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即刻进兵！”

        这是陈许良兵至安阳后，下达的第一个指令。

        出兵这日，万事俱备，他控马飞鞭，冲在最前。

        还没等陈许良带的兵马冲向起义军的营寨，安阳城中冲出来的兵已提前感知到远处传来那种地动山摇马蹄嘶鸣的混响。

        “定是宋桢一干人弃营而走准备跑路了。”陈许良这般想着，嘴角勾起一阵阴险的鬼笑。那笑意还未来得及散开，那副苍白至极的面孔已现出豺狼般的元神。

        陈许良带人冲进起义军营寨之时，已经是人去营空了。营中篝火新灭，还泛着蓝烟——人定没走远。

        追击过程中，陈许良迎击了留下收尾的一小队起义军。那队人中，陈许良看见了秦终。

        起义军中，除宋桢外，最服众望的便是这位面淡如霜的黑衣副统了。那一张千年月色般处变不惊的俊庞，实在令人过目不忘。

        因此，不难想象，此刻陈许良见到秦终面上挂着惊异慌乱之色时，他内心升腾起来山河无边的自傲。

        陈许良下令追击，誓要在此地抓捕起义军的统领宋桢和秦终回京封狼居胥。

        陈将军带兵追捕，一路上荒漠几变为山川，花木在马蹄下掠成迷雾。

        只见眼前渐渐现出一重青山来，马身前的起义军顿时在山前化为两路，绕山而走。

        于起义军马蹄攘攘的尘烟间逐渐现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影神姿朗拔，座下一匹额前梅花的黑马，山影前玉树而立，于乱军中从容而定。

        陈许良见陡然间杀出这么一个人物来，立时也勒住了马，亮声呵问：“来者何人？阻我剿灭叛军者，立斩无赦！”

        “吾乃剑门李广旭是也！特来取你项上人头！”说着，李广旭将腰间的佩剑横刀拔出，一派威风凛凛。

        陈许良也算是戎马倥偬横刀立马半生，凭剑气打量，李广旭绝非俗物，一时间陈许良心中多少有些惴惴。

        “大胆逆贼，休放厥词，可敢来与我一战？”

        “那就领教了！”

        两匹马登时从两个方向相对杀出，于燕山渭水间刀刀锋利。一时间，剑光四射，寒沙卷地，两个俊拔的身影一剑便将日月掩过。

        陈许良兵临安阳前，便从探子那边得到消息，知道此次安阳城有剑门的势力掺杂，不易对付。

        剑门的剑法心术百年来深为天下敬仰，侠名远播异域海外，许多域外未曾遣使者游历中原的番国，甚至因为剑门武功高深莫测而不敢轻易踏足中原半步。

        陈许良也因此不敢轻敌，只是此番与李广旭交手，他才真真明白了这些传说背后的剑影刀光是如何可信。

        大概打了百来回合之后，对战的两人明显都有些气息不稳。只见李广旭卖了个破绽，一转剑甩开了交错的剑锋，抽马便走。

        陈许良断定李广旭气力不止，外加上援兵不至，便急急飞鞭跑马追了过去。

        等到陈许良带着兵马冲进燕山群岭之中时，却见四下空旷，山烟袅袅，起义军不见踪影。

        陈许良无因地心慌。

        片霎之后，陈许良带进来的兵马见陈将军逡巡不定，也跟着心乱如麻。

        “这里是何处？”陈许良惴惴不安地问沈长洺。方才他实在急切渴望抓捕到秦终一干人，外加上和李广旭一番较量，将他内心建功立业百代功勋的心牵引的魂不附体，一时间竟望了查探地貌。

        “将军，此乃燕山！”

        “燕山……”

        陈许良呆呆地嗫嚅，还未等他来得及下退兵的指令，只听从镇压军背后的山隘处传来的惊天动地的火药轰响。

        一时间，黄沙漫天，遮云蔽日，镇压军惊如蝗蚁，乱石流失般在淹没惊栗尖呼的泰山将崩中溃兵千里。

        火药炸响不绝，山川惊骇，失去敬畏。

        陈许良无法稳住军心，刹那间身如飘萍浮穗，丧乱间游移。

        良久，火药响声终绝于耳。陈许良缓过神来，喝令眼前已停扎不多的残兵，“回兵—”

        话音未落，句末的韵尾已被一阵呼啸着的蛮声怒号尽数撞散，随之而来的是大兀族在燕北屯驻的千军万马。

        显然，陈许良最为忧虑的事已成现实。

        四十年前燕南一战后，自燕山以北，是大兀族的地界，燕山以南，齐军驻扎，四十年间，秋毫无犯，燕雀不过。

        隔山相望的两军各自虎视眈眈，然而没有人敢轻易踏足跋涉—燕山位置特殊，撕毁燕南战约的后果，谁也担负不起。多年来，即便滋事挑衅，两军也会在其他地界小打小闹，各自吞并几座城池。

        燕山南北，固若金汤。

        燕北大兀兵常年佩戴刀弩，神兵天降，威风八面，犹如蛮族传说中的猎神。

        陈许良眼中此生最后的掠影，竟是铺天盖地的黑烟和连结成网的□□。

        陈许良的几十万大军身陷囹圄困入燕山时，秦终和李广旭正带着他们那几千善后兵伏在山林后隔岸观火。那队善后兵早就摸透了地形，一入燕山的层林叠嶂，便云堕巫山般隐匿无形。

        远处山隘还蒙着方才离垣、尹风川和小十九他们燃起火药时缭起的灰烟，渐渐在青天中散去。这一炸，不出意料地引来了燕北驻扎的大兀兵，那几路滚滚乌烟般的大兀兵分外合时宜地发现了陈许良那支被围在山盆中的兵马。

        于是，尸横血涌，青山为墓，无字的碑下草草掩着一张张面目全非的脸。

        秦终面色冷峻，眉眼漠然，仿佛苍生在指间呼啸而过，只留下一两句模糊的哀叹和忏悔。

        秦终敛眸，一口气缓缓舒出，对着眼前万红争艳的惨景默默点了点头。

        李广旭转过头来，看向秦终，蓦地哀淡一笑，这哀淡是对着眼前的遍山尸骸的。

        多年后，秦终回忆这日借刀杀人，远观大兀兵和镇压军这一场几十万之众的滔天厮杀，他都会多少心有余悸，历数着这场在他半生戎马中排场无疑靠前的战役。

        两军虎狼之师，怒吼咆哮几近震碎燕山峦脉，无数盔甲流成一条血红的黄泉，绕山而走，穿云而过。

        两个时辰的血漫燕山，这个销命窟渐渐苍凉下来。

        陈许良已战死，镇压军先是被火药埋伏摧击得士气大挫，又被常年浴血厮杀的大兀燕北军几路混战，此刻远远不敌，残兵如深秋时既枯又荣的旧草般衰微。

        “走吧。”李广旭拍了拍秦终的肩，“剩下的交给离垣他们就成了。言照已算好了，出不了事。”

        秦终滞滞地回过头，“好。”

        李广旭和秦终带着那几千人，小心翼翼地从蓬草乱木间缓步撤出，在山南处牵过事先停好的马，一路飞袭回安阳。

        兵至安阳城下，安阳城在落日夕照间一片肃穆安宁，不知何时，这座寂寂清城已摆脱了那种桎梏其已久的森森鬼气，重焕风致。

        广旭和秦终来到安阳城下，信步马前，安阳城百年淬火的城门此刻在黄昏中缓缓打开，广旭和秦终都有一种圣徒朝拜的隔世之感。

        言照、宋桢和程延立在城头，对着城下的广旭和秦终温泛而笑，夕曛中如三座金身佛祖。

        几个时辰前，趁秦终和广旭带人将安阳城内屯驻的大半镇压军引入燕山时，言照、宋桢和程延便带着欲攻安阳的起义军攻掠空城，加之安阳城守又是个膝盖骨脆软的，起义军便一举攻下了安阳。

        这时候，言照、宋桢和程延已在城头恭候秦终和广旭许久了。

        安阳城内一片宁和纷盛，家家户户，飞檐层瓦，别有一番韵致。

        宋桢请言照、广旭和秦终一行人入安阳城内闻名的庄梦斋中，打算就在这里为众将士接风洗尘。

        言照、广旭和程延他们纷纷落了座。

        “言照，此次以吹灰之力剿灭了三十万镇压军，还攻下了安阳城，我军未损一兵一卒，这大功定要为你记着！”不知何时起，宋桢已不再客套地称言照言掌门，而是直呼其名。言照自小无字，身边一众好友、师兄弟都如此相称。

        言照温淡一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宋兄实在过于客气！”

        程延在一旁也跟着风流地笑了笑。

        “就是！”广旭在一旁有些耐不住，“宋统领是不知，论谋略战术，四两拨千斤向来是我这师弟的拿手好戏！”

        说着，一屋子人不禁齐齐地朗声大笑起来，桌上摆的茶盏都低低地跳起来几寸似的。

        屋里的一众统帅、侠客们正你来我往，谈笑风生时，突然，门外一阵浮风似的闯进来一个青衣身影。

        等那青衣站定了，言照才看清那人是自己的十六师兄尹风川。

        只见尹风川满面烟尘紫土，一身狼狈地走到自己身前，言照连忙迎上去扶起，广旭见状也立刻从桌前拔身而来。

        霎时间，言照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气，仿佛周遭顿时流过一身冰河。一切如同言倾倾死前最后召他嘱咐的那日。

        “十六师兄，”言照略微定了定神，强自克住心境，“可有要事？”

        尹风川拼命平着气，一丝哭腔却不自制地从喉间涌起，他的眸光悲绝至极，宛如一束照进陈潭的幽光。

        “……是小十九。”

        “小十九？”言照声若蚊呐，仿佛有一把霜刀将灵山的一角从他心上剜走。

        “小十九……没了！”

        不远处传来玉碎珠沉的离乱，是李广旭摔了酒盏。

        言照僵在原地。

        一时间，天旋地转，酒瓷碎了又整，整了又碎。四周传来的悲叹、哀悼混成一团杂乱的绵絮，抽光了一切理智清醒，周遭的一切顿时无声褪色失活。

        他的眼中早已阴云密布，雷霆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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