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见面

“不能长久承欢于皇额娘膝下，乃朕心中一大憾事。”玄烨跟毓宁倾诉了许多与母亲佟佳氏的回忆，最后总结似的感叹道。

        太皇太后与嫡母固然待他很好，但生母早逝，依旧让玄烨十分难过与遗憾。

        孝康章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毓宁并不清楚，但不妨碍她理解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期望。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握住玄烨的手安慰道：“皇上有此孝心，想必太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在家时我额娘就常说，希望我和哥哥一生富贵无忧，平安顺遂。虽然我并没有见过慈和太后，但这天底下的母亲大多都一个想法。”毓宁说起自己的母亲，神情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思念。

        玄烨看她有些失落，脱口而出道：“宁儿可要见见马佳夫人？”

        毓宁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看到宠妃生动靓丽的笑脸，本来因嘴快而有些后悔的玄烨，沉吟片刻道：“你怀了孕，朕予你一个恩典，让你与马佳夫人见一面也不算出格。”

        自从有大臣联名上奏，请求皇帝遵循先帝旧例亲政，玄烨就变得越来越忙，这一天他也如往常一样，只是来钟粹宫看看毓宁，再聊会儿天便又急匆匆离开了。

        宫内的消息向来传得比较快，不过一个时辰，毓宁被恩准与娘家人见面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任何反应，伺候花草的动作精心又仔细，苏麻喇姑忽然问道：“您不担心吗？”要知道，爱新觉罗家可是代代出情种。

        太皇太后云淡风轻地笑了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皇上自己知道分寸。”她亲自养大的孙儿，与他父亲可不一样。

        福临小小年纪便被带走，作为母亲纵然有心也无力，但玄烨能成长为如今的样子自己可是费了不少心血。

        她相信，玄烨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马佳氏年轻貌美，本就是宠妃，如今又怀着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被偏爱也正常。”太皇太后放下手里的水壶，“况且，女子怀孕本就辛苦，正是需要家人陪伴的时候。”

        进了宫闱，一生都困在这里，若偶尔能有件舒心的事，也算一种安慰。

        坤宁宫里，皇后赫舍里氏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听了心腹程嬷嬷的禀报，不以为然的挥挥手，“不过是让马佳庶妃见娘家人一面，无需太过在意。”

        程嬷嬷皱了皱眉头，“可是皇上对那马佳氏也太宠了些……”要知道，皇宫规矩森严，妃嫔与娘家人轻易不得见，这次看似是对怀孕妃嫔的小小恩典，可谁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偏心。

        换成其他人，还有没有这个待遇可就不一定了。

        赫舍里氏放下手中的账册，全身力量往椅背上靠，“嬷嬷，马佳氏再受宠，如今也只是个拿着贵人份例的庶妃，你不必太过担忧。”

        她们身份相差太远，自己与皇上又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所以即便马佳氏生下皇长子，也没有任何威胁。

        只要这个人不是钮祜禄氏，就没什么好紧张的。

        比起这个，她更关注家族和自己的以后，“祖父的身子越来越差了，我担心……”赫舍里氏长叹一声，眼里有着十分明显的焦虑。

        程嬷嬷对此无可奈何，这生老病死自有天定，非人力可改。

        皇宫众人的想法毓宁并不关心，因为她正满怀期待地等着母亲与大嫂的到来。

        见面的日子终于来临，毓宁用完早膳便迫不及待地让问书去宫门口接人。

        齐佳氏领着儿媳妇随问书来到钟粹宫，看到许久未见的女儿在门口等着，脚步不禁迈得更快，刚想握住她的手问问近况，却猛的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她平复了下激动的心绪，站定之后，恭敬地行礼问安。

        毓宁看到额娘对自己行礼，脸上的笑忽然变得有些僵硬，那么多眼睛盯着，为了避免再起波折，她也只能生生受了。

        待进到寝宫，毓宁立刻挥退所有宫人，并让问香守在门外。

        “额娘……我好想你。”毓宁抱住齐佳氏的手臂，依恋的靠在她的肩上。

        算上前世，她们真的很久没见了。

        齐佳氏看到毓宁这副小女儿姿态，眼眶都湿润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浸出的泪水后，亲昵的点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都要当母亲的人了，怎的还这般不稳重。”

        富察氏看到俩人有些伤感的模样，开口安慰道：“今天是团圆的好日子，额娘和小主该高兴才是。”

        毓宁莞尔一笑，“大嫂说的是，我们坐下再聊吧。”说完拉着额娘坐到椅子上。

        问书拿起茶壶给她们倒茶，而后退到一旁。

        “这是你大嫂富察氏，你俩还未见过，这次要来看你，便带她一起来了。”齐佳氏想起姑嫂两个还不认识，开口介绍道。

        毓宁看着眼前长相秀气、眼神清明的女子，颔首轻笑道：“额娘的眼光向来优秀，嫂子能与我们成为一家人，想必一定是个秀外慧中的妙人儿。”上辈子虽然接触不多，但她也知道富察氏是个稳重聪慧、条理分明的女子。

        这话不仅恭维了齐佳氏，也让富察氏心里格外舒坦，不管毓宁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至少人家明面上把自己当家人了。

        她粲然一笑，“小主过奖了。”

        毓宁亲自给她续了茶，“嫂子不必如此谦虚，就大哥那个一根筋的性子，家里有你在，我便安心多了。额娘和阿玛年纪渐长，精力也没那么大了，府里的事有劳你多操心。”

        富察氏受宠若惊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小主客气了，这都是臣妇的分内事。”说着眼神不经意的观察毓宁的神情，瞧见她眼中的真诚，心里忽然明白公婆为何这般宠溺这个小姑子。

        长相温婉秀丽，气质雍容华贵却又眉眼带笑，令人观之可亲，更难得的是与人相处时的赤诚与分寸，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喜欢。

        难怪能成为宠妃。

        家里的小姑子小叔子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这般出色的，自己丈夫倒也有一颗赤子之心，只是这聪慧却是拍马难及。

        憨直憨直的，还不爱动脑。

        富察氏忍不住腹诽，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这性子却半点也不像。

        扫过儿媳妇的脸色，看她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齐佳氏与有荣焉的同时不免心疼起越发成熟老练的女儿。

        后宫果然是催人成长的地方。

        叙完旧之后，齐佳氏打量着女儿的脸色，问出了内心担忧的事情，“小主在宫里可还好？现在有没有什么孕期反应？皇上态度如何？”

        齐佳氏一连串的询问让毓宁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个，她握住母亲的手，安抚道：“额娘不必忧心，女儿一切都好，皇上知道这件事也很高兴。”

        “孕期不可多吃，以防胎儿过大，到时候难生。”齐佳氏看着女儿嘱咐道：“偶尔也要走动一下，这样身子才会强壮。”

        女儿怀孕固然高兴，但年纪越小，负担就会越重。

        这个孩子来得早了些。

        “这些我都知道，额娘不用担心。”毓宁不想没有母亲操心这些事，转移话题道：“家里人都怎么样了？阿玛和大哥身体可还好？”

        “家里都好，你阿玛和大哥身子强壮，连病都少生，倒是你侄儿前儿不久有些发热，但喝了药已经好了。”

        “你侄儿叫博敦，如今也有六个月了，白胖白胖的，身体格外结实，长得跟你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齐佳氏说到家里的大孙子，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可惜不能抱进宫给你看看。”

        毓宁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与额娘见面时好像确实有说过大嫂怀孕的事，只是她刚从上辈子回来不久，记忆太过于久远，一时没能想起。

        毓宁垂眸暗道：总有机会的。

        这辈子还很长。

        齐佳氏压低音量问道：“你这次……可是有事？”她对自己生的女儿十分了解，恃宠而骄这种事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就算再想娘家人，也不会在这个档口接下这个恩典。

        太显眼容易招致祸端。

        毓宁还未开口，富察氏便有眼色的说道：“臣妇还是第一次来皇宫呢，不知道能不能在钟粹宫转转？”

        毓宁看了问书一眼，问书恭敬颔首，“夫人请随我来。”

        等寝宫只剩母女俩，毓宁才点头应是。

        每个大家族在宫里都有自己的传信通道，马佳氏也不例外，只是宫里规矩森严，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是以毓宁从未动用，也不许家人擅用。

        虽说这样会对宫外发生的事一知半解，但也好过事后被清算，要知道，随着康熙继位，皇宫规矩也越发完备，为防宫内外勾结谋反，对这种事更是严令禁止。

        比起留下把柄日夜担忧，不到万不得已毓宁根本不想动用。

        现在毓宁拥有更隐秘的传信方式，就更不会冒险了。

        她轻敲桌面三下，一只全身黑色，眼睛通红如血的鸟儿从窗口飞了进来。

        “这……这是乌鸦？”齐佳氏被吓了一跳，“不对，乌鸦的眼睛不是红色的。”

        “额娘，这是魂鸦，飞行速度极快。”而且是罕见可以沟通阴阳的物种，既能在人间生活，亦能在冥界存活，数量十分稀少。

        毓宁并没有详细解释它的特殊，只是道：“这只魂鸦是女儿机缘巧合救下的，极通人性，以后可以当我们家的信使，您别看它全身黑色特别显眼，但在晚上几乎看不见。”

        说着，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纸条，递到魂鸦面前，只见鸟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吞进了肚子。

        齐佳氏看得愣了神，“这……它还能把纸条吐出来吗？”

        魂鸦通红的眼睛不屑地扫了她一眼，脖子仰得高高的，一副傲慢的样子。

        “这鸟看着挺特别的。”齐佳氏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毓宁伸出手，魂鸦又把纸条完好无损的吐了出来。

        “额娘，我想说的话都在纸条里了，您回去之后就跟阿玛说一声，辰时初，魂鸦会准时飞到我们家的书房。”

        “你放心，额娘会把话带到的。”看女儿这般谨慎，齐佳氏坐直身子，认真而严肃的回道。

        离宫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毓宁依依不舍的目送齐佳氏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她才转身回去。

        对于沉浸在胎教事业的毓宁来说，时间溜得飞快，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晚的降临对于某些人而言，是一种信号。

        辰时初，马佳·盖山若有所思地静-坐在书房的靠椅上，月光从窗口不请自来，照射在他的脸上。

        “吖。”一声鸟儿啼叫让他回了神，魂鸦立在窗口歪头看了看，似乎在确认收信人。

        不等盖山有所反应，魂鸦直接飞到书桌上，然后把纸条从尖嘴里吐出来。

        盖山伸手接过，待看完纸条上的内容，脸色剧变，眼神明明灭灭似有千重思绪。

        如果纸条上的东西是真的，那么马佳氏必将青史留名。

        想到这，他一刻也按奈不住，换好衣服便带着心腹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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