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互许终生

屋内，余淼淼本是坐在针线篓子前，回忆着今儿早间歆娘刚教的针法。

        这三日功夫，多次尝试，从织布开始，已然指望不上。遂余淼淼决定就地捡来一匹褚色锦缎，裁剪裁剪，再绣上个竹叶兰草甚的小小纹样，即可。若是配着伯渊的英武，绣上个虎头甚的，余淼淼自觉着实没那样的功夫。

        久坐不适，余淼淼起身，在房内走动一番。

        不料，刚踏出去没两步，就站立不稳，往前倒去。

        摔倒间，猛然听见窗外谢衍之一声大喊，分了心神，忘了抓扶，结结实实摔倒在地。当下便疼得轻声□□。

        谢衍之耳力极好，虽是轻轻一声，但传入耳中，犹如摐摐钟鼓，好似疼在自己身上。顾不上是否惊扰佳人，又轻声问道：“淼淼，可是摔疼了。倘若现下还便当，可否允我进来瞧上一瞧。”

        孤男寡女，夜色朦胧，谢衍之是真的着急。

        余淼淼听罢，环顾自己身旁，织机乱摆，线头穿梭，还有着成堆的织得莫名其妙看不出来模样的布帛，好一个乱字了得。连忙惊呼：“不要！”

        仓促间，招来明月，一同囫囵吞将这角落收拾一番。

        耳闻这声惊呼，谢衍之回想起方才谢荇之提到的昼夜颠倒，自我伤害之事，后怕起来。

        怕一个不好，余淼淼又做出甚伤害自己之事，遂劝慰道：“淼淼，我知晓近来颇为艰难。都是我不好，是我无能，让你独自一人这般难过。不过，眼下虽艰难了些，可你再等等，再等等就能好起来了……”

        再等等，等甚呢？谢荇之眼下这般模样，不知何时才能好好公务，担上这责任。

        说道此处，谢衍之自觉再怎得保证，也甚是无力。到年底，也就堪堪几月功夫了，而谢荇之却仍旧是这般……这般让人无可奈何。

        谢衍之遂调转话头，颇为无力安慰：“人世匆匆几十载，痛苦有，快乐亦有。你记得好好歇息，切莫点灯熬油，坏了身子。前些时日才病了一场，晚间记得早睡。再有，切莫伤害自己。好好的，欢喜愉悦，就好。”

        余淼淼与明月在窗内，小心翼翼尽量一点儿声响也无地收拾这团乱麻，突然听见谢衍之这般说话，余淼淼顿时小脸通红，而明月则低头一笑，顾不上还未收拾完毕，看了余淼淼一眼，笑着走开了。

        独留余淼淼一人在此，分外尴尬，些许恼怒。

        想着自己刚才是傻了不成，这般晚了，伯渊铁定不会进来，还有甚收拾的必要。白白招明月进来，笑话自己一场。

        如此这般，一人因着尴尬，未能领会到话语中的悲切，一人因着悲伤，未能听闻内间的细微响动，自顾自的，二人隔着窗户说起话来。

        “伯渊，我近来都有好好歇息，你不必过于忧心。上回乃是我过于急切了些，当不得真，我现今好好的呢。”余淼淼如实说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而在谢衍之听来，这明明白白是宽慰之言，当下心口又是一阵针扎似的。

        “嗯，好好的就好。还有，上次不是说那芙蓉燕窝很是和你口味，我已经遣人将方子抄来，交于厨娘了。往后，你每日吃上一盏，日日如此。你可千万记得。”对于女郎口中咬死不承认的言语，大多是无甚细究的必要，左不过不是对的人，亦或不是对的时候吧。

        谢衍之的这番话，轻柔地从耳边传来，余淼淼觉得甚是心安，月余的揪心与艰难，就在这如同水波般轻柔的话语中，被抚慰个干净。

        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月余未与伯渊说话见面了。

        想到此处，余淼淼便胡乱从柜子里抓来一件外袍，披在身上，一面小跑，一面拾掇。

        出了房门，走在廊下，转身便瞧见谢衍之冷冷清清一人立在窗外。

        四目相对，这被刻意忘却与中断的思念，便如同潮水般涌来。

        余淼淼顾不上外衫齐整与否，张开双手，就朝谢衍之奔来。

        谢衍之听着从窗户到门口由近及远的脚步声，而后见着突然出现在廊下的素色长襦女子，满眼的不可置信。双目圆瞪，眼角眉梢带笑，张开怀抱，睁眼瞧着海棠仙子落在自己心上。

        今儿晚间的余淼淼，头顶双环髻，吉祥如意钗，身着素色暗纹长襦，外罩鹅黄外衫，脚上一双天青色薄底单鞋。

        谢衍之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瞧到头，双眼光亮越发明显。

        余淼淼奔来，扑倒在谢衍之怀里，双手环住腰身，在胸前喃喃道：“伯渊！伯渊……”

        谢衍之被撞，就势将余淼淼揽在怀里，双手从身旁穿过，放在余淼淼背后，耳旁听着这一声甜过一声的“伯渊”，谢衍之激动地双手僵硬。

        耐不住内心的激荡，谢衍之颤抖着抬起右手，抚上双环髻，轻柔地来回抚摸。再抬手，触及小巧玲珑的耳垂，放上手指，温柔捻了捻。“淼淼，这是真的吗？”用极为轻柔的言语，分外不确定地问道。

        谢衍之往日的岁月中，幸福总是短暂的。

        余淼淼听罢，在谢衍之怀中跺了两脚，依旧埋头在胸前，轻快确定道：“是真的，是真的。伯渊，再不会变了。永远都不变了。”

        谢衍之仿若并未听见，又问了一回。

        余淼淼抬头，望着谢衍之微红带泪的双眼，再次确定道：“伯渊，是真的，再不会变了。我们往后日日在一起，时时刻刻在一起。”

        说罢，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谢衍之仿若终于回神，抬了双手，放在余淼淼两颊，望着美人垂泪模样，亦是流下泪来。

        低头望着余淼淼，眼见美人眼角莹莹泪光，当下便顾不上自己，伸手揩去。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怎么都拭不干净。谢衍之遂柔声安慰道：“莫哭了。你可知晓，见你哭一次，我便心疼一次。是我不好，总是令你伤哭泣。往后，都不会如此。倘若你在外遇见甚难处，觉得委屈，觉得难过了，回家来，打我一掌也是好的。哭泣伤身，切莫再这样。”

        谢衍之的这番话，一句句烙在余淼淼心上。这般好得惹人心疼的伯渊，自己怎舍得数次拒之门外。那时，只顾着自己，却是忘了，伯渊也同样伤心。

        如此这般，余淼淼将头深深埋在谢衍之胸前，紧紧勒着腰身，痛哭起来。

        眼见越安慰越哭泣，谢衍之无法，只得闭嘴，一手抚上发丝，一手来回在后背安慰。

        情感带来的伤痛，用情人的亲昵和触碰抚慰，总是能即刻复活，且越发汹涌。

        哭得累了，余淼淼觉得脑袋发懵，双脚发麻，试图动弹，却重心不稳。还好抱着谢衍之，这才未能摔倒在地。

        如此，谢衍之方才想起，余淼淼脚上穿着双薄底单鞋。“淼淼，怎的这般不会顾念自己，一双薄底单鞋便出门来。九月的天，晚间寒凉不说，更深露重，你这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这才堪堪好起来，就又开始训话，余淼淼撇了撇嘴，带着哭腔嘟囔道：“伯渊，怎的，这般久未能见你，我着急了些，你还怪我不是？”

        谢衍之冤枉。“我何时怪你，我只是责怪自己未能照顾好你。此番打六月出幽州来，你已经病了好些时候。是我的错。”顿了顿，抬眼瞧着这还噘起的嘴角，笑道：“只是眼下露重，都说寒从脚下起，我这是担心于你。”

        如此这般，余淼淼也不好再说甚，自己着急就着急了吧，反正伯渊也就说说而已。“伯渊，我脚冷~~”

        少女娇嗔，最为致命。

        谢衍之听罢，心跳当下便漏了一拍，试探道：“要不，我这就送你回房歇息。”话虽如此，但未有撒手之意。

        深觉谢伯渊不识趣，余淼淼抬头瞪了一眼。

        少女双颊微红，眼波流转，望着自己，谢衍之觉得人生不过如此。

        可坚守的东西还在，谢衍之抬手，从柳眉杏眼，到樱桃红唇，一一抚摸。“淼淼，现下已是这般晚，快回去歇息，还有何事，我们明儿再谈，明儿不够，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感受着谢衍之的温暖，余淼淼也不再坚持，遂点头。

        二人正打算分离之际，谢衍之突然拉着余淼淼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前，异常慎重说道：“淼淼，我还有句话要讲。”幸福来得这般突然，谢衍之心里颇觉不安。

        “伯渊，你讲，我在听着。”

        这二人趁着月色，在这博平县柳树胡同的一二进小院中，许下终生。

        “淼淼，往后无论身在何处，无论遇着甚变故，我谢衍之待你，必如我阿爹待我阿娘，余先生待余夫人那般，我们长相厮守，至死不渝。”谢衍之一眼不眨，甚是深情望着余淼淼说道。

        余淼淼听罢，先是笑颜如花，而后顿觉不妥，红着脸垂下了头，又觉不妥，抬头直直盯着谢衍之：“你我之间，本该如此。”

        说道这建国将军和夫人钱氏，以及余先生和夫人尤氏，鹣鲽情深，皆是世上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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