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女奸杀案

夏温盯着画作印章上的“阎婧”二字，条件反射地想起那些年被她支配的恐惧：“天天做梦往京城飞，飞不去就教徒弟继承遗志，总想着什么大案。你说说，安江除了十年前那次，哪还出过厉鬼？京城有什么好的，月亮更圆点儿？”

        宁叔悠悠地捋着胡子：“悯儿和阎婧，那可不一样。”

        十二年前，一个右手缠满布条的女术士领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落脚流民街，术士左脸烙着尸鬼印，是个犯过案的邪士。可她不但没有被百姓们赶出去，还破了一桩大案，成了整个安江的大恩人。这人就是阎悯的养母兼师父——阎婧。此后，阎婧成为术师院的长雇术士，地位几乎和掌院比肩。

        阎婧术法极高，因家族拖累犯了案，无法施展抱负，后来身中尸毒，身体逐渐石化。刚开始术师们很崇拜她，还带着点同情，后来才发现该同情的是自己才对。阎婧虽然命不久矣，但志向不死，一心想闯出名堂重回京城，有点风吹草动就带着阎悯和术师们到处跑，那些年他们睡过的坟地和破庙比自家的床还多。

        夏温：“鬼跟人不同，有些鬼生前没心没肺，死了因为一件小事杀人全家。动辄杯弓蛇影，术师也是人，老这样还活不活了？”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乃生命之本，灵力之源，存于胸中。天魂主灵主气，地魂主情主欲，源于天地自然，人魂主智主思，来自幽冥地府。七魄主力主行，依附于魂而生，存于五脏六腑，管控七情念欲。所以人活着的时候要修身养气，才能使魄不滋大致人于□□之中，否则人为欲念所控，就与野兽无异。

        人死之后，天地二魂回归自然，人魂重入冥界。可若人有执念，魂魄凝聚成力，就会变成鬼。大部分的鬼魂魄是不全的，尤其天人二魂，鬼的思考能力非常弱，往往只凭执念行事，因此也会出现许多丧失逻辑理智的骇人之举。曾经有一妇人为保护孩子不受丈夫虐打而被丈夫杀死，她变成鬼后却想杀自己的孩子。因为在她的执念里，如果孩子不哭，丈夫便不会打他，自己也不会死，结果便是她的孩子害死了自己。

        所以，术师的第一要则便是：鬼话勿信。

        查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需要术师点魂灯去探坟地的阴气。魂灯、魂铃和术符是术士的三大基本术器。符分黄、赤、蓝、紫、黑五色，颜色越深灵力越强。修为不够的用现成的术器，灵力高强的可聚自己的灵力化为术器。魂灯燃烧的是持灯者的灵力，曾有术师为了维持魂灯不灭耗尽灵力而亡。

        阎悯来到山下，双手结印聚灵，然后右手轻轻往前一掂，一盏古铜色的小灯笼便出现在她的手中。她先是检查了几个离欣老太稍远的墓群，都没发现什么异样，最后又回到欣老太所在的墓群。

        阎悯在一堆乱坟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却莫名不舒服，总觉得身边有个什么，隐隐似乎带着一丝血腥气和药气。

        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人，也没有鬼。

        唯一的活物就是秋兰兰墓顶那只尸鸦，它似乎特别钟意她的坟，总爱啄她的碑。阎悯起初没在意，后面越看越觉得诡异，尸鸦嘴里的确总有奇怪的味道，但无论什么味道，应该都会伴着腐臭才对，它却并没有。这只尸鸦时而发出一种声响，像极了那种压抑着咳嗽的声音，非常非常轻微……

        阎悯不知不觉走进它，那尸鸦仿佛没看见她似的，一动不动。阎悯刚刚想伸手抓时，一个白影从身后一闪而过！她转身追上去，那道白影在她面前停了片刻，头慢慢歪倒，折断倒在肩上，眼鼻流出鲜血，像极了她死不瞑目的样子。

        “秋兰兰！”

        秋兰兰没看她，只是木然地朝一个方向飘去，飘到断崖的一处，突然在她眼前消失不见。阎悯惊了一下，身为术师，就算鬼突然隐匿，她也会有所察觉才对。阎悯上前查探，再没见秋兰兰的鬼影，却在她消失的地方发现一棵野生的凤尾参。

        这是什么意思？刚刚身边的那个气味是秋兰兰的？她的鬼魂看上去很正常，欣老太的事是自己多心了吗？阎悯心里的疑还没有解开，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几个人影从树后钻出来，为首是个阴阳脸的壮汉，身着术服，头戴官帽，腰系官牌，革带上别了一把带鞘的屠刀。

        阎悯见了他，立即抱拳行礼：“掌院大人！”

        这个阴阳脸就是安江术师院的掌院周有道，他身后跟的不是术师，全是捕房的捕快。这种情景阎悯已经习以为常，安江县风水格局很好，灵异案子不多，术师院经常帮捕房破案，捕快们已经当他是半个上司。

        阎悯起初以为他们是上山抓人，谁料周有道扯着铜铃嗓子大骂了一番，告诉阎悯他们是来山上找药的。

        这里面情况有些复杂，还牵扯一桩案子，正是秋兰兰的那桩命案。

        两个月前开始，安江先后出现四具浑身赤果的少女尸体，皆是被人先奸后杀杀再毁尸。知县欧阳诚颁布紧急禁令，整个衙门全体出动，终于在第五起案件现场将凶手抓获。

        案发时总捕头铁正领着一队人巡到药田附近，远远看见一个白晳赤果的女孩歪着脖子倒在田梗上，这少女便是秋兰兰。边上一人手执尖石，察觉衙役们上前后飞快逃走。铁正反应迅敏，掷出铁尺，伤了他的手臂。那人捂着胳膊迅速消失在最近的一个岔口。

        衙役们不能判定方位，分两队去追。一队人追到手臂受伤、抱头鼠窜的李平，还在他家搜出前四个遇害少女的部分首饰。本以为凶案告破，铁正却将另一个嫌犯扭送至县衙，这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张府公子张为善。

        张家是行善的医药世家，专门设了济世堂为穷人免费施药，在安江声望很高。张为善年轻俊朗，一表人才，喜欢他的姑娘从张府排到县衙，连安江第一美女凌音也对他芳心暗许。

        李平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痞，在一次输精光后碰到了客栈老板的女儿，把脸一蒙就上前抢劫。抢完后他听到少女说认出了他，就心一狠把她奸杀，然后故意毁坏尸身，让人以为是寻仇。可李平只认前四桩命案，对秋兰兰一案拒不认罪。案发时他正准备去赌钱，看到一帮衙役朝他跑过来，本能地心虚逃跑，摔倒时被尖石划伤了手臂。

        第一轮尸检无果，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张为善是凶手。张为善一直申辩，他跟秋兰兰只见过一面，几天前秋兰兰在他家药房偷药，自己还好心放过了她，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至于手臂上的伤，是醉酒后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的。

        可铁正不相信。他被称为“铁面神捕”，抓过的犯人从未出错。两人手臂上的伤虽然相似，但铁正一眼就可以判断哪个是铁尺伤的。杵作第一轮没验出东西，他就拉着杵作再验，三轮之后，终于在秋兰兰的牙缝里找到一条极短的断裂丝线，跟张为善玉佩上的吊穗穗线相同，断口也吻合。这种穗线是江南来的高级货，李平这样的穷鬼不可能买得起。

        张为善解释不清，嫌疑彻底坐实。眼见儿子身陷阾狱，张老爷恨铁正可想而知。偏巧今晚，铁夫人腹中的胎儿却出了问题。

        铁夫人早年流产伤了根本，只有凤尾参才能保胎。可野生凤尾参非常难得，张家药房也是去年跟京城的药商搭上关系才有了货源。铁正去买药，可张府一向货源充足，今天却突然没药了，告诉他只能去隔壁临江县分店看看。

        这摆明就是报复，周有道气愤不已，差点没忍住去砸店。他是屠夫出身，跟家里一条猪仔同时降世，刚好那条猪仔也是张半黑半白的阴阳脸。为这个周有道没少遭嘲笑，只有铁正从小跟他关系要好，一直护着他。后来两人结拜成兄弟，一起进了衙门，无数次出生入死，是一对“异姓亲兄弟”。

        铁正不敢耽误，快马赶去临江，周有道为保万全，同时领人来溪山找参。

        难道秋兰兰是报来铁正帮她抓凶的恩情，才显身指药的？阎悯拿出凤尾参，周有道大喜过望，一行人急冲冲地往铁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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