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三炉香·一重山（十）

已是日暮时分，残阳的血光浸染到大殿来。一青一红的两道影子交织在一起，一个飘飘如谪仙，一个邪魅如魔鬼。这是梦境里青琉第一次出手对敌，也是桃泱第一次拼尽全力。光影交错，斑驳的血色落在这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一次上，桃泱使出了她平生最大的杀招。这一招有毁天灭地的能量，她握着剑直刺青琉的胸口，青琉右手握爪倏然袭向桃泱的喉咙。

        寒光，静止。

        血，毫无预兆的喷出来。瞬间浸透了一个残阳。

        -

        青琉的手生生停在她喉咙前毫厘之处，桃泱的碎发被轻轻的扬起来，他却不曾对她下杀手。剑从他的背心透出，寒光一片。桃泱整个人愣住，她的脖颈绷得梗直，脖子上的筋络一条条暴起来，嘴唇动了动，仿佛不能相信。

        青琉的手背上绷出一条条青筋，静了半晌，手慢慢的软了下来，轻轻放在桃泱肩膀上。

        一声笑，从他的嘴里逸出来，轻飘飘的，散在空气中。

        这是一个没有人能预料到的结局，哪怕画妩早已知道活下来的人必然是桃泱，亲眼目睹仍然觉得震惊。徒然而生的变故让桃泱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的看着青琉。良久，不曾言语。

        青琉的青衫沾满了血迹，看着她却如往常一般：“我答应过你的，我终归会做到。桃泱，我从来不曾对你……说过谎。”

        他仿佛已经支持不住，右手重重的按在桃泱肩上，好让自己不倒下去，声音却没有波澜：“你可能不知道罢？上一任大光明宫的教王……是我的义父，白亦尘是他儿子。这些……没什么人知道。我们争斗得太久，太多人都死了。好在最终……是我赢了。六年前他离开这里，带走了义父的剑谱。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顿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桃泱，其实，我们很像。你从来都不曾发觉过……白亦尘，他觉得是我害死了他父亲。我们的争端持续了太多年了……我们也都太了解对方了……谁都杀不了谁。六年前，我去找你爹，我需要一个掌管暗杀的人。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去杀了他。”

        桃泱静静问他：“所以你选了我？”

        “对。我选了你。”青琉闭着眼睛笑了，“虽然你还是个小姑娘，但我知道，你终有一日能为我杀了他。可是小姑娘，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有些事，只是我没说。”

        “三年前，我说过什么，如果你还记得……”他终于支撑不住，慢慢矮下身来，半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其实你很像小时候的我自己。我当时觉得，我该成全你。你是个天生的杀手，没有人应该掩盖你的光芒。你恨我骗你，可是你知不知道，骗你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这是他平生唯一的一次剖白，高高在上的魔教教王，在这个日暮时分，定定的看着桃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小姑娘，你要记得。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成全你，像我成全的这般。没有人能了解你，像我了解的这般。没有一个人能爱你，像我爱你的这般！”

        桃泱整个人晃了晃，被青琉一把抓住胳膊。他正好抓在她的伤口上，桃泱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伸手握住胸口的古剑，慢慢的将它□□。

        鲜血再次汹涌而出，他却视而不见，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我曾经答应过你，只要有我在一天，必不会让人伤害你半分。我食言了。”

        那道伤疤还盘踞在脸上，被青琉蹭上了自己的血，显得格外妖异。他的手轻轻搁在她脸颊上，仿佛带着缱倦，不忍心放手一般，静静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你，再没有旁人能像你一样站在我身边了。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终有一日我会是这个结局。我从来不骗你，我说过，我等着你杀死我的这一天。”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这一天终于到了……”

        青琉终于再也支持不住，慢慢倒在桃泱怀里，声音从她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却平静的可怕：“半年前我见过白亦尘一面……那时候你已经名满天下。当时，我弹了一首曲子。他问我叫什么……”

        桃泱。

        整个大殿寂静的可怕。过了好半晌，青琉说：“对你，我从来不是什么教王。对你……我从来都只是我自己。可是你说错了……桃泱。我从来没有，快乐过。”

        他的声音轻的让人几乎听不到。淡淡的，在她怀里说：

        “你回来了？小姑娘。”

        桃泱沉默的出奇，她一遍遍想起三年前青琉说的话。她并没有忘记，那是她初次以护法的身份见到青琉，那时他说：我永远也不会输。若当真有一日我输了，那是因为我不想赢。

        那个时候她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有人会不想赢？此刻她看着青琉倒下的身影仍然想不明白。她想问一句为什么，像曾经无数次的那样，像曾经他无数次耐心的教她那样，听他说说为什么。可是此时，可是此后，可是永远……再也没有人能告诉她为什么了。

        外头原本喧嚣的厮杀声渐渐开始远去，好像隔着层层的大门，有些听不清楚。与此同时，整个大殿开始摇摇晃晃，头顶的房梁噼啪作响，木屑混着土尘簌簌的落下来。

        沈晏警醒的拉着画妩想要往后退，被她止住。摇了摇头，画妩对他说：“这个梦境在崩溃，桃泱要醒了。”

        画中香现世以来从未出现过这样崩坏的情景，然而此刻她却知道，桃泱在对抗这个梦境，她让这个梦境崩溃了。

        大殿逐渐分崩离析，倒塌的一瞬间光影变幻，眼前的场景变成冷香堂。血腥的气息倏然消失，桃泱慢慢睁开眼睛，半晌，突然笑了一声：“唔。这场梦，做的委实畅快。”

        画妩默了良久：“谁是大光明宫的新教王？”

        “那群乌合之众，没有本事取代青琉。”

        “那你呢？”

        桃泱动了动脑袋，清脆的声音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做什么教王？”

        画妩从来没有读懂过桃泱，从来没人读懂过桃泱。所有人都以为她想做教王取青琉而代之。可这时候画妩才明白，她想要杀死青琉，只是因为想杀死他。

        桃泱拂了拂眉角：“三个护法在纷乱中死了一个，剩下楚歌和赤格，现下也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

        “为什么？”桃泱的唇角含了冷笑，“因为我不喜欢。”

        -

        青琉死后不过一盏茶时间，外面的厮杀也已经结束。三个护法死了一个，楚歌和赤格缓步而入。两人身上都负了重伤，见到青琉的尸体，赤格畅快的大笑出声：“这样的魔头，终于死了。真是快哉！”

        楚歌也大笑起来，撑着走过来伸脚踢了踢青琉的腿，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死了没。然而他才刚碰到青琉的衣角，一股飓风瞬间击中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重重贯在一旁的墙上，直接从空中跌落，一口鲜血就喷出来。

        赤格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全神戒备看着桃泱。她却只是云淡风轻擦了擦唇角的血：“就凭你们，想动青琉？”

        这话说的实在太过奇怪。楚歌半死不活倒在一旁，赤格皱着眉看向桃泱：“最初要叛变的人是你，此刻你却想过河拆桥？你为什么对楚歌出手？”

        桃泱不曾抬头去看他们一眼，唇角含着冷笑：“为什么？因为他这个人，我不喜欢。”

        话音未落，血红色的缎带卷上青霄剑，带着一道血光刺向楚歌从他的眉心贯入，一瞬间刺入墙壁上，剑柄兀自微微颤动。赤格惊惧的连退三步。经过这样一场鏖战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桃泱接连杀死七十二近卫，然后还能杀死青琉。他原以为桃泱就算不死至少也会离死不远，然而此刻，她却能够轻而易举的杀死楚歌。

        半盏茶后桃泱独自走出大殿，红色的血流满了她的衣裳，外头也已经尸体满地。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下面的人黑压压一片，有活人也有尸体。

        谁都不知道大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生活在大光明宫的人，谁都聪明绝顶。寂静不过僵持了片刻，所有人已对着她俯首跪下，三呼教王。

        那是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此刻臣服在了她的脚下。这是曾经属于青琉的声音，现下也不过成王败寇。

        她的眼光缓缓划过所有人的头顶，静谧的空气充满了压迫，迫使所有人将头埋得更低。这一日的巨变不曾传出分毫，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魔教一切如旧。教众收拾了所有的战场，清理了所有的尸体抛到乱葬岗。青琉也被扔到了那里，混在尸体里，没人认得出哪一个是那曾经高高在上的教王。

        -

        冷香堂内没有人说话，三个人都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人品味出那一场浩劫带来的冗长寂静。桃泱闭了闭眼，良久，沉沉呼出一口气。

        画妩也沉默良久，从袖间掏出了香料。

        苍青色的一块香，像是一块沉淀了千年的翡翠，映得手掌间盈盈发青。

        “一重山，绕梁二十二日，状若远山。闻者却可以命换命，用自己的阳气唤醒死去的人。”

        沈晏颇为自觉的走了。画妩把香料放到香炉里，又忍不住问：“你想换回来的人是谁？”

        桃泱没有抬头，亦没有回答她。画妩说：“我想再提醒你一句，如果一个人真的爱你，你却用命换他回来，让他承受生离死别的痛。那么或许……用你的阳气活着，不如死了。”

        桃泱闻言笑了：“我这一生活的任性至极，从来都是对别人残忍。”

        “那就再多说一句。一重山一旦燃起来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即便再有人愿意以一重山换你，你也不会再活过来。”

        静了好一会儿，桃泱轻轻缓缓，沉吟了一声：“嗯。”

        青色的烟雾渐渐升起来，桃泱的眼睛半阖。房内的烟雾愈来愈浓，桃泱也渐渐睡去。浓重的烟雾里，她的面容有些不清晰，像是倦极了想要睡去的人。

        ———————————————一重山·桃泱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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