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柳家祠堂。

        大门上锁，柳十一透过花窗，祖牌排列整齐，他的目光从一排排熟悉的名字上扫过，深处的回忆使他的眸光变得黯然无色。

        红烛的光幽幽摇曳，给祠堂的庄严增添了一份森然。

        被云雾私藏了许久的明月重现在夜空中。“既是来了，怎不打声招呼？”柳十一说道，来者毫不掩藏匿气息，向他走来。

        十载寒暑，回首故人逢。

        人世光阴，弹指一挥间。

        “漫漫长夜，我不去做那梦里南轲，倒跑来着院里与君共赏这良辰美景。柳十一，他乡遇故知，难得的喜事，怎不见你欣喜？”苏寒水眼中含笑，说道。

        与苏寒水一别十载，柳十一觉得他气宇变了，也聪明许多，至少可以编个谎出来了。他问道：“那丫鬟口中的道士，可就是你了？”

        手中的折扇被收回袖中，苏寒水走到柳十一面前，说道：“你说的素儿？那是个挺机灵的女孩。若是成为柳派的女弟子，资质也差不到哪里去。对了，你站在柳家祠堂门前干吗？”

        不是我先问你的吗？柳十一道：“夜中无趣，随便走走。若你没什么事，那我便先回了。”

        他从苏寒水身侧走过，带起一阵略带药香的清风。“两年来柳彦常做噩梦，幻觉频发，近两日愈发严重，但凡闭目片刻，便重温一番心底最恐惧懊悔之事。”苏寒水开口说道，“柳十一也姓柳，来到柳家，旁人会以为你攀附权势。但事实上，也许你与柳家有一个外人不知道故事。”

        这句话不是反问。看来分别这些年，苏寒水确实学到了不少。“所以呢，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想在我身上找到解决柳彦病症的方法吗？苏道长。”柳十一止住步伐，说道。

        柳十一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声“苏道长”，叫得苏寒水心里头痒痒，若叫“苏寒水”也一样。但他还是很希望柳十一多叫几遍，他的声音不疾不迅，如沐春风，听着很舒服。

        “你容易多想，这样不好。”苏寒水说道，“不是说回去吗？那我们早些去睡吧！”他拉起柳十一就跃上房顶，一两个小起落就来的客房门前。

        柳十一挣开苏寒水，上一次他带自己这样飞还是在长宇镇。柳十一欲推门回房，苏寒水将他拉住，“跟你来的那位应当是睡了，勿惊醒了他们。”他停顿片刻，道“柳十一，你和我睡一宿。正好，有挺多话想和你说的。”

        语气平静地听不出什么异样，柳十一想着也没理由可推辞。正准备答应着，苏寒水就将柳十一带回屋内。

        柳十一背抵着门板上，听着不知道是何人的心跳声，惊道：“你做甚？”

        苏寒水面对着柳十一，近在咫尺，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这些年来，他已经学会如何将自己身上的寒气收敛，如何正确地表达情感。柳十一也是属实被他惊到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我没事，就是和柳彦说道，讲得我有点困倦罢了。”

        “那你要不先去沐浴？”柳十一借着月光，见苏寒水脸色不是很好，关切道。

        “无事，你先去吧。”苏寒水放开柳十一，将桌上的灯点燃。房屋变得亮敞，苏寒水忽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把灯点起来干吗？要柳十一看见自己这副涂了腮红似的模样吗？

        他咳嗽几声。柳十一从他身旁走过，苏寒水始终背对着柳十一，后者感觉诧异，道：“你不会吹个风，染上风寒了？”

        苏寒水结巴道：“没、没事……我出去……去吹会凉风就好了！”说着，就快步走到院里，留下柳十一在那思考，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憨？

        暮春时节，白日里有一份夏日掺了冰的温，晚上有一份冬日的火烧过的凉。

        瑟瑟凉风并不能把苏寒水身上的余热吹尽。他坐下来打坐调息，将体内的寒散出。

        风吹过，绿叶落。一片飘零的落叶在未落到石砾上之前，被另一阵风吹起，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如刺般朝苏寒水飞来。

        苏寒水两指将叶片夹住，叶上有法力施展的痕迹，他见过柳派的功法，这明显不是出于某个玩闹的柳派弟子之手。叶片是在落定前被控住，并不是经施法者之手将其扔出。

        紧接着又是几片瓦片横空飞来来，苏寒水微抬眼皮，用真气将其荡回。顺着瓦片的行迹，一女子带着睥睨天下的眼神，在屋上俯视着苏寒水。

        “苏寒霜？”苏寒水未曾料到他姐姐会离开青寒穴，在柳家相见。

        苏寒霜眸中冰霜若现，她冷道：“离柳十一远点。”

        “给我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在陌天楼时，苏寒霜就觉得柳十一城府比东海的水还深，虽扶危济困，待人友善，但毕竟有太多未知。他那种平和温良，是历经百般磨练后的淡然。

        苏寒霜思索片刻，道：“据我观察分析，待在柳十一身边，很不安全。”

        “据我亲身体验，待在柳十一身边，比哪都安全。”苏寒水回道。他见苏寒霜有愠火欲将破冰而出，接着说：“柳十一曾在我刚下武夷山时救过我一命，若要做极端的选择，我更偏向他善的一面。这救命之恩，我还未报。”

        “行，可以，好的很！我也不管你，你自己的选择，后果全由你自己担着！既你要相信柳十一，那你、你就信着吧！”苏寒霜压抑着怒火，因苏寒水多说的几句话而恼怒，愤愤道。说完，就隐没在发着银光的林中。

        这已经是他俩第二次争吵了。相比第一次在青寒穴内的，这一次简直算不上什么，还更莫名其妙。

        苏寒水向苏寒霜消失的地方静看了片刻，便回到屋内。

        柳十一身着浴袍，长发散落，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苏寒水尽量不去看柳十一，匆匆到浴堂沐浴。须臾后出来，见柳十一正百般无聊地玩着灯花，后者注意到他烈阳般的目光，不自在道：“坐。”

        “什么？”zuo字有很多读音，苏寒水一时不能理解柳十一口中说的是哪一种意思。

        柳十一的内心想法在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不是你说有一腹的话要与我讲吗？

        苏寒水后知后觉，在柳十一面前规矩地坐下，两人相视无言。柳十一也是服了他了，便道：“讲吧。”

        “你这前一句后一句的没有任何关联，这不是为难我吗？”苏寒水道。

        其实苏寒水觉得，自己还是太冲动了。刚从青寒穴里出来时，他只会从纸上习得理论，使些浅层的术法，甚至连寒气都不能收放自如。

        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更何况十年？

        纸上用一两个词概括出的地名，他都留下了足迹，在武学的造诣上更是深一步，也懂得了如何正确表达喜怒哀乐，明白了自己对柳十一的感情究竟叫做什么。

        苏寒水不是那种霸王硬上弓的人。他宁可等一等，也不想要将未凝成的雪弄化。柳十一若是没那感情，他也不会强求。若是一切都允许，他也可以慢慢来。

        灯芯上的火苗被柳十一挑动地舞起蹈来。苏寒水看着他玩弄火苗的样子，神色不自觉柔了下来，露出浅浅微笑，“要讲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应怎说出口。先睡吧。”

        一宿无话。

        翌日。

        “……”祁轩一早出门，就见柳十一从隔壁客房出来，苏寒水在后边笑眯眯地和自己打招呼。

        眼中睡意尚未完全消散，云絮抬手遮挡清早的阳光，对祁轩道：“郎君一宿都没回来啊？”

        祁轩用胳膊肘轻撞云絮，轻声道：“我觉得你应当把眼眵擦干净些。”

        真的听话，云絮使劲揉了番眼睛，眯着眼四处张望，就注意到柳十一在一旁神闲气定地看着他，还有一个陌生男子。

        苏寒水用眼神询问柳十一：“他不会是小寒吧？”

        柳十一以同样的方式回答道：“没错是的。”

        “云絮。”柳十一向苏寒水说道。

        无由被点名，云絮道：“呃、什么？哦哦哦，在下云絮，悠悠白云之云，飘如柳絮之絮。”说完，礼貌地行了个礼。

        从云絮的名里，苏寒水仿佛见着了柳十一带着这个娃，在江湖中浪迹漂泊，吃不好穿不暖，还希望其能悠然一生。他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其余人当然不知道苏寒水在想什么，只见他眉头皱了又平，平了又皱，目光在柳十一和云絮之间来回转动。

        柳宁和他的爹柳慕，带着两丫鬟——婷儿与素儿，向柳十一等人走来。

        素儿上前欠身道：“各位道长，家主有请你们与他一道用早膳。”

        一行人从柳派气势磅礴的门下走过。早起练功的柳派弟子向柳慕问安好，视线飘到柳十一他们身上。人不可貌相，这次他们不敢上前问剑了。

        昨日他们见着苏寒水，第一印象就是风度翩翩，全然不像个正经道士，倒不如说是哪个阔家公子出来玩耍。

        “道长，比剑吗？”一位朝气蓬勃的少年郎说道。

        “放肆！苏道长是来给宗主讲道的，是宗主的贵客，不得这番无理！”柳慕不悦道，想着回头得给柳派弟子的言行加以管教。

        那弟子面露失望，近两年来访的道士，他都与其比过剑，最后的结果不需要去预料，那桃木剑终究会断折。

        “不用对弟子这么严厉，练武之人想要通过比试来检验自身武力，再正常不过了。”苏寒水说道，“贫道只有一把逍遥扇，试一下也无妨。”

        正当弟子疑惑扇子还怎么打时，只见苏寒水“唰”得一开折扇，将灵气灌入扇内。十三根扇骨将扇面分成十二个部分，扇面撕裂，变得锋利无比。蓝白色的灵力包裹着，从八方破空向那弟子飞去。

        柳派弟子一怔，慌忙用剑格挡。那十二个扇片被击出后又拐了个弯，力度不减。苏寒水将手中的扇合上，化作一把桃木剑，象征性地舞了几招。

        他也没用多少法力，没想到柳派的这个弟子连一招都挡不住。他问道：“还比吗？”

        “不比了！不比了！”柳派弟子不服气道。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询问，在众弟子耳里变成了一句挑衅。他们看苏寒水的目光也不一样了。

        “苏道长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可否与在下浅交流一下武学？”

        面对柳慕的要求，苏寒水婉拒道：“先生过奖，世上比贫道厉害的多了去，贫道只是学些表皮功夫罢了。”

        苏寒水将折扇打开，扇了几下不掩他此刻与柳十一一道同行的好心情。祁轩道：“春阳，为何你要带个折扇？”

        苏寒水正经回答道：“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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