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36章

魔王陛下的寝室正在整修，至于完工日，无限延期中。

        由于先前发怒的君王破坏了建筑的基本结构，工匠们左瞧瞧右量量，推敲再三后判定必须大动工，不然摇摇欲坠的寝室可能不出一星期就会完全倒塌。

        厄德听到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虽然这次的灾情比以往都严重，但他不怎么在意，随口吩咐工匠们尽力而为，人就愉快地搬到苍鳞之间去。

        对此纳特感到十分困惑，难道王宫里就没其他房间可以给一国之君住？

        现任魔王给他的答案是「一个人睡觉好寂寞」。

        觉得这理由实在很荒唐，特别顾问不加思索地收收东西，准备搬到其他客房，却被魔王紧急唤来的一打侍卫给堵在门口。

        看看前方一字排开、面露无奈的侍卫，再看看目前挂在自己身上的魔族最高代表，纳特偏过头，发出任职后的第一声叹气。

        魔王住进苍鳞之间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起初王宫上下都很困惑，觉得君王没事干麻特地跑去跟一个人类挤，但几天后，厄德不但没再发过起床气，对进出的侍者还和颜悦色，让不少人又惊又疑，纷纷仔细探讨原因。

        经过几次观察与对照，发现只要有特别顾问在的地方，君王似乎就会变得特别「温和」，于是王宫上下一致肯定纳特对发火的厄德有效，是个灭火的最佳人选。

        几天来纳特虽然一大早就往图书馆跑，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充实自己的魔族语知识，但他常常在书看到一半的时候被紧急叫出去，理由不外乎是那位尊贵人士又在哪里发飙。

        同样的状况今天再度上演。

        「厄德，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大步走进书房，特别顾问一掌拍向桌面，那魄力连正在生气的魔王都震慑不已。

        「这次又怎么了？要看的文件太多？侍者泡的茶你不喜欢？今天天气太热？你闲着没事做？」

        以上都是先前被召唤过的理由，纳特愤怒地瞪着对方。他一向不喜欢在看书的时候被打扰，尤其是本来应该可以安静看书的时候。

        窗边的厄德支吾了几声，其实他今天生气的理由非常正当，之前去起司特的时候有人偷偷修改了一些法条，虽然在他回来之后紧急改回，还是多少造成了影响。

        另外一个原因是，原本以为让纳特去图书馆可以让他高兴，结果法师异常好学，天天从早待到晚，自己就这样被完全忽略，实在失算。

        「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要回去看书了。」纳特不悦道。

        「等一下。」厄德走上前，迎上特别顾问犀利的目光，他顿了顿，好半晌才开口。

        「呃，其实…我一个人实在是挺无聊的。」

        法师的眼神大概可以杀人了。

        「你也知道，那些家伙在我面前老是战战兢兢的，别说聊天了，连说句话都有问题。」

        「所以？」

        「你一直待在图书馆，都没人陪我说话……」

        纳特睁大了眼，莫非这才是厄德几天以来乱发脾气的真正理由？

        「看到好笑的东西不能讲，看到讨厌的东西一讲人就跑光，真的很无聊啊！」魔族之王耸了耸肩，一回国就得处理之前累积的事情，天知道他多需要能让自己放松的存在。

        「对了，不然我开个藏书外借的特别证明，以后你就不用待图书馆，在我旁边看书就好。」

        见对方一脸理所当然，法师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啊？」差点说出口，纳特这才想起眼前的人是这个国度的君王，严格来说还是自己的上司。

        现在厄德的身分已不同于交换学生，自己多少也该注意一下，不然可能会给王宫里的人带来麻烦……至于看书的事，就算是魔王又怎样，虽然自己确实想把书借出来，但这样已经算特权了吧。

        「我知道了，多谢陛下的好意。」他冷冷地说。

        「纳特？」厄德有些错愕。

        「记得法曼先生说过，能外借藏书的通常是有重大贡献的学者，说真的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具有这样的资格。」法曼是目前的王宫图书馆管理者，纳特对这位老学者相当尊敬。

        「资格这种东西是我说的算，不用管别人怎么讲。」魔王皱起眉头。

        「不，你身为一国的王，就应该比别人更加谨慎与公正。」特别顾问微瞇起眼。

        「你……」厄德愣了愣，眼前的法师忽然变得很陌生，那种既认真又笃定的语气彷佛在两人之间划了条线，一条过去从来没有，未来他也不希望会有的分界线。

        无言地对看一会，纳特再度开口。

        「厄瑞斯特，我会站在这里，是为了协助你治理国家，而不是制造混乱与纷争。」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魔王抬起手，将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板上去。

        先前就是担心会发生这种状况，才会一直隐瞒真实身分，在法师眼里，他只想当「厄德」，那个卸下责任与负担，成天开心吃着栗子、自由自在的魔族青年。

        一阵物品摔落的乒乓声后，书房里再度恢复寂静。

        站在散落的卷轴与文件之间，纳特眨了眨眼，望向魔王的目光带着惊讶。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对我发脾气？」

        「…………」如果继续保持这种状况，大概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了。厄德阴沉地想。不过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悄悄地观察法师的反应。记得每次发怒，底下的人都怕得要命，如果可以的话实在不希望吓到对方。

        而特别顾问不愧是特别顾问，看到魔王生气不但完全不畏惧，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这样很好啊，适度的情绪发泄是必要的。」纳特若有所思道。「我看你回国后就一直很不开心的样子，难道你都没有什么可以谈心的对象吗？」

        魔王愣了愣，接着很干脆地摇了摇头，纳特见了心中忽然有些不忍。

        「厄德，我现在的身分只是个异族顾问，你这个当王的给我太多特权，只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可是……」魔族青年欲言又止，身为一国之王，他目前也只能给对方这些。

        「有这份心意就很够了。」纳特微笑。他知道魔王希望能用对等的态度跟自己相处，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要劝他。「不过厄德，你最近实在太夸张了，就连之前拜德陛下心情不好也不会这样乱闹。」

        其实起司特王用的是别种方式，纳特选择不说，他可不希望厄德有样学样。

        「我本来以为你的情绪控制会比他好一点……」

        厄德闻言表情一僵，俨然打击重大。

        那个拜德？那个拜德？？那个拜德？？？

        「呃，好了，没事的话我回图书馆了，再见。」纳特转身走出书房，要不是这几天看书一直被打扰，他也不想说实话的。

        当天下午魔王没再发怒，他平静异常地解决堆积的事务，埋头检阅所有的文件，再把先前一些有争议的部分拿回来重审，公正严明的模样让所有人怀疑君王稍早是不是撞到了头。

        几日来停滞的政务终于得到纾解，官员们身形匆匆地进出书房，尽快处里好自己负责的部分省得君王又生气。

        夕阳西下，厄德翻了翻桌上剩余的文件，淡淡的成就感蔓延开来，看来自己还是办得到的。转头望向窗外，瞧见远方的图书馆亮起了灯火，他捏紧手中的金丝羽翎笔，心中燃起熊熊斗志。

        等着瞧吧，我绝对是个比拜德更好的王！

        完全不晓得自已即将造就魔王勤政的奇迹，图书馆里的纳特阖上书，瞥见外头昏暗的天色，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书籍。

        今天自厄德的书房回来后就一直不太能集中精神，虽然感到奇怪却又找不出原因。

        脑海里蓦地闪过魔王阴郁的面孔。

        跟现在比起来，之前在起司特的他确实堪称无忧无虑。

        将书本归回原处，法师走到小圆厅，向年迈的魔族学者道别。

        「关于药草学的书我已经整理好了，基础法术学的书明天再整理可以吗？」

        桌边的老学者没有说话，纳特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

        「那我走了，法曼先生，再见。」

        离开图书馆后，他回到苍鳞之间，一推开门就看到魔王躺在长椅上，一双金红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望着顶上的壁画。

        「纳特，你知道苍鳞吗？」他突然问。

        「苍鳞？是上面那只蛟的名字？」

        「对。」厄德侧过头，神情温和地看着法师。「他是这个地方过去的元素主，为了心爱的人而牺牲了生命。」

        「元素主？是指高阶元素生物？」纳特感到相当不解。「你说牺牲生命又是？」

        魔族青年笑了笑，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这个被历代魔族作为王都地方，过去曾经物产丰饶，四季如春，肥沃的土地上满是绿意，到秋收则是一片耀眼的金黄。

        那时的魔王力量强大，他平定各方部族势力，使政局稳定，和平的日子就如同甜美的佳酿一样越久越令人沉醉。

        人民对丰衣足食的生活感到喜悦，他们歌咏着王与元素主，满心期待这样美好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元素主是地区的元素主宰者，他会调节元素力，让所有的生命都能够得到最好的生存环境，对所有魔族来说亦如同第二个王般重要。

        苍鳞，那时的元素主有着蛟的外型，一身蓝鳞闪着澄净的水光，彷佛能洗涤所有的污秽。

        一切的一切，都从当时的魔王加罗探访元素主开始。

        在森林的湖边，化为人型的苍鳞碰见了寂寞的魔王，那深邃的金眸深深吸引了他。

        苍鳞不知道感情为何物，直到那一天。

        和平的日子持续流逝，魔族们开始大肆研究魔法与元素力，追求更加强大的力量。

        对此苍鳞感到十分忧心，屡次劝说，一心想着让国家兴盛，拓展疆域版图的加罗却总是听不进去。

        终于，苍鳞再也不堪元素力的混乱，他找来魔王，告诉他，如果再不停止，自己将会降下灾害。

        「你不会这么做的。」加罗说，金眸闪烁着光辉。「我相信你。」

        苍鳞动摇了，在责任与感情之间不断挣扎，其他的元素生物都很担心，因为元素力已经失去了平衡，再不处理，后果实在难以想象。

        不待悲伤的苍鳞作出决定，元素力就崩坏了。

        紧邻着王都的后山其实是座休眠的火山，原本它会在数百年后苏醒，却因为魔族们不当使用元素力，而让它无预警地爆发了。

        霎时生灵的哀嚎划破天际，加罗对赶来的苍鳞怒吼，恨他如此践踏自己的信任。

        苍鳞绝望了，他第一次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底下的火元素力持续暴动，身为元素主的他毅然跃进了火山口，天地间的骚动忽然静止了，所有炽热的事物瞬间失去了温度，血红的天空渐渐化为沉重的灰白。

        接着，一片、两片，鳞状的雪花飘落，随着狂风漫天飞舞。

        极寒的水元素力冰封了火山，进而整个地表。

        苍鳞……

        加罗怔怔地站着，在那个身影崩散的剎那，什么国家霸业忽然都不重要了。

        苍鳞！

        他嘶吼，悲怆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

        雪，下得更大了。

        从此王都不再四季如春，冬季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肥沃的土壤在冰层下沉睡，满山遍野的绿意被白雪所覆盖，既温柔、又残酷。

        饥寒交迫的魔族们恸哭着，加罗却不肯迁都，日复一日地任自己消瘦下去。

        直到新任的元素主，一只白蛟出现，天地间的酷寒才终于缓和了些。

        心中依然记得等同于兄长的苍鳞是怎么消散的，她漠然地看着生灵的挣扎，对元素力只做了最小的调整。

        而后时间飞逝。

        「之后魔族没有再迁都，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无论走到哪，都是一样的寒冷。」

        述说的声音渐转低哑，纳特静静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难怪当初来到这里时，就觉得地表的水元素力异常高涨，彷佛极力保护什么一样。

        虽然要保护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痛苦与悲伤。

        沉思一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厄德，照你这样说，这边的环境似乎不大容易让植物生长，那之前带来的栗子树苗……」

        「一定要种！」魔王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如果实在没有适合的环境……」

        「还是要种！」魔王非常坚持。「我说过了，环境就算不适合我也会让他适合！」

        「是～是。」纳特打了个哈欠，正想提醒满脑子种树大计的厄德差不多该吃晚餐，就听见外头走廊上隐约传来吵闹声。

        「什么？你说他带了一个人类回来当顾问？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不相信！」

        吵闹声逐渐接近，接着门被砰一声「打开」。

        纳特愕然地看着解体的门板，门口一名魔族武者高傲地扠着手，不及细想，身边的厄德就走上前，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但后者的气势明显压过前者。

        「雷卡特，你的基本礼貌呢？」

        被魔王一瞪，来者不自觉后退了一步，瞥见房内的法师，他立刻睁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

        「他是纳特，目前担任我的特别顾问。」厄德平静地说。「至于他，雷卡特，是…我的弟弟。」

        别扭的语气好像从来没跟人介绍过自己的兄弟似的，纳特感到相当意外。

        「呃…初次见面，你好。」

        魔王之弟把法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蹙眉的神情带着不屑。

        「呿，怎么会找这种弱不禁风的家伙当顾问……」

        「雷卡特。」厄德不太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一个顾问需要的是智慧，而不是肌肉。」

        「可是他是人类！」

        「是又怎么样？」魔王的语调渐转冰冷。

        目光越过僵持的两兄弟，纳特瞧见门外站着另一位魔族，他担忧地看着雷卡特，略显纤细的体格不似一般族人的高大。

        「我不觉得他够格当顾问！」雷卡特怒道。

        「雷卡特殿下，请不要再说了。」见厄德的眼眸危险地瞇了起来，那人立刻上前制止。就算是血亲，与王直接起冲突的下场也多半好不到哪去。

        「辛亚，我说的有错吗？人类这种懦弱的种族能有什么担当？」

        「雷卡特殿下！」

        见弟弟的副官面露惊慌，厄德不怒反笑。

        「这样说来，我记得辛亚也算一半的人类嘛。雷卡特，既然这么讨厌，怎么还让他待在你身边？」

        「什…辛亚是特别的！」

        「因为他『至少』还有一半的魔族血统是吗？」厄德讽刺道，不意外地看见弟弟身边的人脸色唰地变白。

        察觉魔王兄弟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险恶，纳特不禁苦笑。

        其实雷卡特的态度他一点也不讶异，毕竟到异国任职，会被所有的人无条件接受才是件诡异的事。

        「总之，我绝对不承认他是顾问！」

        一声大吼，魔王之弟踢开残缺的门板，怒气冲冲地拖着副官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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