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疾病

　　银酌在沐峰离去没多久就出了房门，如今她管理戴家，一律大小事项皆由她决定。戴诚儒每日适宜喝什么茶，戴长景每天可以喝多少酒，就连一日三餐何时开席也得问她，所以没多久，她便出了房门如往常般向丫鬟下人交代晚膳。
　　晚饭的时候，戴长景打量着银酌，她神色如往常般无悲无喜。吃完晚饭后，还叮嘱戴诚儒今晚他多吃了两块东坡肉，得喝杯普洱茶消消食再睡。
　　明亮的弯月爬上漆黑的天空，映莲小院内灯火阑珊，梅香萦绕。轻缓缥缈的萧声突然在夜空中响起，伴着晚风，婉转着月光下的红梅。
　　银酌闻声打开了房门，明艳红衣的她，面容已不似往日般冷若冰霜。月光下，戴长景白衣翩翩站立在十数株红梅前，气质出众，身姿卓然，风华竟将满院鲜艳的红梅都比了下去。
　　戴长景听闻身侧响动，放下玉箫向旁边望去，银酌已走到他的面前，道：“天寒地冻，怎么还没回房休息。”语气竟没有半点怒意，而是多了些关心之意。
　　戴长景凝视望着她的双眸，轻声问：“你没事吧？”
　　银酌神色平静道：“沐师兄给我了一封他三师叔写给我的信。”
　　戴长景打量着她面上神色，想开口问她信中内容，却不知该怎么开口，银酌已继续道：“他是我师父的师兄，按辈分，我应唤他三师伯。”
　　缓缓轻风拂过，银酌侧身望向在夜空中微微摇曳的红梅，殷红的嘴唇弯起，眼神中隐隐透着一丝骄傲，“他告诉我，一直以来云水门上下都没有忘记过我师父。逐我师父出门只是因为云水门教条，逼不得已。在他们师兄弟之间，其实一直都很敬佩我师父，各个都以他为动力，向他学习。”
　　银酌越说越激动，抬头望着戴长景，“他还在信中说，我若在药理上有不明白的，可以写信托沐师兄交给他们，还说知道我在京城，将来若有时间，会来看我，还会把我师父留在云水门的物件送给我。原来我师父木工特别好，雕刻了好些东西，他们师兄弟都好生收藏着，不曾有损。”
　　银酌漆黑的双眸散发着兴奋地光芒，戴长景静静的望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容。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眼中闪现光芒，也是第一次看见她发自内心，激动的微笑。
　　纵使她师父从未对她好言相待，纵使云水门从未承认过她，纵使一个人颠沛流离那么多年，她仍敬重她师父，对云水门也充满感激敬佩，仍愿以一己之力为世上的孤苦之人献上自己的帮助。
　　月光下，二人静静的互视着对方，光华明亮的月光温柔的流泻在他们的身上，寂静的小院内，只有轻风吹动二人衣袂飘飞的声音。
　　“长景……”
　　急促的声音突然在夜空中响起，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沐峰快步的从小院外走到戴长景面前，见到银酌那一刻，不由一怔，“酌姑娘还没睡？”
　　“你不也还没睡。”
　　戴长景不满的呛回去，银酌向沐峰轻轻点了点头，对戴长景轻声道：“晚上寒气重，你还是早些回房吧。”
　　“嗯。”
　　戴长景温柔的向她点了点头，目送着银酌回房后，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满的向沐峰瞪了一眼，沐峰深邃的黑眸也不满的瞪着他，沉声道：“大晚上的，你不在房里休息，怎么和酌姑娘单独在一起？”
　　“你也知大晚上的，你不回你镖局，来我这里做什么。”戴长景只好走出了映莲小院，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没好气道：“马上就要宵禁了，难不成你还想在我府上过夜不成。”
　　沐峰板脸正色，“我有话要问你，回房再说。”
　　回到了房间，戴长景用玄铁扇敲了敲肩颈，疲累道：“有什么事快说，你今日刚回京，就算我不累，你也累了。”
　　沐峰板着脸，问：“我问你，今日在门口，你为什么和葛锐说那些话？”
　　“呵……”戴长景轻笑一声，“六小姐应该都告诉你了。”
　　“你……”沐峰瞪大着双眸望着戴长景，有些不可置信，“你真的喜欢酌姑娘？”
　　戴长景望着沐峰的眼睛，坦然道：“不错。”
　　“不可以。”沐峰当即道。
　　“为什么？”
　　“酌姑娘是银三郎的徒弟，她虽不是云水门出身，但云水门上下对她皆是敬重……”
　　“你究竟想说什么？”戴长景不解的打断沐峰的话，很快，他想明白了沐峰的意思，肃容道：“你以为我对酌姑娘只是一时兴起？”
　　“长景，我相信此时你对酌姑娘是真心实意。”沐峰顿了顿，皱起眉头，“酌姑娘不是弱水，她孤傲决然，容不得你对她有二心，更容不得你身边其他女子。”
　　戴长景表情凝重的望着沐峰，郑重道：“我对酌姑娘一心一意，除她以外，我不会再对世上任何女子动心。”
　　“苏州江姑娘、袁州上官姑娘、大理段姑娘……还有西安的穆姑娘、荆州周姑娘……甚至还有如是姑娘……”沐峰正色道：“这些女子，都是你曾和我说过想厮守一生的人，可如今又如何？”
　　“我承认，我曾经的确情迷过这些女子。她们一个个都明艳张扬，灵动慧颉。也给了我一种错觉，以为那就是我一直在追求共度一生的人。”戴长景自嘲一笑，“我也是过了许久才明白过来，对于那些女子，我当初的确是一时情迷。而那些女子，却是早早就看穿我了。”
　　戴长景目光透过窗外，望向西边的映莲小院，“可酌姑娘与她们不同，酌姑娘外表孤傲冷淡，内里古道热肠。其实一开始，我对她的确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可这两年与她的相处，我发现我对她越来越在意。但我不敢对她宣之于口，我怕对她也是一时情迷，更怕唐突佳人。直到一年前，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我确信，她就是我要一心一意对待的人。”
　　戴长景收回目光，缓缓望向沐峰，“你和六小姐心心相印，四哥和四嫂生死相随，我很羡慕你们，可以找到相守一生的人。”
　　沐峰仍是眉头紧皱，“你别忘了，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就会走。”
　　“我会让她留下来的。”
　　“酌姑娘身上有很多你不明白的地方，她……”沐峰欲言又止，叹气道：“你与酌姑娘不合适……”
　　戴长景目光定定的望着沐峰，“只因为她身患疾病？”
　　“你？”沐峰愕然，“她都告诉你了？”
　　戴长景缓缓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和我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说过云水门规矩，下了山便不能授徒。酌姑娘也说过，她师父教她医术，是逼不得已，银三郎如此敬重云水门，却还是收她为徒……”戴长景肃然的望着沐峰，“因为她像银三郎一样身患疾病，所以银三郎才会心软带她回去，教她医术，是为了让她自救。”
　　“原来你都猜到了。”
　　“这两年来，她每过半年都会消失一天，我知道她是病发不想让我们知道。可她每次病发回来，都是浑身无力，面色苍白的就像白纸一样。”戴长景双眸低垂，眉间紧紧皱起，“我不知道她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冰火煎熬、刮骨疗伤、以血换血这些痛，她是不是都受过。”
　　戴长景一拳狠狠地砸在桌面上，当初她曾训斥过他，他不过以为她在气愤他的玩世不恭、轻谈生死。却不想，那些痛，她或许真真实实都受过。
　　“当初师娘回了云水门，也只是猜测酌姑娘的身体状况。后来当三师叔准备去看望酌姑娘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这段时间，酌姑娘又是雪灵芝又是覆舌草的寻找，我才隐隐察觉，酌姑娘她应该……”沐峰顿了顿，道：“你既都猜出来了，就该知道她会不停的去寻雪灵芝，终究是要离开的。”
　　“我会替她寻找雪灵芝，我会把她想要的都双手奉到她面前。那些险山恶水，风雨漂泊的日子，我不会让她再过一遍。”
　　“长景，你……”
　　“我知道你担心她也担心我。”戴长景目光炯炯的望着沐峰，“你担心我用情不专，对她造成伤害。也担心她身患奇病，拖累于我。但我对酌姑娘是情之所钟，从来没有任何人像她那样给我这样强烈的感觉，那是你对六小姐的感觉，是四哥对四嫂的感觉。”
　　沐峰听完他这番话，虽没有再说什么，面上却仍是充满着犹豫不安。戴长景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六小姐都愿相信我，你是我兄弟，你一定会支持我的。”
　　又是一年除夕时，响彻庭空的鞭炮声在黑夜中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夜空中，烟花纷飞，五彩缤纷，美不胜收。
　　在这缤纷斑斓的天空下，她身着艳红长裙，带着微笑朝一铁扇摇曳、白衣飘飘的男子缓缓走去。一道道五彩的烟花在她上方迸发四溢，光芒流转，照的她全身流光溢彩，闪耀夺目。
　　“忙了一天差点忘了。”她拿出一封红封递给他，微笑道：“新的一年，大吉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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