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第二百七十九章·大火

借着清冷明媚的月色，莫共沿着莫府小道缓缓向前走，她要去找明叔。

        虽然喝了不少酒，但远未达到她的量，她并没有醉，可是走路之时有些摇摇晃晃，摇摇晃晃。莫共微微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无论酒醉不醉人，夜色很醉人。

        自己如此哀求，如此表明心意，荒木歌川还是拒绝了她的请求，莫共盛怒之下毫不客气挣脱了荒木歌川的手，离开“共心斋”。

        莫共站在明少福门口，轻轻敲门。

        “你喝酒了？和谁喝的酒，怎么喝成这样？”还未进门，酒气就飘了进来，明少福一脸的不悦。莫共却在绚烂的笑着，她立刻上前挽住明少福的胳膊，撒娇道：“明叔，我没有喝多，就是去见了一个朋友，聊得很开心嘛，就多喝一点喽。”莫共靠在明少福肩头，忽而感觉异常温暖，有明叔和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他们永远都是她的港湾。

        “还多喝一点？现在莫家没有规矩了是吗？”

        “有有有，咱们莫家哪能没有规矩呀，您就是规矩呀。”莫共笑嘻嘻说道。

        “别以为在这儿吹嘘，就能逃过责罚。”明少福虽然言语严厉，表情中却充满宠溺。

        “责罚什么呀，什么是责罚？明叔对共儿最好了，怎么会责罚共儿呢？”莫共眨着萌萌的大眼睛望着明少福，明少福突然就笑了。

        “就知道您舍不得罚我。”莫共扶明少福坐下来，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来是想和您说一件事。”

        “什么？”

        “我想，我们把芊荷带在身边一起生活吧。”

        “芊荷？”

        “对，就是百乐汇的那名女子，她年纪挺小的，家人都在战争中失去了，无依无靠，挺可怜的。”

        “好啊。”明少福不假思索说道。

        “太好了，明叔。那您要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您都要将芊荷带在身边，照顾好芊荷，就像对待我们兄妹一样。”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么一番话？”明少福疑惑的望着莫共。

        “没什么，我就是有些感慨。战争结束了，我想将百乐汇解散，让那些女孩儿们能有一个好去处。其他人都安排好了，现在就只剩一个芊荷，我觉得她挺可怜的，所以我希望您能将她带在身边，最好能给她寻个好人家。她半生流离，我希望她后半辈子能过的好一些。”

        “不是还有你吗？再说了，大家都会在一起生活啊。”

        “明叔您不是家长吗？小孩儿做任何事情都要和家长汇报呀。”莫共又撒起娇来。

        “呵呵，现在知道我是家长了，那今天晚上出去喝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家长会责罚？”

        “明叔，您怎么又来了，刚才那件事不是翻篇了吗？”

        “哈哈哈。”明少福大笑起来。

        “我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哥哥了，不知道他每天在忙什么？”莫共的失落感油然而生，每天都看不到哥哥的身影，她也不知道还能再和哥哥待多久……

        提到莫锦丞，明少福眉宇间顿时凝起霜雪。战争结束，日后国人对于汉奸会如何清算，一切都未知，莫锦丞又该如何逃过这一劫？

        “你哥哥，我也看不到他。”明少福深沉说道。

        东方的天空泛起清泠的白光，夜幕已被揭去，此时，凌晨五点多。莫共一边望着天色，一边向父亲书房方向走去，整座院落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她昨日念了一晚上，该是将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了。

        进入父亲书房之前，莫共特意转过身来确认一遍，身后无人跟踪。莫共站在那只玉石象前面，轻轻旋转，之后便向里面走去。

        借着自己手上手电筒不算明亮的灯光，莫共轻轻踱着脚步，走到西边最隐秘的那间房，熟练的将门锁打开。莫共四周扫视一圈，忽然顿住了——眼前空无一人！

        “哐当”一声，如山体炸裂，天地崩殂，莫共脑子里嗡嗡作响，人哪儿去了？为何空无一人？

        莫共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最角落的那只铁笼子旁，笼子里空无一人，笼子上的铁锁已被打开……

        伊藤绫野逃走了？她已遍体鳞伤，站起来都是一个问题，她被锁在铁笼子里，怎么可能逃走？

        除非……莫共眼前一亮，除非有人带她逃离？是谁？

        万千疑问在莫共脑海中盘旋，莫共脚步急促的来回在这房间里踱步，可没有丝毫头绪，到底是谁能够进入地下室……这人在将伊藤绫野带走之后还将这间房屋锁上，伪造无人进入的现场。

        此刻，站在关押伊藤绫野房间中，莫共万分悔恨，为何昨夜搬完财产，等陈先生一行人离开，自己不直接进来杀了伊藤绫野，为何要等一日？

        莫共站定，细细琢磨着，知道这地下室的外人，只有荒木歌川，难道是他？！也是啊，伊藤绫野毕竟是他的青梅竹马，现在日本投降了，他悄悄将她带走带回日本，太正常不过了。也许，当时他知道地下室之时，便已经知晓伊藤绫野被关在了里面，自己怎么没有早想到这一层，早做准备。

        本该天诛地灭的仇人，竟然让她给逃走了……此时，莫共站在这里肠子都要悔青了。

        莫共将地下室所有房间都检查一遍，没有伊藤绫野……此刻，她万分确认，伊藤绫野逃走了。莫共决意到南京街上寻找，便不在地下室逗留，迅速上来。

        莫共刚从父亲书房出来，一股浓烈的烟味从身后传过来。莫共慌忙找寻起来，发现是父亲的书房冒起浓烟。一股呛人的味道传过来，莫共循着烟味走过去，父母房屋也是莫府主厅房，后面的屋顶处竟然着了火……不仅如此，莫府其他院落也四处起火。

        莫共转身狂奔着去叫明叔。

        不一会儿，全府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莫家上下所有人都着急忙慌的救起火。烈火已熊熊燃烧起来，不仅莫鹤秋的房间，莫府院落四处起火。荒木歌川听到动静，立刻从屋子里冲出来，亲自提着水桶一桶一桶往上浇水，并且命令牧野和宏，将附近的所有亲兵都叫过来，救火。

        断壁残垣，尘土飞扬，黑烟滚滚，萋萋蔓草，大火烧了整整五个小时才熄灭。荒木歌川的亲兵和莫家上下所有人拼尽全力抢救，终于将火势控制住，但父亲母亲的主厅房间还是烧了一大半，其他房屋也毁损严重，被烧的黑黢黢的。

        这是莫家百年老宅啊，莫家祖上多年的基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哥哥依旧不在府中，莫共没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痛哭出声。

        明少福在一边呆呆地站着，府中其他人也跟着低声啜泣起来。

        荒木歌川站在这里，不知该安慰莫共还是明叔。

        自己的家还是毁掉了，一定是日本人！伊藤绫野突然消失，家中就起了火，这些年来，她拼死守护的家园，还是被这群魔鬼烧毁了。父母双双因她而亡，而自己连他们生前唯一的归属地也没保住。

        昔日繁盛的莫府在顷刻间被荡为寒烟，莫共越想越痛，她的心脏被人抓着急速下坠……突然，莫共捶胸顿足，哀恸长天，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莫共疯魔一般，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明少福还未走到莫共身边，荒木歌川已经率先走过去。荒木歌川大手张开抱住莫共扶她起来，莫共感知到是荒木歌川的手，便腾的一下站起来，甩手就是一个巴掌扇在荒木歌川脸上：“这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干的？”

        “我不同意你的要求，你便做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情来逼我？”莫共连续怒吼着。

        府中站着的所有人都错愕的望向他们。

        “不是我！”荒木歌川的脸颊发烫，但他一眼未眨，郑重而严肃说道。

        “你明明知道这事不可能与少将阁下有关，这些年如果不是少将阁下护佑，莫小姐家的府宅不可能留存到现在。”牧野和宏突然站在莫共跟前，双眼凌厉的瞪着莫共，凶狠说道。牧野和宏的愤怒已经到达顶点，就在刚才，荒木少将手底下的亲兵万分卖力，一桶又一桶的水提上去救火，救下她家府宅。她却敢如此放肆，大日本军中最尊贵的少将阁下，此刻竟然被□□人公然扇耳光，像个笑话一样站在烈日下，任人宰割……

        “这么说，我还要磕着头感谢你们日本人了？”莫共毫不退让，愤恨咒骂道。

        “你无需磕头感谢我们日本人，但是荒木少将对你的恩情，你要学会偿还，学会感恩！”牧野和宏继续瞪着莫共。

        “哼，偿还？感恩？我不杀了你们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一群强盗和魔鬼！”

        惠口美子非常认真的看向这边，凝神望着着莫共的一颦一簇，一眸一眉。

        “共儿，不要无礼，我们将事情调查清楚再做定夺。”明少福走过来说道，“请荒木先生先回自己房间吧，共儿脾气不好，易冲动，还望包涵，待我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再给荒木先生一个交代。”

        不知为何，明少福感觉自己心中像明镜一般，荒木歌川不可能是凶手。

        傍晚时分，徐叔派人将莫府最东边的一间房屋打扫收拾出来。那间房屋是一间杂货室，毁损最为严重，里面的所有东西均被烧的片甲不留。但他们捡到一个物件儿，徐叔将它交给莫共，莫共拿住，差点儿叫出声来，这是伊藤绫野手上的手镯，莫共清楚的记得她一直戴在右手上。

        府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莫共根本不敢将“伊藤绫野已经逃走这件事”告诉明叔，伊藤绫野逃走，莫府同时段被毁，这两件事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莫共拿着这只手镯，久久回不过神来，难道伊藤绫野被丢在里面也化成了灰烬？难道有人将伊藤绫野转移到那间杂货室，来不及带走？还是伊藤绫野的仇人故意将她带到那里，然后放了火……到底谁会这么做？

        傍晚时分，莫共独自出府，荒木歌川担心莫共会产生一些不好的念头，便悄悄跟在莫共身后。跟到后面，荒木歌川才明白，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秦淮河畔，莫共静静走着，暮色落日将它的光芒洒向水面，微风乍起，细浪跳跃，搅起满湖碎金。她的目光紧紧流连在湖面上，久久回不过神来，她的身影被拉的长长的，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夜幕快要降临，莫共才从秦淮河畔离开，但她并未立即回府，而是将自己安放在南京城北的巷落中。莫共又将儿时的街道挨个走了一遍，街道还是从前的街道，路边的野花也开得甚是繁茂，而自己，亡国亡家为颜色，露桃犹自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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