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负无穷

宁市第一中学的放假基本上是两周一次，并且高二开始，从周六中午放到周日的下午三四点。

        不知不觉在这个新班级里待了两周，孟繁翊只能认识一半左右的同学。

        今天班上一直洋溢着一种躁动，meya来上课的时候敲了好几次桌子，不断地注意力不要分散，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放松。

        因为meya的管束并不太严，所以大家还是懒懒的，要么就是神情之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要像孟繁翊同学一样，认真听讲，正襟危坐好吗？”meya扫视一周，苦口婆心，“老师还在做同学那些年，可喜欢上课了，每次老师的老师一来，我眼睛就瞪得贼圆……”

        meya的中文水平真的不太好，总是会乱用成语，某些形容词又滑稽又亲切。

        她夸张的嗓门儿让班里瞬间大笑，而冷不防被call的孟繁翊有些无奈地扶额，同meya对视了一眼。

        meya今天看她的眼神似乎格外不同，有种慈祥掺着爱惜，仿佛她是什么值钱的宝贝。

        孟繁翊无端地打了个寒噤，眼神滑到教室中央天花板上的空调，为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meya立刻道：“今天空调温度太低了，管空调的同学调高两度。”

        孟繁翊直觉这话是照顾她来着，但是总有哪里觉得奇奇怪怪的。她从椅背上取下挂着的外套，动作文雅地穿好。

        躁动一直延续到最后一节课，物理老师笑骂一声：“你们这群家伙，猴急猴急的！”

        他将手里的一沓试卷排在桌上：“听好了啊，这张试卷是作业。”

        男生们纷纷哀嚎起来：“不是吧不是吧，老师我们只有一天的假期啊，打个游戏都不够的……”

        刚说出“打游戏”三个字的张峤被莫允淮一把捂住了嘴，他慢了半拍才想起校规上明明白白写着一条极其非人的决定：不得打游戏，任何形式的游戏都不准许。

        物理老师似笑非笑：“成了成了，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我的王者段位指不定还比你们高呢，我爱人她才叫绝绝子好吧。你们一个个对我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张峤欢呼一声，沈鸣进振臂高呼：“祝老吴和他的爱人长长久久！”

        老吴是男生们对物理老师亲切的称呼，叫多了，女生也开始习惯这个叫法。

        老吴拍了拍那摞厚实的试卷：“行了行了，这张物理试卷没叫你们全做，全做当然对你们最有好处。不过放假时间这么短，我们就做一半的选择题，多选题回来再做。再写前两道大题吧。”

        孟繁翊尽职尽责地记录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只不过她的记法是：

        1一张物理试卷（发班群时的题号：……）

        她就是打算做完一整张。

        她在物理这门科目上一直都不算足够聪明，凭借的是大量的刷题、总结经验，因此这张由老吴亲自认定后的物理试卷会格外有价值。

        伴随着一声“下课”，大家欢呼一声，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用最愉快的声音说着“再见”，用最美好的话祝福着对方有一个愉快的周末：

        “峤峤子，祝你不用被你妈|逼着卷！”

        “哦，进进子，祝你不用跪在榴莲上写完你所有的作业！”

        白雅和许淑雨跟孟繁翊欢快地说了声“再见”，溜得比兔子还快。

        而林可媛从容不迫地收拾着书包，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儿。她发现孟繁翊还没走的时候，有些疑惑：“小孟还不走吗？”

        孟繁翊摇摇头：“让我把作业写完三分之二我再走，反正我家里也不算太远。”

        林可媛收拾完书包就要走，离开之前忽然从抽屉里捏出一颗糖：“喏，白桃味儿的，知道你喜欢。”

        孟繁翊结果一款新的白桃味的糖果，原本有点糟糕的心情一瞬间涌上了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谢谢可媛。”

        林可媛笑着眨了眨右眼，右手握拳，再绽开，像是赠与她一朵小小的烟花：“我走啦，明天见。”

        孟繁翊笑着拍了一下林可媛的手腕：“你走吧走吧，要是不说明天见，我还能更爱你一点。”

        过了将近半小时，校园里的人群已经离开了大半。教室里瞬间空落下来，所有的人声都像是被骤然吞吃了，只留下空调制冷的声音。

        孟繁翊格外专注地写完一整张卷子，用时刚好九十分钟。

        虽然这套题有点难，题型很新颖，但她还是对自己的速度非常不满意。

        轻轻叹口气，倏然之间却听到了身后不远处也有人轻叹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整个教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孟繁翊脖颈上瞬间炸开了一排鸡皮疙瘩，她头皮发麻地向后回望，却只见到莫允淮也握着一支笔在看着试卷，表情不太乐观。

        她很少见到莫允淮面上会有如此苦恼的神色，心口像是被柔软的小爪子轻轻一戳，软绵绵地就陷了下去。

        孟繁翊不知道自己的面上此刻噙着很温柔的笑意，就像是春日里伏在枝头即将融化的雪，松松地从枝子上坠下，“扑通”一声跌进了春溪里：“莫允淮。”

        莫允淮正被困在难懂的语文阅读理解里，拐了至少□□十个弯，还没绕出这个地方。

        而一声轻柔的呼唤，却让他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了试卷上的一个形容：“她是水墨色的月亮，湿漉漉的轮廓映在我的心口。我轻轻叩击自己的心扉，只听到了月亮融化的声音，再次回想，只觉得怅惘。”

        “你怎么还没回去？”她是很认真地在问这个问题，目光里清清亮亮的，“我是不是打断了你的思绪？”

        莫允淮连忙摇头：“不……你等我一下，我刚好想通了。”

        他在纸上无比珍重地写下：“说‘她’是作者的理想，是合理且贴切的……”

        她是他的理想，是合理且贴切的。

        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将这些话全部告诉她。

        将那些或许在她看来会有些幼稚的、乏味的甚至是滑稽可笑的少年心事全部告诉她。

        他落笔时肃穆，孟繁翊也不愿多加打扰。在他写完这一道题后，他这才回应她的问题：“我想把作业写完三分之二后再离校。”

        他从初中起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他妈每次看他书包里只有一两本书带回来，又是为他的速度而高兴，又是担心他这样下去会不会太闲。

        语毕，孟繁翊轻笑了一声：“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以及我很讨厌回家，只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有点喜欢。

        “真巧。”莫允淮不知道应些什么，在孟繁翊面前好像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不巧。

        孟繁翊在心里反驳，我其实是学你的。

        因为这样可以和你待在一个教室里很久。

        许是隔着好几排空荡荡的座位，也或许是没有了注视的眼睛，他们之间没有再滋生暧昧。

        所有的对话都显得有点突兀，所有的试探都是万分小心。

        孟繁翊倏然道：“莫允淮，回去我能加你的微信和企鹅号吗，我好像没有加过你。”

        早就将孟繁翊的企鹅号背的熟透了，却始终没有勇气前去加一加试试的莫允淮：“好，我写给你吧。”

        一张纸条交到了孟繁翊的手里，被她攥紧了。

        教室重归于寂静，只有翻动试卷的声音在耳畔不断地响起。

        孟繁翊听到莫允淮翻页时，会更加专注地算题目解答案。

        在高压之下，她往往会对数字更加敏感，由此翻试卷的速度越来越快；而莫允淮本身就是一个心算能力非常强的人，他在不面对孟繁翊时，速度会发挥到极致。

        时间一格一格地挪向四点半，外面的日光仍然很刺目。滚烫的暑意恍若要穿透玻璃窗。一方斜斜的阳光攀到了少女瘦削的肩膀上，看上去像是一条独特的烙印。莫允淮把自己身边的窗帘拉上一截，阳光瞬间贴在了薄荷绿色的窗帘上。

        莫允淮注意到这个窗帘应当是用了很久了，上面充满了前几届学生无聊的涂鸦。

        角落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慢慢来，谁不是翻山越岭去相爱。只有足够优秀，才有向她允诺的资本。所以请加油。”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也不说话。

        在一片静谧之中，放下笔的声音会变得非常明显。

        孟繁翊正在写最后一个字，恰好是“允”。最后一笔竖弯钩写的极其用力，像是在做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承诺。

        “我要走了。”莫允淮有些突兀地道。

        孟繁翊看向教室上方悬着的钟表，了然地点点头。

        她还打算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毕竟这会是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下午。

        “我要走了。”莫允淮再次强调了一遍，惹得孟繁翊回头望向他，又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你不和我说声再见吗？”莫允淮无端觉得自己的声音里染了几分委屈，竭力想把这样的情绪压下去。

        难得见到他这样稚气一面的孟繁翊没忍住，笑声浅浅地传来，缠在他的耳畔，像是有热气敷在上面。

        “距离我们再次见面还有二十三个小时。”她轻轻挥了挥手，“很快就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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