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父母之爱子

这日，柳树胡同小院门口，谢荇之领着一干人等，皆是穿戴整齐，精精神神立在一旁，翘首以盼。

        不为其他，只因这谢荇之念叨了近一个月的赵司马家女公子，婉娘，传信说今儿一早就到。

        不到巳时，只听一阵车马之声逾近，谢荇之高喊起来：“这是婉娘到了！不对，怎的还有马车的声音，婉娘出门在外，可从来都是骑马的。难不成这有甚……”

        话未说完，只见赵婉娘一身黑色长袍，依旧男子装扮，骑着高头大马而来。身后，一辆轺车，内坐着位双髻少女，窄袖长襦，香风阵阵。

        谢荇之兴奋异常，调转话头调侃道：“婉娘，这才两三月不见，何处寻来的这般标志美人！”

        好一个浪荡子模样！

        赵婉娘并未搭理，而是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与一旁侍卫，而后上前开了轺车门。

        双髻少女下车来，才见是本该在幽州余家，帮衬管先生统掌经济之事的明月。

        赵婉娘怼道：“二公子，这才三两月不见，何时患了眼疾！”说罢，恨了谢荇之一眼。

        谢荇之自知失言，安静下来，不再多言。

        赵婉娘与明月二人上前与谢荇之见礼。礼罢，寂静无声进门而去。

        而后，进得门内，赵婉娘往后院，早已备好的厢房内梳洗一番，收拾妥当，来前院书房拜见谢衍之。

        还未进门，伺立在门口的大喜，瞧见赵婉娘又是一身男装打扮，心里默默提前为婉娘哀叹一番，而后好心提醒道：“女公子小心着些！”

        赵婉娘听罢，一头雾水，瞧了几眼，也不见大喜再有何提示。遂闷头进了书房。

        书房内，谢衍之端端跪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眼见赵婉娘进门，仍旧未停。

        遂立于一旁等候。

        待谢衍之搁了笔，再次抬眼，就见赵婉娘一身黑色男子长袍，当下便气得心肝疼。

        “女公子一路辛苦。不知将军此番派女公子来此所为何事？”谢衍之毫无客套可言。

        赵婉娘上前见礼，说道：“大公子，将军派我来襄助二位公子。”其实，在赵婉娘心中，来此襄助二位公子，也是来此看望余淼淼。

        二人虽在幽州相处不久，但颇为投契。还等着空闲时日，再说道说道这自家二哥不错之事。

        “将军可有何话交代？”

        赵婉娘听罢，遂从胸口取出一封书信来，双手递与谢衍之。“婉娘来此之前，将军曾命我过府，说道，二位公子在冀州兖州之事，颇有章法。让我来此听大公子训话。”

        建国将军此意，其一乃是因着谢衍之有伤在身，其二乃是助自己长子早日掌权，其三，也是因着知晓女郎儿郎的少年慕艾。

        谢衍之虽在并州之战中，居功甚伟，但毕竟时日不长。此番派赵婉娘，账下第一行军司马唯一爱女来此，亦是希望自己账下不论年轻一辈，还是少年一辈，都尽早掌握在谢衍之手中。

        谢衍之抬手接过信来，深觉千钧之重，险些承受不住。

        阿爹何意，谢衍之再明白不过。

        但凡传信于阿爹，阿爹从未驳斥过自己。上次在冀州受伤，谢荇之暂管各路谍报，阿爹来信所言，除开道明冀州求亲自行决断那封，无一封不是令自己好好养伤，能走动之际尽快归家。外间一切事物，自有自己处理。

        信封上遒劲大字“伯渊亲启”就这般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谢衍之无力再言语，遂抬抬手，令赵婉娘出门。

        赵婉娘见状，颇为疑虑，想着，这是大公子对我有何不满不是。要不找荇之好好聊聊。不行，荇之能知道个甚。要不问问门口的大喜，方才瞧见，人还挺好。

        待赵婉娘出门而去，掩上房门，谢衍之这才努力镇静，将信翻来覆去，而后打开。

        展开一看，上书：

        我儿伯渊，见信如晤。

        打六月一别，今已月半有余。不知我儿在外，一切是否安好。幽州一切安好，你阿娘业已起身下地，莫要操心惦念。

        近来乍暖还寒，我儿在外，缺人照料，切记早晚添衣。博平县三州交界，物资匮乏，民风彪悍，切记不可单独外出，亦不可苦了自己。

        中秋佳节将至，伯渊依旧孤身在外。阿爹每每想到此处，深觉不配为人父。当年无能，害得我儿小小年纪，便在洛阳受人欺凌；而今，好容易归家，又在外奔波劳苦。月前，更是被冀青二州所伤。眼下阿爹无能，不能为我儿报仇，但君子一言在此，一日不为我儿报仇，便无颜下黄泉见我谢家先祖。

        定拿陈川与霍冀人头祭旗。

        届时，依我儿所言，陈洛救命之恩，一介女子，放其一条生路便是。

        只是，阿爹有一言，还望伯渊好生思量。

        阿爹知晓，余先生之女，现与你一处。我儿将近十九，该是成家之时。幽州如今，富庶之日可待，阿爹已命管家，往各处采买婚嫁之物。

        至于何日往余先生府上提亲，还望伯渊好生思量。不待多日，只等我儿一声令下。

        你阿娘近来，内伤已渐愈，下地行走无碍。前日，还说道，将你院子修整一番。来日，余家女瞧见，不至丢我谢家儿郎脸面……

        ……

        谢衍之看着，右手止不住地颤抖，抬起左手，齐齐握住，亦是丝毫无用。直到双手靠在书案上，这才稳住身形。

        稳是稳住了，可一滴泪端端落在信纸上。

        慢慢晕开，好大一片。

        此时，谢衍之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哭泣，抬手摸了摸脸颊，两行清泪，已过嘴角，到下颏。

        谢衍之胡乱抹了抹，又将信纸好生折叠齐整，再放回到信封中。

        就这么看着，看着。

        不断地问自己，将这一切，交与荇之究竟是对是错。

        世间为何就无双全之法。

        另一厢，明月跟着赵婉娘回了后院之后，就径直往余淼淼闺房走去。

        到得房门，眼见伺立着明锦明霞两个小丫头，遂请人入房通禀。

        余淼淼一听明月来此，顿时分外惊喜，欢笑着跑出门去，见得明月在门口站着。上前，惊喜问道：“你怎的来了？可是阿娘有事吩咐？”

        明月见着余淼淼出门迎接自己，当下便跪地说道：“女公子，奴当不得您如此……”

        话未说完，便被余淼淼一把拉起，而后在主仆相逢的喜悦中，听见余淼淼嗔怪：“你我之间，自小一同长大，虽有着主仆之别，但情同姐妹，你远道而来，我出门相迎，如何不行！难不成，这一两月未见，你就忘了早年的情义不成！”

        明月听罢，连忙道：“不敢……”

        说话间，二人进得门来，落座。

        明月坐于下首，抬眼望着余淼淼，朝左右示意。

        见状，余淼淼命明锦明霞二人出门看守。

        而后，谨慎问道：“可是阿娘有何吩咐？”

        明月起身，跪地言道：“夫人遣奴来此，是有话说与女公子听。奴斗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女公子见谅！”

        却原来，是尤氏命明月来此训话的。

        余淼淼知晓，当日留书出走，恐阿娘伤心难过了好些时日。自己如此不孝，阿娘命人来此训话，实属应当。

        遂起身，朝幽州方向跪下，神情恭敬，“余氏三十六代孙淼淼不孝，在此恭请主母训话。”

        明月起身，立在余淼淼斜前方，训诫道：

        我儿淼淼，已是及笄之年，不顾双亲健在，贸然留书出走，此乃不孝之一。

        身体孱弱，毫不顾惜，成日奔波忙碌，恐使双亲年老无依，此乃不孝之二。

        天下大乱，一介女子贸然出门在外，无人看顾，如此不顾自身，此乃不孝之三。

        中秋佳节，团圆之日，不千里奔袭与双亲团聚，此乃不孝之四。

        余氏先祖有言，若得遇乱世，可举家业保万民。而今余氏三十六代孙淼淼，妄图承继家业，实乃舍大保小之举，此乃不孝之五。

        ……

        余淼淼还未听罢，便伏倒在地，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喊着“阿娘”。

        明月眼见，无法，只得含泪训诫完毕，这才连忙上前，将余淼淼从地上扶起，二人相拥痛哭。

        这是阿娘在逼自己，逼自己在冠礼和笄礼之间做个选择。

        阿娘希望自己能在年末之前回幽州行及笄之礼。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阿娘希望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好好嫁个如意郎君，切莫招赘。

        这些余淼淼都知晓，全部都知晓。

        可是阿爹已然为了自己华发早生，阿娘身子骨不好，余氏一门，除了自己之外，再无其他。

        自己若是真的出嫁，届时阿爹阿娘又该当如何！该当如何！

        房门外，明锦明霞二人憷于远道而来的明月姐姐，但现如今，这房内哭声大震，二人惊吓之中，顾不上其他，冲了进去。

        但见二人跪倒在地，相拥而泣，当下便傻眼愣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直等到余淼淼哭得昏睡过去，这才与明月一起，将其置于塌上，稍事梳洗一番，掩上帘子，出门而去。

        余淼淼这一睡，便是两日一夜。直到第二天夜里，才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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