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虾虫害

赵瑄翊如此一说，郑氏端着蒸屉的手尴尬地要落不落。

        温臻示意郑氏继续去送蒸包，自己则快步走到赵瑄翊面前，绣花布鞋不轻不重地踩在地上，秀美的眉梢似蹙非蹙，低声道：“这话什么意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当日不觉赵皇叔能安什么好心。

        木桌前咬了一口麻辣小龙虾蒸包的宋隽钰似乎没把赵瑄翊的话放心上，修长文气的指尖慢条丝缕地拎着竹筷，将馅料中的小龙虾虾尾捡了出来。

        他细细地端详着，神色专注而又自然，仿佛眼睛对面不是辣而不腻、肥美多汁的胖乎乎小龙虾虾尾，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个架势确实让周围的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用田里泛滥的害虫小龙虾做馅料对于土生土长的明州县百姓而言虽说确实是有些猎奇，之前几位老伯也只是诧异，从未有人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温臻只得将赵皇叔放一边，走上前细心地给宋隽钰解释：“宋公子，这款蒸包的馅料正是咱们明州县田间沼泽地里打捞上来的青虫，制作成馅料之前已经过清洗，可以食用。”

        为了清洗干净小龙虾，除了放在清水缸里断食清养三日，剔除寻常虾头、虾胃、虾线和虾腹部，她又特意去除泥头填塞的虾腮，既保留了虾黄丰富口感又确保清洗干净。

        如此才能制作成蒸包里色泽鲜红中泛着金黄关泽、毫无黑色脏污的小龙虾馅料。

        宋隽钰笑道：“在下只是觉得新奇，想不到田间祸害庄家的青害虫到了温娘子手里，竟摇身一变成为一道在下从未尝过的绝味菜品。”

        “不知温娘子可否传授一二？”

        从前在现代，温臻经营的餐馆也经常有客人询问菜品的制作方法。虽说这种独家秘方不外传，但遇到难缠的客人，温臻一般也会简单的解释一二满足对方的好奇心。

        如今到了这里，更不怕别人询问。一则古人虽拥有杰出的劳动智慧，但这种经过现代人凭借更加先进的大脑与创新，发明创造制作出来的美食，在选品、火候、制作工艺过程中都利用精巧手艺与工具，即便传授了秘方，古人也无法比拟；

        二则她也希望麻辣小龙虾等相对而言比较猎奇的现代美食，与明州县百姓的日常饮食习惯结合，因地制宜进行改良，让更多百姓接受。

        哪料她刚准备开口，就听赵瑄翊语气愈发冷淡，甚至充斥着一丝鄙夷：“要包子秘方先拿来你家酒楼菜品秘方。”

        他这话并非是对温臻说得，而是直直指向宋隽钰。

        郑氏一听这话立刻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李三蛋眼疾手快地将其他还冒着热气的蒸包护在怀里，双双警惕地看着宋隽钰。

        竟然是企图来打听她们蒸包秘诀的同行。

        这还要不要脸了！

        宋隽钰握着小龙虾蒸包的手微微动了动，慢条斯理地抬眼看着赵瑄翊。

        却只从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和昳丽俊逸容颜里看到瘆入骨髓的阴冷，怎么看都与这间普普通通的小食铺格格不入。

        他压下心底对赵瑄翊身份的猜疑和知道自己情况的疑惑，对上温臻时已然又是一副骗骗少年郎的温雅知礼：“所谓酒楼是宋某族中长辈所经营，宋某只是略懂一二。”

        听他承认，温臻一时之间也有些失落：她原以为这位几日前就等着她面点铺开张的公子是真心喜欢她手艺的客人，如今听说是同行，带了色彩难免有些失落。

        她是失落，郑氏则是实实在在坐不住，扭头四处寻找扫帚就要赶人，李三蛋一手护着蒸包，另一手眼疾手快地将竹枝编好的土黄扫帚往郑氏手里递。

        温臻见状急忙拦着郑氏：她们出来乍到，倒不好得罪人。大不了日后不招待就是了，何必开张的日子闹不愉快。

        这副架势落到宋隽钰眸中，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不笑不要紧，一笑倒是活生生又受了一旁赵瑄翊阴冷的眼刀子。

        “温娘子怕是误会了”，宋隽钰莞尔道，“宋某族中虽也经营吃食，但今日前来实则因为家父对温娘子用田间青虾虫制作成吃食一事很感兴趣。”

        温臻没有注意到，在提到“家父”时，赵瑄翊微微眯了眯眼眸，似乎在思考什么。

        “家父认为若是温娘子捕获青虾虫的方法适宜，入食无毒无害，倒是个缓解田间青虾虫泛滥的问题。”

        能上升到解决青虾虫害的层面，温臻对宋隽钰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闻言不由得笑道：“青虾虫喜好在田间跳跃，捕捞时确实比一般鱼儿困难。。”

        “尤其时用渔网大量捕捞时容易跳网。我知道一种新式渔网可以解决这种情况，但还未尝试制作。若是宋公子感兴趣，待我制作好送去令尊过目。”

        确实如温臻所料，明州县田间沼泽里青虾虫泛滥的一个原因是百姓每每用渔网大面积捕捞时，总会有几乎一半的青虾虫从网中跳脱出来。这种虾虫原本不是明州土生土长的虾类，而是几年前一次洪水过后冲过来的物种。

        一开始百姓只是觉得新奇，小孩子们当小虫小虾捞起来玩，实在没料到明州县多水多沼泽的地域环境，给予青虾虫绝佳又肥沃的生长空间，致使青虾虫成倍增长。

        本土水中生物的栖息地被青虾虫肆意霸占急速锐减，反哺粮食庄稼的藻类鱼虾数量减少，粮食作物的收成也是越来越差，县令老爷也连着换了好几个。

        如今便换到了宋隽钰他爹任职。

        温臻提出自己能制作出一种捕捞青虾虫的新式渔网让宋隽钰听罢十分惊奇，连连答应等温臻制作好后亲自来看，之后又重新吃了青椒牛肉蒸包，喝了番茄虾仁汤，心满意足地拎着一堆打包好的蒸包汤品离开了。

        宋隽钰一走，郑氏立刻小跑到温臻身边，将温臻拉到角落里，确定赵瑄翊和李三蛋都听不到后，语气疑惑极了：“儿啊，我听你和那位宋公子所言的意思，你还会做渔网？”

        这真不怪郑氏惊异，原身的童养媳温臻不会游泳怕水的要死，别说会制作渔网，连去个河边都战战兢兢不敢乱走。

        至于温臻对渔网的了解，纯粹是因为她为了严格把控自己在现代经营的美食店菜品卫生质量，特意在村里租了块地亲自养殖淡水鱼类，便对渔网等捕捞工具有所了解。

        想到自己在现代的涉猎还能在这里帮助到自己，甚至说不定日后真能帮助明州县百姓解决田间小龙虾泛滥，温臻发自内心高兴。

        云层遮挡的淡淡日光似乎也感受到她的情绪，给她姣好的侧颜笼罩了一层朦胧醉人的美意。

        她对这类前后人设不一致的问题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草稿，将它们的功劳全部归在她未曾谋面的早逝夫君孙勋身上。

        “婆婆有所不知，当日孩儿见到夫君棺木的夜里梦到了夫君。夫君知道咱们孤儿寡母日子苦，便在梦中将这些手艺传授给了孩儿。孩儿醒来后便觉身体打通多根筋脉，有了这身养家的本事。”

        果然郑氏一听是孙勋托梦给自己，又悲又喜又是感慨，心里已经相信了大半，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泪。

        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路过的乡亲百姓，虽然天边不时下点小雨人不多，但经过的人闻着面点铺里的味道都忍不住撑着伞停下来瞧了瞧。

        见买包子的小娘子看着面美人善，都或多或少买了个蒸包喝了完汤尝尝。温臻又特意生活烧了一锅姜汤免费给淋雨的客人，一时之间收获了无数好评。

        不等黄昏时分，面点铺里的蒸包汤品就销售一空。

        尝过的人不约而同地连连称呼好吃好喝，还嚷嚷着明日带家人朋友尝尝。温臻面上挂着感激的微笑，一一应下。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她便开始收摊，将锅碗瓢盆、桌子凳子都搬了回去。李三蛋抱着竹筷筒，跟在温臻后面晃着小脑袋迫不及待地问：“老板老板，咱们今夜吃些啥呢？”

        温臻看着他一副口水直流的期待样子，笑了笑道：“婆婆今日想吃些肉，我给你们做条子肉扣碗如何？”

        红烧肉在这里寻常，但扣碗在这里是个新鲜的词汇。闻言不仅是李三蛋，连赵瑄翊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郑氏更是砸了砸嘴，似乎已经开始幻想这个没听过的美食吃起来什么味道。

        被众人目光追随的感觉实在太好，温臻在心里小小骄傲了一把。

        不过她还没有忘记答应宋隽钰制作的捕捞青虾虫渔网，对李三蛋道：“三蛋，你去帮我买一些制作渔网材料。等你回来后就能吃上扣碗。”

        据她观察，明州县的渔网是传统单面手撒式渔网，这种渔网在撒下后，网上铅坠会带动渔网迅速下降，网罩下的鱼类虾类受到惊吓后会猛烈四处逃窜挂住渔网。但由于收网时单层网兜收紧，不可避免会有些漏网之鱼跳出去逃脱。

        而温臻打算制作的新式渔网是改良过的内外双层的手撒网，只是不知道明州县是否有齐全的制作材料，只能先让李三蛋去采买看看。

        李三蛋揣着钱袋子兴高采烈地走了，累了一日的郑氏也打算回房休息片刻。整个食铺外面只剩下温臻与赵瑄翊两人。

        温臻找了个大木桶清洗大米，又将制作条子肉扣碗的五花肉冲洗干净，心里倒还想着当初赵瑄翊直接点明宋隽钰身份。

        难不成赵瑄翊为了与小侄子争权，连乡野之间的县令也了解地一清二楚？

        她心中好奇，便问了出来：“赵皇叔你是怎么知道宋公子身份的呢？”

        赵瑄翊多半是已经习惯了她开口皇叔闭口皇叔，也不瞒着温臻：“前几日醒来后去寻吃食，随手去了这里最大的酒楼。”

        明州县最大的酒楼便是宋家开的酒楼。

        原来是昏迷醒来后离开面食铺时发生的事。且不说难得宋家思路超前，打破传统士农工商观念经商从政两不误，这赵瑄翊倒是与原书里人设一致，死里逃生后仍选了最好的酒楼不想亏待自己一分。

        温臻将淘米水浇在土地里，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以赵瑄翊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样子去酒楼，不说酒楼小二愿不愿意招待他，便是使的银钱也拿不出来。

        当时可是她亲自给赵瑄翊包扎的伤口，再清楚不过赵瑄翊身上只有一块色泽通透的碧色玉佩，如今正好端端的挂在他身上也没当了出去。

        即便天色渐暗看不清赵瑄翊的面色，但她清楚的感受到极低的冰山气压从赵瑄翊身上散发了出来。

        温臻似乎意识到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赵皇叔该不会是偷偷去酒楼后厨寻的吧。”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堂摄政王叔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未免有点太可怜了。

        她多少有点“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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