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巍峨

张甫程连连摇头，开始打哑语手势：“我的特务委员会制服少了一枚纽扣，抓捕她的那一日，我便穿着这身制服……”

        张甫程按着纽扣掉落位置的手逐渐放开，莫共脸色突变，倒数第二枚，果然没有，特务委员会人员的制服不同于一般，制服出了任何问题，需要向上申请重新裁制，上面的扣子更是独一无二，扣子掉了也要写申请报告来补过。莫共忽感情态万分紧急，这才明白自己为何昨夜一整晚都没有睡安稳。

        “可都找过了？”莫共手语问道。

        “找过了，里外都没有。第二日我便没有穿这套衣服，是我大意了，今日穿上才发现少了纽扣。”此刻，张甫程十分自责，是自己沉溺于褚铭燃之死的复杂情绪中，扣子被褚铭燃拽下来，和她的尸体一起运到了城外都不知道。

        “幸好现在快到夏日，偶尔不穿外套制服也符合常理，但是如果长时间不穿制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莫共一边比划着哑语，一边大脑快速转动，该如何处理，如何能在最短时间内弄到这枚纽扣：“这样，甫程教官，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一手挡在失去纽扣的位置上，另一手插在口袋里，要十分自然地遮过去，回到办公室便将制服脱掉，我来想办法。”

        张甫程点头：“你放心，我会注意。”

        “咚咚咚！”“咚咚咚！”

        五月的夏日里，这办公室中瞬间有天山之雪凝固之感，空气忽然不再流动，莫共和张甫程的神经同一时刻紧绷住，相互对视站着。

        莫共定了定神，迅速打开旁边的柜子，拿出一瓶红酒和一只酒杯，倒出酒来喝了一大口，张甫程还未明白莫共的用意，门已经被推开。

        长时间不开门，门口站着的荒木歌川忽然回忆起去年冬天莫共中毒那一幕，便直接闯进来，只见莫共全身不稳，手里拿着一只酒杯，跌跌撞撞扑到张甫程怀里，右手抱住张甫程的肩膀，左手环住他的腰，轻声呢喃：“表哥，别难过。”

        莫共故作醉酒酣盛，扑到张甫程怀里挡住他失去纽扣的位置。

        牧野和宏追随荒木歌川坐在一边，忽而感觉眼前这场面十分刺眼，大佐阁下陪着她欢天喜地逛街的情景才过去几日。

        有那么一瞬间，荒木歌川石化般站在这里，忘记了动，下一秒，他脑海里有些东西苏醒，怒火一下子升腾到脑门心，荒木歌川欲上前一步，忽然眼前这个人正深思沉凝的望着自己，荒木歌川对上张甫程的眼睛，他感觉到彼此内心各自深海里飓风涌动。

        牧野和宏望着两人的对视，似正旺盛燃烧着的烈火对着艳艳赤焰的太阳，有那么一瞬，他忽然担心，这窄小的空间里，会爆发什么事情……

        荒木歌川静静站了一会儿。

        莫共直觉门外进来的人不是普通人，放开张甫程，转身向后，便看见荒木歌川向门外走的背影……

        牧野和宏跟在荒木歌川身后，能清晰的听到荒木歌川拳头握的太紧骨骼在响，虽然荒木歌川很少提起，但牧野和宏知道莫共的这个表哥，一直以来都是大佐阁下内心的隐患。

        莫共茫然的望着张甫程，张甫程也茫然的望着莫共。

        莫共缓缓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身体向下沉，她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憋闷之感，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决不允许有人看见张甫程的衣服上失去了一枚纽扣，但没想到进来的人竟是荒木歌川。

        这一日清晨，陈宝荣进入一间死牢，悄悄站在伊藤松阴身边，只见李少天端正坐在座椅上，两只手平平摆放在椅臂上，两根中指粗的钢钉扎在李少天手背上，鲜血已将李少天的白衫染红，李少天却异常平静，好像他不是被剧痛击穿，而是面对着一座巍峨的大山坐立，幽静沉思。

        李少天的脚踝、大腿、手臂、脖颈，都被固定的铁环焊死，全身上下，丝毫不能移动。

        昨天晚上，听说李少天被捕，陈宝荣惴惴不安，还想着有没有可能是日本人搞错了消息，李少天这样一个整日里只晓得溜须拍马无所事事的文弱书生，怎么可能是背后的“大鱼”？今日见这一番情景，陈宝荣忽然觉得可能是自己错了，莫先生知道这一消息，定也是担忧一夜……

        一名士兵给酒井寿夫搬了一把椅子，酒井寿夫坐下来，静静望着李少天。

        酒井寿夫忽然觉得自己从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此刻的他虽然被囚禁，但是他周身凝固的气质，气势雄伟，拔地倚天，丝毫看不到他的文弱书生气，反而巍巍山河不可撼动。

        “李先生？哦，不对，不知，酒井可否请教先生的真名？”酒井寿夫客气说道。

        双眼通红的伊藤松阴站在酒井寿夫身边，前一晚，他陪着酒井寿夫在办公室中静坐一夜，今日刚从酒井寿夫办公室出来，属下人员来报，“一年之内，李少天窃取二十四份情报，细致到汪主席的会议纪要，不仅新政府中的事件，还涉及到日本人。”伊藤松阴当然相信这是真的。

        清晨七点，临近出发之时，酒井寿夫才幽幽开口：昨日夜晚，李少天将大日本帝国秘密建立在玄武湖上的□□给水防疫部队摧毁了，连同房屋、实验室、设施、科研人员和守卫士兵，无一存留！这也是为何玄武湖突起大火，出动南京城的全部兵力一天一夜也熊熊不灭的缘由！当时，自己听到这个消息，足足向后退了一大步，这一举是抵过十个“毒酒案”十个“狼毒”的惊天大案！

        酒井寿夫曾经说过，□□给水防疫部队之中进行的秘密实验，是早日结束帝国“圣战”的强大武器，是目前为止帝国在南京以至于在整个中国都是最神圣的事业，这一年多来，酒井寿夫少将和自己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此，如此庞大雄伟的事业，连很多日本高层军部人员都不知晓，伊藤松阴还是想不通，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人是怎样让那里烧起漫天大火的？

        酒井寿夫静静坐在李少天对面，近半个小时过去，他才发觉李少天一动不动，好像连眼皮都未眨一下，手背上钉着的那个钢钉已经将他的手背穿透，而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要想到眼前这个人将坐落在玄武湖樱洲上占地二十亩的□□给水防疫部队彻底摧毁，连同部队中近五十位研究人员以及大日本帝国最伟大的生物科学家石井四贞全部狙杀，酒井寿夫便倒抽一口凉气，给水防疫部队层层严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做到了□□整支军队都做不到的事。

        “酒井可否请教先生的真姓大名？”酒井寿夫又一次缓缓开口，看起来面部平静。

        李少天依旧不动，他眼睛里看不到对面的任何人。

        突然，酒井寿夫从椅子上坐起来冲到李少天面前，牟足全身力气，掐着李少天的脖子咬牙切齿说道：“我那么欣赏你，新政府中所有□□人我最欣赏的一位，便是你。而你，却这般对我。”

        伊藤松阴站在后面，静静看着。

        李少天除了不得已干咳两声之外还是保持原样。

        酒井寿夫夺过旁边一名士兵手中的鞭子，亲自执鞭，狠狠抽在李少天身上，生怕自己的劲道不够，生怕李少天坐在这里会有一分钟腾出来享受。

        三米之高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头顶上方一个盘子大小的方格窗户，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连续抽了几鞭，酒井寿夫重新坐下来，伊藤松阴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少天连眼睛都未眨过，好似天和地在背后让他靠着般镇定。

        这时，酒井寿夫命令伊藤松阴审问。

        伊藤松阴上前一步，问道：“你的上线是谁？”

        无人回复。

        伊藤松阴：“你的下线是谁？”

        无人回复。

        伊藤松阴：“你们的接头地点在哪里？”

        无人回复。

        ……

        伊藤松阴接连问了好几个，李少天依旧闭目养神。

        酒井寿夫又一次震怒，倏地坐下来，右手握住李少天左手手背上插着的钢钉，摇晃起来，李少天全身剧烈抽搐，最终还是不发一言，差一点昏死过去。陈宝荣瞥见，一道很深的血口子从李少天手背上划开。

        陈宝荣心脏剧烈跳动，全身也跟着颤抖，却使出全身力气，平复自己的情绪，莫先生无数次叮嘱过自己，一定要忍住剧痛和伤悲。

        酒井寿夫起身，下属递过来一块白绢布，酒井寿夫擦了擦手上的鲜血。

        这时，酒井寿夫副官来报，在他耳边絮语一番，酒井寿夫站起身，突然笑了。

        “原来，四年前，先生的妻小命丧于南京，这实在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

        刚才的那名副官带来了李少天真正的档案，李少天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出生于南京，民国十六年（1927年）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日语系，后留任学校教书。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加入的中国□□，无人知晓。

        陈宝荣看见，李少天眼底的悲痛之色渐渐升起，蔓延开来。

        李少天默然不语，直直的盯着酒井寿夫的眼睛。

        长时间过去，无论怎样审讯逼问，李少天一丝不苟的看着酒井寿夫的眼睛，片刻不离，酒井寿夫被看的毛躁起来。

        听到这样的消息，酒井寿夫只觉得畅快淋漓：“当年南京的事情，实在不是我们所愿。况且，那些滥用职权进行屠杀的将领和士兵，已经受到军部的谴责。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大东亚共荣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满嘴荒唐胡言，陈宝荣真想立刻将手中的刀飞出去，扎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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