习以备府试。他这么小就能过县试，贾母自然欢喜，又不放心他一个人住在金陵，和贾敏通信了，让贾宝玉去贾敏那住上两个月。贾敏本想派人去金陵接，贾宝玉委婉拒了，一来一去多耽误时间，他带着小厮和不多的行李直接向东朝林府去了。

        林府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府中假山怪石，小池芙蕖，处处都透着诗意。贾宝玉跟着林府的丫鬟走着，一路上边赏景边感叹这园子真是花了心思。

        到了正房门口，他整了整衣服才进去。

        正房里贾敏和林如海都在等着，贾敏一见他，喜得和什么似得，等他请过安，轻轻搂过他摸了摸头，眼中泪光点点：“和爹爹长得真像。”这点贾宝玉知道，他听不少人说过，他同他爷爷贾代善长得出奇的像。

        贾敏又问：“来的路上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家里老太太怎么样了？你老爷太太大老爷大太太如何，珠儿琏儿众姐妹如何？听说你读书很好，你妹妹也在读书呢，你们可以一同学习，互相切磋切磋。”

        这正中贾宝玉下怀，他一一作答：“没不舒服也没什么麻烦。老太太一切都好，就是偶尔会想姑妈。大老爷老爷太太同以前一样，大太太是个好的，能劝劝大老爷。珠大哥今岁八月要参加乡试，琏二哥已经开始打理家里的事务，姐姐妹妹们都好，都跟着老祖宗住，每日里一起学习。”

        又不好意思道，“侄儿在家里只是自学，这次县试才发现自己学岔了，还得找个先生梳理梳理。倒要麻烦姑妈姑父帮侄儿请个先生。”他一知道要住到林府，就有这个想法，这次县试他才发现先前看的书虽多，却不成条理，若要继续考下去，还得有人帮他梳理一番。他本准备在金陵城里请个先生，学一两月，这下倒更好了，林如海找的先生肯定比他找的更好。

        这林如海最重好学之人，见他小小年纪就颇有风度，口齿伶俐又言之成理，更加喜欢了，笑道：“何必找先生，我这几月公务不忙，正可以帮你梳理一下。”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贾宝玉忙起身作揖：“多谢姑父，侄儿先前只是自己胡乱看书，学得虽多却没有条理，还请姑父别嫌侄儿愚钝。”

        林如海笑道：“自然不会。不过既是学习，自然要有章程。今日不算，明日起你每日早膳后来书房，若是我忙完公务，自然可以教习，若是公务繁忙，你就在一旁先看书。”又问贾宝玉看了什么书，贾宝玉逐一如实告诉。

        林如海捋须道：“是有些杂，不过这也没什么，学问不嫌多。只是你近日要府试，当务之急先把四书五经学透。你明日到书房来，我先考校考校，看看你学得如何。”又道：“你妹妹原有先生，可惜去岁害病回乡了，现如今由我亲自教着，你们这几月当一同进业。”

        贾敏也道：“听老太太说你喜欢看书，你妹妹自小也喜欢读书，你们要一同进益才是。”

        微风轻轻吹，隐约能听到小女孩的说话声，门口传来一阵声响，丫鬟掀开帘子道：“姑娘来了。”

        贾宝玉忙放下茶杯看去：一身量尚小的女孩从门口进来，生得竟比他从前见过的女孩子都好，且姿态袅娜，又有林下风气，只是弱不禁风，看起来有些不足之症。他猛地一看，有些狐疑，怎么像在哪见过一样？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若是见过，他怎么记不得了呢。

        贾敏见林黛玉来了，抱过来笑着指贾宝玉道：“这是你宝二哥哥，是你二舅舅家的二表哥。”又对贾宝玉道：“这是你妹妹。”

        贾宝玉听贾母说过，这妹妹是姑父姑姑的独女，两人爱如珍宝，自幼充作男儿教养，他忙起身见过，口中唤道：“林妹妹。”那林黛玉亦以“宝哥哥”唤之。

        林黛玉早先就听母亲说过这位表哥，虽然外祖母极溺爱，却并不顽劣，且自幼好学，今见他来了，自是欢喜。且虽只有几个月，也能一同学习，日后自己也有一段同窗之谊。她见贾宝玉一直盯着他，也看了回去，越看越觉得熟悉，是在哪见过呢？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才各自撇开眼。众人又聊了几句，林如海见贾宝玉有些精神不振，让丫鬟带着他去歇息，又让小厮把随身的行李搬进来。客房早已收拾好，贾宝玉到了客房，洗漱干净，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林府的丫鬟上来伺候他梳洗，他这才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他先前不喜欢身边太多人伺候，故只有几个伺候梳洗的三等丫鬟，原以为只是去金陵，也就不用带出来，现在没有丫鬟，小厮又不能进来，梳洗还要麻烦林家的丫鬟，到底不太适应。

        他虽才来半日，已经意识到林家的这些丫鬟比贾家的某些‘祖宗’好多了，做事麻利不说，也没有因为他这个客人小而看不起，若是转换过来，变成林家表妹去他家，那些媳妇妈妈保管看碟子下菜。

        他琢磨着这次回去同贾母和叔伯兄弟们再商量一下，把贾府的某些规矩改了。那些不好好做事的放几房出去，可惜贾家这种大户人家不卖人，不然拿这个一吓，就不怕那些捞不够的奴才去求人了。改规矩放人口这事他提过几次，贾珠很支持；贾琏现管着家，见家里进少出多，也就没什么意见了；贾政倒夸了他好几句。只有贾母不太愿意，总担心这样做没了面子。

        先前都是嘴上说说，这次回去，能放到台面上还是放到台面上，早改早好，现在开始改变，虽说折些面子，总好过将来面子里子都没了。

        翌日一早，他先同贾敏林黛玉用过早膳，又同林黛玉一起去书房等着林如海，两人还未熟识，故而一路无话。林如海今日公务繁忙，早膳时已差人同贾敏说了，会晚些过去。

        两人在书房等着，各自看起书来。贾宝玉听她读着读着停了下来，转头看去，见她似有困惑，问道：“妹妹可有不解之处？”

        黛玉点头，指着一字：“宝哥哥，这字没有见过。”

        贾宝玉探头去看，原来是“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隰’字，他对林黛玉说了读音，见林黛玉学得快，又想把意思同她说明，见这首诗是一首爱情诗，只能作罢。他在家里从来都是自学，三春虽也学习，却不和他一处，现今突然得了一个同窗，面上不显，心里却颇为高兴。

        他又问：“妹妹尊名为何？”

        林黛玉一一告诉，又说清是哪两个字。

        贾宝玉觉得神奇，笑道：“倒是奇了，我也有那个‘玉’字。”说着把姓名也说了。

        林黛玉听贾敏说过贾宝玉的名字及由来，却见他脖子上并未挂着东西，心下好奇，只是两人不熟，倒不好问他。

        这么一问一答两人更亲近了，等林如海来时，就看见贾宝玉在教他女儿读书，他轻咳一声，见两人回过神来，开始上课。

        今日重点考校贾宝玉的学习进度，一上午过去，林如海也差不多清楚了，他笑道：“现在到府试也就两个月，怪不得你不担忧，你现在的水平去考秀才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你还未把知识分门别类，故而明明记住了，想用时却想不到，用不上。”据他看来，这侄儿当真是可塑之才，可惜竟没人教导，蒙以养正，好在现在不晚。

        贾宝玉道：“多谢姑父夸奖。这正是侄儿担忧的，明明看了书也记住了，想用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林如海道：“无妨，这不难学。只是我要问你一句，你为何读书？”他好为人师，既然准备教导贾宝玉，自然方方面面都要说到，光有才不行，还得有德，有想法，有志向。

        贾宝玉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组织好语言：“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是为了有个功名。姑父也知道，我们老爷是二房，我又是二房的二房，将来分家定要分出去的，若是没个名头，在都城那种地方，只怕会活得穷困潦倒。”

        他见林如海侧耳细听，连林黛玉也停下来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若再深入，便是为了不害人，多读书，多知道些道理，也能少走乃至不走歪路。”

        林如海点头：“这话说得好，读书让人明智，你有这个心，将来若是做官，也是个好官。”他说完，见贾宝玉皱眉，笑问：“你不想当官？”

        贾宝玉点头：“虽有好官，却不多。多的是汲汲营营，追名逐利者。”

        林如海笑道：“我小时也这么想，官场上蝇营狗苟者多，犯不着进去惹得一身腥。”

        贾宝玉深表赞同，又睁大眼睛：“那您怎么当了官呢？”

        林如海道：“玉儿的祖母自小便让我学习，好光宗耀祖。当官前是为了不违母命，后来发现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旁人怎么说又与我何干。诚然，为国为民者少，投机取巧者多，就是因为这样，百姓才缺好官。我若做官，便有一方百姓能受我照拂，安居乐业。”又道，“经历了又不被黑暗侵袭，那才叫干净。”

        贾宝玉听得出神，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他还小，也没有生出什么为国为民的远大理想，这段话他只领会了半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才是真正的干净。这样一想，他从前坚持不当官竟只是一孔之见，太过狭隘。若他本来就干净，自然到哪都是干净的。

        他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若是发现别人在做不干净的事，那怎么办？”

        林如海咳嗽一声：“我下面说的话，君子听不得。”他见贾宝玉和林黛玉俱都好奇地看着他，笑说，“能阻则阻，只是要记住一条：保全自己。诸如文死谏武死战，万不可取。若死了，可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这又说到贾宝玉的心坎上了，他点头，默默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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