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再遇

好在那手也没在他腰间停留太久，待他缓过劲时，对方慢条斯理地收回胳膊，继续往湖中投着小纸船。

        高长恭起身，留下一句“早点回去休息”便离开了。

        此时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将地上的灯笼吹出几步远，蹲在湖边的阿呆往湖中放纸船的动作一顿，走出几步把红灯笼拿回，放在脚边牢牢踩住挑灯笼用的竹棍。

        灯笼照的他眼眸微微眯起，随着寒风的侵袭，略长的头发被猛地撩起，露出左半边因灼烧而残败不堪的脸。

        那半边脸上无一处是好的，疤痕从脸颊一直延伸到眼角，外形似爬行的蜈蚣，在暗红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夜晚前来索命的恶鬼。

        若此刻有人经过，定会被吓得昏死过去。

        高长恭回到前厅，继续百无聊赖地陪众人饮酒。有了之前贺滔大放厥词，这次来敬酒的人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说多了惹的他不快。

        戌时已过，酒宴也到了尾声。

        待众官员退散后，高长恭只觉身心疲惫，本想着回内室歇息，但席间不停有人给他敬酒，他不禁贪了几杯，此时胃中有些胀痛，便是想睡也睡不着。

        交代了荣伯几句，又回房看了熟睡的鹿鹿一眼，随后就出了门。

        今日是除夕，白天还有不少人采购年货，到了晚上这个时候就是真的空无一人。

        百姓都回家过年，大街上不似以往的人山人海，这点倒合了他的心意。

        没有什么比独自闲逛更舒心的了。

        邺城人多眼杂，哪怕到了除夕夜，也要参加皇帝安排的晚宴，酒宴上推杯换盏，一直待到半夜三更才能回府，根本不会有如此这般的心境，可以独自一人在大街上闲逛。

        走在大街上，周围时不时有鞭炮声响起，给除夕夜鲜少有人经过的大街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不知不觉，当高长恭抬头时，发现人已经到了城东，如果他没记错，前面应该就是当初贺兰卿抛绣球的地方。

        看到绣楼，不禁就想到今晚贺滔那副妄想插手自己婚事的德行，他心中有些烦闷，打算转身原路返回，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玉公子，怎么这就走了？”

        高长恭回头，眼前这人换了身红衣装束，手中摇着一把白玉折扇，不是阎护还能是谁。

        “你怎么在这儿？”

        对方一听笑了，笑中带了些促狭：“玉公子能在这儿，就不许我也在？怎么，这兰陵还是你的专属物件不成？”

        兴许这话太过微妙，高长恭眸子一紧，身为北齐皇帝亲封的兰陵王，兰陵一带自然算是他的专属物件，这点毋庸置疑。

        可是，这话若是由阎护说出来，就显得十分可疑了，难道这人是知道了什么？

        索性对方不过嘴上一口，没有过多纠结于此，随后便转了话头：“这除夕夜，玉公子不与家人团聚，怎么到了这大街上闲逛？”

        见对方不再提及刚才那事，高长恭稍稍放宽了心：“今晚吃得太撑，便出来散步消食，现在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就先走一步。”

        他打算从对方身边擦肩而过，却被拦住了去路，阎护收了纸扇，刻意把脑袋往他这边靠，轻嗅了几下：“喝得这样多，也敢一个人这样跑出来？”

        阎护靠的很近，说话时带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耳畔，让高长恭耳根微微发痒，在这寒梅腊月天里，染上一抹淡淡的红。

        这是高长恭第一次跟男子靠的这样近，几乎都快到了脸贴脸的地步，甚至连对方的呼吸都听得格外清晰。

        那人拦他的动作有些微妙，远远看去，倒像是被人圈在怀里一样。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

        “谁说没事了？”阎护及时收回了胳膊，遂又执起扇子轻轻打开，目光触及到他身后，轻笑道，“玉公子喝得这样多，身边还没侍从跟着，不如让在下代劳，送你一程？”

        “不用，”高长恭拒绝得很快，随后又生怕对方起了疑心，临时想了借口，缓缓说道，“大过年的怎敢劳烦阎公子，家宅就在附近，我自己回去就好。”

        阎护淡淡笑着，说出的话却步步紧逼：“既然玉公子的家宅就在附近，也不算劳烦，只能是顺道。”

        这人怎么回事？高长恭心想，他都回绝得这样明显了，这阎护像是聋了一样。

        高长恭漂亮的眸子染上一抹不悦，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阎护送他回府，索性就摊开了：“阎公子除夕夜来到这里，不会就是想要送我回府这么简单吧，你到底想干嘛？”

        “如若我说，是呢？”

        眼看着兔子有些急了，阎护便不再逗他，说出自己的目的：“能在这里再跟玉公子相遇，你我也算有缘，其实阎某并非兰陵本地人，因为一些事情只能暂时在此处落了脚，过年也无法与家人团聚。”

        高长恭眼底有些诧异，关于阎护，他并未派人去仔细调查此人的来历，但也稍微留意了些。

        兰陵当地没有一个大户人家姓阎，这就可以暗示，要么阎护只是化名，要么这人便不是本地人。

        在阎护说出那番话前，他更倾向于这人用的是化名，真实名讳可能不便泄露。

        理由很简单，当时他与阎护在茶舍相遇，阎护对兰陵盛产的牛蒡茶十分了解，俨然给人一种常年居住的错觉。

        高长恭初到兰陵不久，对当地的一些风俗喜好还知之甚少，反而这阎护很是精通。这么一对比，他才像是外地借宿的那个人。

        他脑中早就百转千回，阎护把目光投了过来，眼神深邃：“在下来到兰陵没多久，朋友也没几个，唯独见到玉公子，在下就感觉特别投缘，我虽不知你心中所想，但却真的很喜欢你这个……朋友。”

        不知是不是高长恭的错觉，阎护在说“朋友”二字时刻意顿了顿，似乎饱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我一个人在这兰陵，相当的寂寞，就连过年也没有人陪，只好来到大街上游荡，谁知还能在这绣楼下碰到玉公子，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

        高长恭选择性忽略最后一句，朝周围看了一眼，转而避重就轻地问：“上次在茶舍拦我的那个人呢，能跟着你来到兰陵，他应该是你最信任的贴身侍从吧，你过年怎的不和他一起？”

        阎护只觉好笑：“过年讲求的是跟亲戚朋友一起，你见过哪家主人跟侍从一起过年的，再说了，你大半夜的跑出来，不也是没带你那个小侍从么？”

        这人脑子倒是转得快，高长恭只觉凭嘴上功夫，他还真不是阎护的对手，但又不忍被白白呛声，奚落道：“以前怎么没发现，阎公子的口才竟这般好。”

        “玉公子谬赞。”阎护像是没听到他口中的奚落，大大方方应了下来。

        脸皮真厚，高长恭忿忿地想，还真当夸你呢。

        “这寒冬腊月的，站在这里也太冷了，阎某带你去一个地方，保管玉公子满意。”

        随后，高长恭也不知怎么，也许是喝多了酒的缘故，身体反应都慢了半拍，就这样被阎护拉着走了。

        与此同时，在绣楼旁边的小巷子里，传来一阵打斗声，不过持续了没多久便停了。

        “喂，放开我，你家主子要把我家公子带到哪里去？”高衡气急败坏地质问。

        作为兰陵王的贴身侍卫，他怎么会让王爷一个人出门，但又怕打扰了王爷的兴致，便远远的跟着。

        哪曾想，他一路跟着高长恭来到城东绣楼下，突然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嘴拖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他奋力转身，看到的就是那天在茶舍堵他的面瘫脸。

        这人怎么在这儿？

        容不得他多想，上去就要对着那张脸抡上一拳，可对方比他更快，半路截住了他的拳头。俩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后，最后以高衡的惨败而告终。

        被面瘫脸狠狠抵在墙根，那人的大手还捂住他的嘴。最令高衡沮丧的是，平日跟高长恭一起习武练就的本事，在眼前这人眼里不过雕虫小技。

        最后，高衡眼睁睁看着自家王爷被人带走了，见俩人走远了，宇文青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当即就松开了他。

        谁知高衡气不过，直接上嘴咬了一口宇文青的手，幸好宇文青反应快，及时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抓住了对方的下颌，这才避免一场血案。

        “嘶——”高衡感觉下巴颌都不是自己的了，这人的手劲不是一般的大，差点就脱臼了。

        反观宇文青，手腕上赫然多了一排牙印，因为受力不均，咬的重的地方甚至都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只是皱了下眉，抬脚准备离开。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我家王……公子被带去哪儿了？”一个着急差点就说破了，高衡恨不得原地打自己两巴掌，真希望对方没注意到。

        对方原本要走了，听到这话后又止住了脚步，转身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高衡脸都快麻了，才听到宇文青一字一顿地问：“你家公子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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