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三炉香·一重山（一）

十二月的姑苏彻底冷下来，晚上画妩严重失眠，去厨房偷点心的时候路过苏合的院子，透过未关死的房门看到一方玄青色的衣角，已经路过的脚顿了顿，退了回来。

        画妩做贼一样的凑到房门边，实在是因为太过好奇沈晏的身份。她跟着苏合十年，沉香阁的主顾遍布整个九州大陆，却从来没听说苏合有什么旧相识。唯一的旧相识便是画妩的生母。这也就是为什么向来没心没肺的苏合会收养了画妩。虽然她也收养了叶云谏，但叶云谏只是一个普通的孤婴，纯粹巧合下的产物。

        这厢画妩凑到门缝上偷窥，见到房内二人沉默对坐，半晌，苏合低声说：“你说的不错。若你能得偿所愿，也算了结我一桩心结。”

        沈晏默了默，郑重道：“多谢。”

        他说着就站起来，隔着门缝看到画妩的一只眼，意外的顿了顿。画妩觉得有点丢人，下意识的往后缩，听到苏合在他身后叫他：“沈晏。”

        他未回头，只静静看着门缝中的画妩。苏合的声音在他身后渐渐冷下去：“不要以为，我是杀不了你。”

        画妩在极其诧异中忘记自己其实应该逃跑掉。一是因为苏合二十年来从未喊打喊杀过，二是因为苏合每每面对沈晏都是这般形容，实在让人猜不透他们的关系。

        沈晏没有回头，拉开房门走出来，在院中与画妩隔着月光相对无言。

        -

        画妩尴尬的左顾右盼，觉得这院子平日里仆役来来往往，现下却空空荡荡，真是连找个替罪羔羊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歹势。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尴尬的直想找个地缝溜进去，听到沈晏笑了一声走过来：“半夜不睡，是不是饿了？”

        画妩干巴巴笑了两声：“有，有点。”

        沈晏一听就又笑起来：“我那里有刚从西京带来的杏仁糕。”

        尴尬的危机被堪堪化解，画妩跟着他往雁丘走，没话找话：“好久没吃杏仁糕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杏仁糕？”

        沈晏哦了一声：“我不知道。我不爱吃，拿给你吧。”

        画妩：“……”

        接着又不甘心：“你不爱吃你让人带给你？你不爱吃你留着这个干嘛？”

        沈晏笑一笑，再笑一笑：“却月从西京过来，我让她给你带来两盒。”

        “却月是谁？”

        “你不记得了？”他想一想，恍然道，“哦，那晚你见过的，忘记告诉你名字了。”

        画妩也恍然想起那晚自称下属的姑娘，这时候他们走到了小院门口，见院子里一个月色衣衫的姑娘站着。这次画妩总算看清楚她，巴掌大的一张脸，很精致的五官，黛色的眉毛飞入鬓角，真是足够漂亮。却月喊了声“公子”，说着捧来个盒子。沈晏转手交给画妩，画妩打开来，闻到杏仁糕的气味扑鼻，心里忽的颤了两颤。

        却月又叫了一句“公子”。画妩想到他们上次的对谈，直觉却月是有话要说，便抱着盒子看了沈晏两眼，想说那我就先回去吧。谁知刚说了一个“那……”就被沈晏突然打断：“不好吃么？”

        画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杏仁糕：“挺好吃的啊。”

        “好吃怎么还一副这么委屈的表情。”

        画妩呆呆的“啊？”一声，有些不知所以。沈晏看着她更觉好笑，牵她进房坐下，才对却月：“你继续说。”

        却月看画妩一眼，却因为沈晏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而无法反驳。接着，画妩开始吃糕点，却月开始汇报：“白亦尘死了。”

        沈晏平静的挑了挑眉毛，仿佛是意料之中，又仿佛来了兴致，不紧不慢：“是吗，这么快。”

        “一剑毙命，所幸剑谱已送回西京，只是烧残了一角还未补回。因此前公子交代，若西域有何变故要立即禀报，而且公子……”说到此处顿了顿，看了画妩一眼，“公子说姑娘喜欢吃杏仁糕让人送过来，于是属下就过来了。”

        沈晏凉凉的笑了一声，眼里却殊无笑意：“烧残一角，还未补回？”

        那四个字被他说的一字一顿，平淡的口气不知为何就变得让人有些战栗。画妩看到却月的手指抖了一抖，头埋的更低。静默半晌，沈晏将杯里的茶水随手泼到地上，语气还是平淡的，半分怒意都没有，声音却凉的像是从深潭里捞上来：“你去吧。”

        这下不要说是却月了，连画妩都被吓到，捏着一块糕点连吃都忘了。却月更是无言的行了个礼从房中退出。

        沈晏沉默的倒了杯茶，动作很缓，画妩估计他可能是用这个动作平复一下被却月气到的心情。一系列动作做完，沈晏侧头看她一眼：“怎么不吃？”

        画妩被他那一眼吓得手一紧，整个杏仁糕在手中碎成一团。

        沈晏默了一默递了一方帕子，画妩就着擦了擦手，一句话都没敢说。接着沈晏又把茶水递给她，她默默的就着沈晏的手喝了一口，后知后觉：“……这好像是你的杯子吧？”

        沈晏淡淡瞟一眼：“嗯。”

        “……”

        画妩低着头没话说，过了一阵抬起头来，却见到沈晏正盯着自己看。那眼神并不如他往日般锐利，有点茫然，仿佛在发呆。画妩把手在他眼前晃晃：“你在想什么？”

        他闭了闭眼，笑起来：“想起一个故人。”

        此人向来一副云淡风轻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挥挥袖子，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神情。画妩心想怎样的故人才能让他这么失神？然后就恍然大悟：“哦，是之前那个女孩子么？”

        “哪个？”

        “就是，就是……已经过世了的那个啊。”

        沈晏愣了愣反应过来：“啊……对。”

        画妩觉得他这一愣很能说明问题。因她之前实实在在的认为他是很爱那姑娘的，可如今却没想起来。可见这世上情爱凉薄。而就在她自觉分析的十分到位的时候，房门敲响，竹苓睡眼惺忪：“阁主让您去冷香堂一趟。”

        -

        到了冷香堂，苏合周身酒气，灵台清明，毫无半分醉酒迹象：“澜州北地有人求一枚忘川香。”

        这事有点不好拒绝，画妩咬着嘴唇想了半天，还没想出怎么解决，苏合已经续道：“我去一趟吧，你把家看好，不要乱跑。出门要让人跟着，但是没事也不要出门。”

        画妩“啊？”一声，不敢相信：“什么？”

        苏合之懒天下闻名，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窝在家里绝不出门。因此这一次她主动要求出去送香，真是让人觉得她果然是还没睡醒。苏合打了个哈欠说：“因为我知道你怕冷不想去呗。”

        画妩狐疑：“那你为什么要自己去啊？”

        “因为我心疼你，不想让你出远门呗。”

        十余年她从未这么关心过画妩，画妩觉得十分可怖，后退一步：“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合甚是无语的看了她两眼，挥挥手转头回房：“这事就这么定了。”

        -

        苏合清晨离开，画妩醒来时已经不见她人。叶云谏揉着眼睛问：“苏合呢？”

        画妩说：“哦，澜州北地有人要买忘川，苏合去送香了，让咱俩留下看家。哎你跟我分析分析啊，你说她怎么会亲自去呢？她应该让我去的啊。”

        叶云谏喝了口茶，方才缓缓说：“因为她知道你怕冷不想去呗。”

        “……”

        -

        第二天下午沈晏也来辞行。

        画妩个人猜测这大概是因为剑谱的事，尽管缺了一角找不回来，但事情繁多，他的属下实在扛不住了，还是得他亲自回去处理。尽管她其实觉得沈晏这人不错，虽然冷面毒舌了些，但因她着实只有三个朋友，苏合叶云谏和竹苓，而这三个人中已经少了一个，沈晏应当来补这个缺。可她对他所知甚少，实在无法估计这个西域到底存在怎样的危害，于是只好放行。

        苏合这一次走的很久，不知是在途中又遇到主顾直接去了下家，还是事情办的不顺利实在回不来。这事画妩在一次晚饭时跟叶云谏提起，他思考了一下，表达了对此事的不同见解：“其实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苏合懒得在雪地赶路，干脆住到开春再回来。”

        画妩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实在太符合苏合的作风，顿时将她的两种猜测秒杀。叶云谏果然是跟苏合相处了快二十年的人，对她行事的了解大大超过了自己，这真是让人扼腕。

        -

        百无聊赖的时候叶云谏拉着画妩一起研究返魂香。其实画妩对这事看得很开，觉得自己本该死在西京都外的刺客剑下，如今能捡回一条命来，实在无须太过贪婪。

        人活多久才算是够呢？画妩坐在地板上翻阅古籍的时候说：“苏合不是说了返魂香没有记载吗？那我们这么翻真的是没有用处啊。你看，要不然咱们去西街吃馄饨吧？”

        叶云谏埋头古籍：“唉，这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画妩抬头看了看叶太监，决定换个说法：“我觉得吧，这事不用太费心。我爹现在以为我死了，我娘也死了。苏合吧，我觉得她除了贪吃贪睡眷恋红尘以外，基本已经看破万物了。如此说来，就算我真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觉得伤心。而我本该死的，如今多活七年，想来死的时候自己也不会伤心。所以不需要费神，咱们还是去吃馄饨吧。”

        叶云谏此时翻书的手势顿了顿，抬起头来：“你怎么会觉得，你死了不会有人伤心呢？”

        画妩回想了一下，恍然道：“哦对，还有竹苓。但我觉得竹苓也已经基本接受这个事实了，所以应该也不会太伤心。”

        叶云谏咬了咬牙：“还有呢？”

        画妩再想想：“你说沈晏么？我们相识不久，还不太熟，应该也不会的。”

        叶云谏彻底无语了，紧抿着嘴唇把她死死盯住。画妩心想难道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人物？可想一想，再想一想，大惊：“难道你说的是门口卖烧饼的小虎吗？”旋即扭捏，“虽然之前他追过我，可是我，我不喜欢他的啊。他应、应该也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吧？”

        两厢静默许久，叶云谏把手里的书狠狠往旁边一甩，满面怒色，站起身来拂袖而走。画妩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拉开门却又站住，顿了顿，头也不回：“阿妩，你至少应该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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