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吕瑆被程黇送回家后有些低烧，上吐下泻，但不严重。程黇带着吕瑆打车回家时，顺路去吕妈妈工作的医院给她拿了吕妈妈准备好的药，回家后遵医嘱悉数给吕瑆吃上，她当天夜里就不发烧了。

　　这大概是吕瑆人生中度过的最跌宕起伏的生日之一，夜里虽然不发烧了，但一直在做梦。梦到深处百转千回，梦游人得多疲惫。吕瑆第二天起床已是临近中午。驱使她掀开被窝的是熟悉的饭菜香，一定是爷爷来了。她浑身瘫软无力地从床上爬起，闻着香味踱步到厨房。

　　“星星啊，起床了啊，可以吃午饭了。”高高瘦瘦的爷爷转过身来笑呵呵看着吕瑆，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充满慈爱。吕瑆最爱爷爷，看到爷爷后整个人都轻松愉悦了起来，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事儿都不是事儿了。“爷爷，今天怎么没给我做煎饺和糖醋小排？！”

　　吕瑆环顾了灶台，没见到最熟悉的招牌菜。“怕太油腻你消化不了，看来是没事了，都知道主动要吃了，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我从楼上追到楼下，再追到院子里，追啊追也就能喂进去一口饭。……”吕瑆摇着头冲爷爷笑了笑，去洗手准备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小胃。

　　“来来来，鲜肉小馄饨长寿面，味道不输南翔馒头店，记得把汤都喝掉，爷爷从家里带来了排骨汤给你煮的，还有虾米皮和紫菜，要吃干干净净的啊！”吕瑆看着满满一碗馄饨汤，一点也不发愁，又饿又渴的她，这碗人生美味简直绝了。吕瑆吃饭的时候喜欢顺便发个小呆，以前是因为不爱吃饭，一家人或几家人坐在一起时自己总是先下桌显得很不礼貌，就养成了这么个习惯。眼神游移到茶几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好几种药，感冒药、止吐药、粘膜保护剂、胃动力、止泻药、益生菌、抗生素等等，品种齐全。在吕妈妈的言传身教下，吕瑆习得一身认药的好本领。从小因为不爱吃饭，身体也是有些虚弱，也是没少逛医院吃小药。很多小中药吕妈妈自己都吃不进去，但吕瑆连眉头都不皱就能顷刻服下，大概她从小就已深谙良药苦口的道理。昨天我吃了哪几种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呢。吕瑆试着回忆了一下，没成功，因为从昨天下午上了摩天轮到今早起床，这之间都发生了什么，她脑海中的印象都很模糊。

　　见到吕瑆光碗之后，爷爷欣慰地回家了，临别还叮嘱吕瑆下午继续睡觉，有事给他打电话。吕瑆胡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感觉自己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抬手看见了右手的手链，还没从餐椅上起身就陷入了沉思。思虑半晌，吕瑆决定还是先把手链摘了收起来，等见到程黇再问问他。吕瑆回到自己的卧房，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打开自己心爱的盛放着古剑同人贴纸的小铁盒，这手链还挺耐看的，乍看一下过于淳朴，细看之下配色和图案尽显古风古韵，吕瑆很喜欢。顺便把抽屉里自己记流水账的小本本拿出来，找了下之前看电影频道节目推荐时种草的电影名单。

　　看霸王别姬好了。

　　一个多小时后，影片结束。吕瑆觉得，她没看懂。但对当时的社会背景总算是有了感性的认识，也很庆幸自己没有活在那个年代。尽管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辉煌美好和衰漏残缺，吕瑆不爱学历史，更爱看科幻，她始终认为，未来才是最值得期待的。总有人说不愿长大，过去的美好再也回不去，这类肺腑之言当时的吕瑆都理解不了。人总要成长，总也长不大不是更可悲么。百无聊赖，本来睡眠就不多的吕瑆，决定开始继续预习高中的知识。今天学习就听听古风专辑吧，有那么一瞬间吕瑆想起程黇，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今天在干什么，这个人缺席时世界真的是太清净了。

　　傍晚吕瑆的父母先后回家，吕爸爸还带回来一个大蛋糕。吕瑆知道这是要再给她补个生日聚餐，程黇一家估计一会就来。她迅速洗了个澡换了个衣服，让狼狈的自己焕然一新。程黇进门的时候，吕瑆和他都下意识的看了对方的手腕，两人都是什么都没戴。发现后，两人继续若无其事地直接就坐准备开动。

　　大家都落座了，吕瑆开始观察对面的程黇。因为程黇从一进门开始，话就没有平时多，虽然看起来出家门之前应该也是经过一番捯饬的，干净整洁略长的三七分额前刘海柔顺飘逸，发丝线条优美。两人今天也意外的选了很搭配的衣衫，吕瑆穿了淡蓝色连帽修身T恤，衣领处拉链是精心设计的彩虹色，是吕瑆最喜欢的上衣。因为家里来客人一般会把冷气调低，吕瑆穿了条灰色运动裤。程黇继续穿新衣，今晚这件也从未见过，橙蓝相间的横格polo衫，搭配赭石色短裤，脚踩洞洞鞋，吕瑆看他这身装束，觉得他选衣服的时候心态可能有些故作轻松状。俗话说一白遮十丑，吕瑆是苍白的白，而程黇是欧白，就是传闻不如一见的晒后都不会变红变黑而是直接掉白皮的那种白。因此这两人在儿时衣柜里衣服的颜色都很齐全鲜艳，不似后来，吕瑆喜欢买白色上衣，程黇一柜子黑外套。

　　吕瑆爸爸招呼大家举杯，祝福宝贝女儿生日快乐，学业有成，也祝愿程黇一家在香港风生水起，平安健康，早日归来。吕瑆听爸爸这语意，就没把视线从程黇脸上移开。程黇一饮而尽，放下可乐杯，轻轻吐了口气，才敢正视来自吕瑆眼神的质询。吕瑆有两层疑问，一是今天整个人气质都快八成陌生的程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或是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什么要给自己整出这么装蒜的一副伪装。今晚的程黇，看起来，举手投足间竟然有那么一点绅士气，眼神不似以前那么容易飘忽不定，笑容也不是过去那种有点欠欠的感觉。至少以前的笑容，无论胖瘦，都是好看的，开心的，但今天的笑容很空洞很礼节性，有点难看。总觉得程黇这么竭尽全力从头到脚地装13该不会真是打算被他爸妈寄养在她们家吧。吕瑆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忍无可忍大不了从头再忍，2年很快就过去了，至少这次高考是在第三年她经过前两年的历练也许反而能触底反弹否极泰来超常发挥金榜题名得偿夙愿也不一定。但从程黇进门就开始不断给自己心理建设和加油鼓劲的吕瑆，万万没想程黇竟然选择了随爸妈同去。昨天还莫名其妙使尽浑身解数不择手段单独与她同乘摩天轮，只为送她生日礼物表示要跟她友谊地久天长的信誓旦旦口口声声一直追随他让她随时随地无偿补习的小债主，小概率事件竟然真的发生了！断断续续拜读完超超文集的吕瑆想起那句爆笑金句，难不成这次上帝终于也冲我微笑了？

　　确认过眼神，这次程黇读懂了也读对了，吕瑆就是在默不作声地问他为什么离开。还好，临走她能这么直勾勾地看一会自己，神情中似乎带着那么点关切，足矣足矣。先是一笑，这次是真的落寞，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冰可乐，再次举杯，还一副竞选学生会主席的架势站了起来，本来以为这是要畅想未来高谈阔论一番，不曾想程黇只是郑重而真挚地说，“我最亲的亲人们，今朝一别，700多个日夜方能再见，多保重。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在下先干为敬。”说着又是咕咚咕咚一大杯灌下去，很是绅士地忍住了最后那最痛快的大嗝儿。都是武侠迷，这种表达句式听着倒也顺耳，但充其量就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告别语，连临别赠言都谈不上，程黇的话罕见地憋着不说，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感受，反正吕瑆是被憋出了点内伤的感觉。胸口突然就有种被什么堵住了的憋闷感，疑问得不到充分解答时的郁结于心，啊，程黇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磨人的大猪蹄子啊。家长们不知是故意假装没发现两个孩子都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的能力，还是实在太憧憬未来一起代购这么个副业，继续热火朝天地边吃边聊。要是情绪也能显色有亮度，那此时客厅餐桌旁晚餐的画面应该是这样的，四位家长周身是高光时刻，红彤彤亮晶晶，包围吕瑆的应该是浅到快透明的蓝绿色，程黇呢，至暗时刻，一片灰暗。

　　吕瑆席间基本都在看着程黇，肆无忌惮，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程黇则一直回避，低头偏头偶尔加入家长们的讨论插个科打个诨，至少能证明这个人还是程黇，残留一成多的程黇本色。这局面，吕瑆不明白，程黇也不解释。吃到最后，就像当初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程黇突然要跟着她自习，后来换位思考了一下马上理解了一样，这次吕瑆在悦耳的多声部生日歌live结束后的一片寂静中，黑灯瞎火地假装许愿时总算是想明白了，程黇怕是立志要当真正的学霸，冲出亚洲走向世界，这雄心壮志，她一个一门心思想考清华水利的人，以后定要对他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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