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审问

吃饭的时候南明心里一直挂记着安家会不会这会儿去大理寺要人，吃得并不安稳。

        “他们不会去的，”周海易嘴里塞着一大块牛肉没咽，说话有些囫囵。等他完全嚼碎了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至少今天不会去。”

        南明心不在焉地戳着碗中的面：“你怎么知道？”他刚吃了两口就有点饱了，他这个胃总是这样，饥一顿饱一顿，是饱是饿有时候他自己也闹不准。

        周海易神秘兮兮地，让南明向他这边靠近些，然后才说：“大理寺的案牍我不熟，但京城里的八卦，我可知道的比你多。”

        南明坐回原位，他打心底觉得八卦这种非正常渠道听来的消息做不得准，因此没正眼瞧着他：“你知道什么？”

        周海易眼睛往四周瞄了一圈，见没人留意他和南明，才小声告诉南明：“安家老爷有个外室。”

        这倒是个新鲜事，可南明不信。不信归不信，天还是要继续聊，这是他必须给周海易的面子，于是他问：“在哪儿？”

        周海易似是看出了他的态度，话锋一转道：“就是街头巷尾的议论，捕风捉影的，谁能知道那么详细？那不就成真的了么？”

        听他这么说，南明冷笑了一声：“那你还说与我听？”

        周海易浑然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当，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说：“给你个思路。你不是喜欢找东西吗？慢慢找呗。”

        南明每次跟周海易说话都会憋一肚子气，这小子惯会气人的。而且他把南明的脾性摸得特别清楚，三言两语就能挑唆得人怒火中烧。

        两人打交道久了，南明对周海易也有几分了解。

        他这个人，很怕麻烦，但如果事关己身，他可以将一切处理得很妥当。如果说人生如棋，南明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卒，周海易却是那个执棋的手。可能是出身决定了眼界，他总是能看到点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刚才的对话乍一听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可周海易特意请他吃饭跟他说这些，绝不会是为了闲谈的。他又吃了两大口面，碗中见空了，他叫住了正要喊小二结账的周海易。

        “哎，你那房间我征用一下。”

        周海易饶有兴味地挑眉：“哦？”他在等着南明告诉他，他想要做什么。

        “暂时安顿一下安家那位小姐。”

        就算安家今天不来，明天总该来了吧？要是安家老爷一来，听说自己的宝贝女儿被关在大牢，一见面人蓬头垢面衣衫凌乱，定会勃然大怒，很可能会无事生非一番。

        若是能定下她的罪还好说，可眼下就没什么能把罪名定下来的线索。虽然仅有的几条线索都指向她，可要是细细追究起来，没有一条能经得起推敲。

        何况，就连南明自己都不认为，她是杀害唐钰的凶手。

        她身上的疑点的确很多，但唯独杀人这一项，南明持怀疑态度。

        以周海易的聪明，他自然不需要再问南明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提醒了他一句：“我那房间没有锁，你要给她住，最好安一个。”说完他眼泛桃花，笑眯眯的，“咱们那可都是男人，那小媳妇长得娇滴滴的，啧。”

        南明白了他一眼：“你还真是不挑食。”

        “谁说的？我可挑着呢。”周海易用筷子头扒拉了一下碗碟中的剩菜，指给南明看，“你看这胡萝卜，我就不吃。”

        与周海易在饭馆门前分开，南明回了趟大理寺，着人给安家小姐换了地方，还贴心地嘱托记得给房门外上道锁。

        之后南明在外面跑了一天，想试着打探看看周海易口中所说的“安老爷有外室”是否属实。

        又是酉时，他路过家门，犹豫了一阵子，没有进院，返回了大理寺。

        钥匙那位手下安排完特意跑来交给他了，他特意在开门时弄出了些动静，提醒里面的人。末了还是不放心，又敲了遍门，听到里面的人喊“请进”，他才推开门进来。

        进门之后他的手搭在门边，想关上，又觉得自己单独和女嫌犯在房里，传出去影响太不好了，就将敞着了。

        周海易的这个房间不小，他还隔出了里外间，床铺和可以休息的地方都在里间，所以安瑾宁听到敲门声，是从里间出来的。

        这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她好像是在自己家里，接待来客。

        就连南明都是愣怔了一会儿，直到坐在厅堂的椅子上，才摆正自己的身份，开始了问话。

        “你叫安宁？”

        在他对面坐下的安瑾宁眼光一亮：“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们的往来信件。”

        “哦，他叫我安瑾宁。”安瑾宁纠正了南明的说法，她觉得既然对方已经猜出了她名字里的一半，那另一半被点破是迟早的事。当务之急不是纠结自己的身世，她就不信自己三年都没弄清楚的事，南明这两天能查出什么。她更想知道唐钰是怎么死的，被谁杀死的，又是为了什么。

        南明注意到了到对方说话时的字眼，“他叫我”三个字他听得很清，却不知对方为什么要强调这个，便装作不在意，问我了旁的。

        “你是安家的小姐？”

        安瑾宁苦笑：“可能吧。”

        “你不是安瑾灵？”

        安瑾宁摇头：“应该不是。”

        南明疑惑道：“唐钰娶的不是安瑾灵？”

        几年前虽然唐钰还没什么名气，没有入朝为官，更没有来到大理寺任职，可他娶的是安家的小姐，京城里老老少少都知道，安家只有一个小姐，她叫安瑾灵。

        “她不愿意嫁，我就是个替代品。”安瑾宁叹了口气。

        两人说话的时候，白樱一直默默站在安瑾宁身后，听到安瑾宁叹气，她自然地把手搭在了安瑾宁肩上，想要安慰她。

        安瑾宁回过头跟白樱说：“我没事，”说完她重新看向南明，“本来这些我不该跟外人说的。既然他都死了，我再瞒着，也没什么意义。”

        “你们长得很像。你是自愿替安瑾灵出嫁的？”

        安瑾宁摇摇头：“我不知道。嫁给他那年，我伤了头，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南明仔细观察着她，确认她应该没有说谎。

        “你现在对外的身份还是安瑾灵，可安家没有来找你。”

        “这有什么不妥吗？”

        “这说明，他们很可能知道你不是安瑾灵，所以并未把你放在心上。”

        “哦。”安家清楚她的身份这不稀奇，她其实想问的是，这与这起凶杀案有没有什么关联，显然南明没有理解她的意思，或者理解了，但不想告诉她，她也没再问。

        “如果他们来要人，你愿意跟他们回去吗？”

        “你知道安瑾灵现在长什么样子吗？”安瑾宁对这个回答抱有期待。只要南明能说出个一二三，最好能拿出画像，她就有把握把自己化妆成安瑾灵的模样，不露一点破绽。

        “也就，你这个样子吧。”南明并不能确定，但凭他的记忆和探听出来的消息，安瑾宁的长相应该跟安瑾灵差不了太多。

        “你知道你的生母是谁吗？”南明忽然又问。他今日的探查有了一丝可以寻觅的踪迹，但就眼前尚不能完全解除安瑾宁嫌疑之前，他不可能把所调查的情况告知嫌疑人。

        “不知。”

        暮色渐沉，白樱自觉地去掌上了灯。

        烛光晃得人影染上了颜色，让安瑾宁白日里看起来素白的脸多了几分暖色，南明心中忽然闪过吃饭的时候，周海易说的话。

        安瑾宁只是经过了简单的梳洗，没有过多的打扮，但她样貌生得很好，就算不加修饰也难掩姿色，怪不得周海易会说那番话。

        南明看美人愣了神，美人还没忘了要洗清自己的嫌疑。

        烛火和暮色相映里，安瑾宁柔声问南明：“你们为什么觉得是我杀了人？”

        南明觉得自己可能是被美色蛊惑了，老实告诉了她：“有人见过你在案发那天的酉时进了唐钰的屋子。”

        安瑾宁语气稍强硬了些，强调道：“我是第二天清晨才进的城。”

        “这是你的一言之词。”

        她为自己辩解：“你也见过我的□□了，只要有那东西，很容易扮成别人的。”

        “那东西，寻常人家谁会有？”

        安瑾宁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道杀人凶手是寻常人家？”

        南明被她笑得有几分难堪，微低下了头：“也对。”

        “而且你说，安瑾灵跟我长得很像。”安瑾宁继续引导着。

        南明皱起来眉：“所以你怀疑，人是安瑾灵杀的？”

        “是不是她杀的我不知道，但那个说见过我的人，就没有可能是把她认成了我吗？”

        这次南明沉默了，半晌没再说话。

        “唐钰，”安瑾宁顿了一下，改了称呼，“我相公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我不能透露。”意识到谈话偏离了方向，南明起身欲走，身后传来了安瑾宁哀求的声音。

        “我能去见一见他吗？”

        唐钰凄惨的死状在南明眼前浮现，他认真且带着点劝告的语气对安瑾宁说：“最好不要。”

        最终他还是被安瑾宁眼中的坚定打败了：“如果你坚持的话，明日我带你去。”

        南明走后又过了一阵子，白樱熄了灯，主仆二人回了里间。

        白樱有些担忧地小声问：“小姐，你给他下的药，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真心实意’本就很难被察觉，而且我给你的药量很小，晚上睡一觉，明天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是‘真心实意’，不是‘温柔乡’？”

        安瑾宁莫名其妙：“我给他下‘温柔乡’做什么？”

        “真心实意”和“温柔乡”都是安瑾宁随时可以调配出的药，“真心实意”可以让对方陷入一种问什么答什么的无知觉情境。至于“温柔乡”，能达成的效果差不多，但更多的是女子用来勾引男人，让男人对自己死心塌地，不愁他不实话实说，言听计从。

        “那就好。”白樱想着南明在烛火燃起来时，看安瑾宁的眼神，心里还是忐忑。等安瑾宁睡着，她特意去翻了安瑾宁的包袱，确认了剩余的药量，知道自己刚才没弄错之后，心里就更奇怪了。

        那个黑脸的家伙，不会真看上我家小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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