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第三百一十二章·弩张

荒木歌川带着莫共刚踏入家门，便感觉气氛不对，全家所有人都坐在正厅中，好似在等他一样。

        “你今日去了哪里？”母亲井上芳成正襟危坐，严肃问道。

        “去上野山。”荒木歌川向家人行了一个礼。

        井上芳成忽然提高嗓门：“我是问她！”

        莫共当做没听到，继续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井上芳成上前抓住莫共的手，狠狠一拽，鹰瞵鹗视，怒吼道：“我问你，这段时间，你都去哪里了？”

        “关你什么事？拿开你的脏手！”莫共凶狠的甩开井上芳成的手，用同样的愤怒眼神瞪着她。

        莫共并不明白又发生了什么，但和这个不怀好意的军国主义女人之间，必须剑拔弩张。

        手里还拿着一串佛珠的井上芳成突然头向上伸起，双臂张开，脖颈上像是插着一根弹簧，“啊”的大叫一声，莫共下意识向后撤，被这怪异的一幕震惊，地板和屋顶都要被这奇怪的叫声震颤的响了三响。莫共不解的看向荒木歌川的母亲，这人浑身的诡异血液流淌，十分瘆人。

        突然，井上芳成又怒号着冲到莫共身边：“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端木惠芝！”

        “我杀了你，该死的贱女人！”

        井上芳成手里拽着的那串佛珠一直在响。

        莫共此刻反而直立不动，这时，一个人立刻挡在莫共身前，不是荒木歌川，而是荒木江贞。

        正要来到莫共身边的荒木歌川怔住了。

        莫共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今天为什么发疯，莫共故意大声说道：“一个这一生都得不到爱的女人，真是悲哀！”

        这句话更加刺激到井上芳成，她推开荒木江贞，一个巴掌向莫共脸上扇过来，被莫共接住。

        莫共随意丢开，愤怒说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下次还敢把你肮脏的手伸过来，我便杀了你！”

        荒木江贞再一次站在莫共身前，愤怒的望着井上芳成，幽幽开口：“你真是，永远都令人感到羞耻！”

        莫共以为自己这样粗暴的举动会使荒木江贞不悦，没想到事情完全急转玄变。

        荒木歌川更加诧异，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被莫共这番话震惊了，井上芳成如此威严尊贵的人竟然由一个不知礼数肆意妄为的□□人□□，荒木云芳用同样不奏效的招数跳起来一个巴掌扇过来要打莫共，被莫共巧妙躲开，莫共转身顺便钳住她的双手，将她的手腕用力向下掰，她军统训练的特质又迸发出来，荒木云芳挣扎几下，根本无法动弹，脸上的愤怒火速蔓延。

        这时，荒木歌川走过来，一点一点剥开莫共的手。莫共将荒木云芳一扔，荒木云芳随即摔在地上，模样狼狈。

        莫共眉峰竖立，同样瞵视着荒木云芳，狠狠开口：“再敢在我面前放肆，你也一定会死的很惨。”

        荒木云芳突然一声怪叫，面目狰狞，全身骨头都在松动，凶神恶煞盯着莫共，却又什么都做不得，横行东京街头这么多年，从未有谁敢这样对她。

        荒木中岛从榻榻米上起身，整个人被气的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着向莫共和荒木江贞走过来，不知是想打谁，荒木歌川上前一步挡在莫共前面：“是孙儿不敬，请惩罚孙儿！”

        荒木中岛：“我当然要惩罚你，你这个不孝子孙。”

        这时，荒木江贞默默开口：“这件事情因我而起，是我拜托莫共去找的端木惠芝。您若是惩罚请惩罚我。”

        荒木中岛异常愤怒：“我当然要惩罚你，你这个忤逆子，这么多年了，难道还忘不了那个贱婢？”

        “她不是，请注意您的言辞。”荒木江贞端庄敬然看向他的父亲，那严肃的样子一丝不苟。

        “我打死你！”荒木中岛愤然的扇了荒木江贞一巴掌。

        荒木江贞坚定不移的盯着荒木中岛，即便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脸颊被扇的通红。莫共极为愤怒，荒木江贞已六十多岁，比父亲年龄还长一些，竟然受这样的侮辱。莫共正要上前，却被荒木歌川钳制住。

        和式正厅忽然静止了。

        这时，井上芳成开始了她的伎俩，嚎啕大哭。

        莫共推开荒木歌川，将荒木江贞扶着回了房间。

        在莫共这里，礼貌尊谦是要给该给的长辈，不是他们这群没有血性的变态！莫共唯一感觉歉疚的是荒木江贞。

        将荒木江贞扶着坐下，莫共深深的鞠了一躬：“没有提前告知您，我便擅自拜访端木夫人，非常抱歉。”

        “你没有错，不需要道歉。”荒木江贞温和说道，“夏天来了阴雨天比较多，如果腿疼的厉害要吃药。”

        “谢谢阁下的关怀。”莫共又轻轻弯腰。

        正厅中张牙舞爪的一群人咒骂着散去，荒木歌川静静站着，令荒木歌川费解的是，他的母亲怎会知晓莫共暗中与端木惠芝会面，他的亲兵曾报告，他们护送莫共出行之时，没有任何可疑人物跟在莫共左右，为了不让家中人发现莫共的行迹，他曾叮嘱那几名亲兵定要提高警惕，保护好莫共……荒木歌川眼前忽然闪现出四个月前在樱田大道日久株式会社电影院看完电影出来的地铁站前面出现的那个没有看清脸的可疑身影。

        荒木歌川抬头，刚好对上坐在角落里田中朝香的眼睛，莫共的行迹，为何又被家里人知晓？上午牧野和宏汇报田中朝香暗中秘密勾结美军，难道地铁站那个人是他这个姐夫派过去的？

        月雾迷阑，斜倚枝干，莫共站在院子里，清泠泠的雨淅沥沥过后，夜晚清凉寂静，夜深风竹丝丝敲悲韵，莫共仰着头望着灰濛的天穹，心里想着只有它是万世共有。

        “夜深了，小心着凉。”

        莫共不知荒木江贞是何时从里面走出来的，她向这位长者微微点头。

        “您……怎么出来了？”

        “有些话，我觉得我应该要和你说。”

        莫共内心逐渐紧张起来，自己擅自去拜访端木惠芝，他心中定不是滋味，今日又因为她引发了家庭大战，想必他内心肯定在埋怨自己。

        “昭和十二年（1937年），八月份的一天，歌川休假回家，突然从外面运回一块牌匾来，就是现在在歌川房间门口上方挂着的那一块，写着汉语‘共心斋’，那时，我便有些困惑，为什么要做一块汉字牌匾挂在房间上方，为此，歌川爷爷还狠狠骂了他。但是歌川依旧没有把牌匾取下来。去年十二月份，歌川把你从中国带回来，我知道你叫‘莫共’之后，便明白了歌川当时的用意。”

        莫共想起，第一次去荒木歌川书房时，看到那块牌匾“共心斋”，便觉得它有些年头了，并非是新修的。

        莫共郑重的面向荒木江贞。

        荒木江贞郑重说道：“虽然我没有仔细询问过歌川，但我知道，战争一定让你失去了亲人，在你心中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可你还是要活着，歌川虽然是军人，但他与军部那些狂热分子是不一样的，侵略中国并非歌川所愿，但他与你一样，无可选择，那种痛苦积郁在他心里已是一生无可挣脱的枷锁，所以他也是受害者。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还是在意歌川的，既然这样，何必要一直彼此伤害下去。”

        莫共惊奇的望着荒木江贞，这位长者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是如何将这些看得透彻的，她本以为，荒木江贞是来责怪自己私自拜望端木惠芝……

        荒木歌川站在屋里，远远看着他们，烟火茫寒。

        “这么多年，歌川一直未得到圆整的爱，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责任，而我已经无法再弥补。我希望……”荒木江贞说着突然向莫共恭敬地鞠了一躬：“我拜托莫小姐，让他开心一点，幸福一点，现在只有你，能够让他真正的开心和幸福。”

        莫共想起，九年前，初见荒木歌川，他意气风发，丰神雪茂，如今年过而立之年而已，有的时候他疲倦的神态如垂暮老者，莫共知道之所以这般是被她这葬树红花的爱情生生拔了锐气。

        莫共的心忽然钻心的疼痛，今日白天在山上，他跪在自己脚边，头耷拉下去……她好痛啊，怎么这么痛，谁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莫共怎会不懂荒木歌川父亲的用意，可是她不敢原谅，她怕一原谅了，就背叛了过去，她就再也不是她了。父亲，母亲，榕儿，张甫程，陈宝荣，沈云晞……如果她不牢牢记住他们，他们会被人忘记的。那么深远的家仇国恨，血流成河。她不敢原谅，也不能原谅。

        “请你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也请你郑重的考虑一下我说的话。”

        荒木江贞正要离去，莫共急急说了一句：“阁下，有件事情必须让您知道，那日，我去端木夫人家中了，她……过得不是很好，她家中十分简陋，且……现在社会动荡，她的经济来源都是一个问题。”

        莫共低低的说着这些话，她看见荒木江贞的肩胛微微颤抖着，荒木江贞停留片刻，还是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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