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暧昧皆有预兆

从递给她托盘开始，夏西楼就在观察黄月舟。小姑娘接过托盘时和他之间相碰的愣神他也看在眼里。

        接过托盘之后，小姑娘便开始潜心观察这些玉都是何品相，估计这几个里哪一件价值最高，哪一个是他所说的雕刻特殊的玉器。

        先看种类，率先分层。再看几大玉石衡量单位。再用手触摸，用心感受。还打开闪光灯观察毛孔和纹理，显然，小姑娘基础知识学得扎实。

        在黄月舟观察的同时，夏西楼也在教室里走动，看学生们观察和田玉的方式，从表情和停留时间可以大致猜测每个人心中的答案。

        从左边的小组再走回中间几列时，夏西楼瞥到黄月舟放在桌子右上角的那本书——上课前他站在门口看她读的那本，是古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

        见黄月舟在那块扬派把件上花费最多的时间去观察，夏西楼心中赞许，眉眼放松。

        于是，在黄月舟回过身时才看见了夏西楼向她微笑点头的情形。见此情景，黄月舟也明白，自己多半是猜对了。“鱼戏池塘”就是雕刻技法最特别的那块玉石。

        其余同学继续轮流上手观察和田玉，与此同时，夏西楼悠悠开口道：“这三个托盘里面也有造假的物件。大家依据现在学到的基础知识，从皮色、毛孔率先推测这块玉石是否造假。”

        “现在红皮白肉越来越受推崇，也有拿白玉籽料人工染皮色造假的情况。更多的是用非和田玉的矿料在毛孔上造假，蒙骗对和田玉不甚了解的消费者。”

        “在观察的时候，可以用手电筒或手机闪光灯从侧面照光，观察和田玉的毛孔。天然的和田玉毛孔大小深浅不一。”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大家的直觉，一块油润细腻品级上佳的和田玉，会牵引我们的目光。当你在众多玉料中拿捏不准时，最好的方式就是遵循自己的直觉。”

        夏西楼边说边在教室过道里来回走动，说到侧面照光观察时，朝黄月舟的方向望去，眼底是淡淡的赞许和欣赏。

        黄月舟侧耳倾听夏西楼从斜后方过道传来的声音，跟随他的语调在脑中回忆刚刚自己观察玉料时的动作，重复观察的角度和几项重要指标。

        上好的和田玉会牵引人的目光。公子如玉，玉似公子。夏西楼就如同她最后摩挲着的那块红皮白肉“鱼戏池塘”一样，吸引她，牵引她，让她确定这定是一块美玉。

        待大部分同学都轮流交换看完了这三盘石料，夏西楼拿回这些石料，把托盘放在黄月舟旁边的桌子上，他拿起那块“鱼戏池塘”放在手心，左手托底，右手捏着玉料两端，揭晓答案。

        “不知道多少同学看出来了，这块带枣红皮的白玉籽料是所有玉料中品质最佳的一块，玉质细腻，油润光泽，亮度白度都是极好的。特别是它的白度和油度，是可以被划分在羊脂白玉级别一列当中的。”

        夏西楼站在讲台和第一排桌子之间的空地，不时走动。黄月舟可以闻到氤氲在周身空气中淡淡的寺庙焚香过后的妙香气，香光庄严。

        他在台前说着，她在台下听着，眼神的不时交汇，同缠绕在两者周围的淡淡佛香一起，将两人越拢越近。

        “这颗料子除了本身品质外，最特殊的是它的雕工。婉约清丽的鱼戏池塘图，雕刻线条纤细流畅，善用阴刻阳刻，多用镂空和线条工艺，深浅浮雕明显，突出的扬派技法。”

        “在玉石表面凸起的浮雕全部是这块和田玉原石本身的枣红皮色，颜色浓郁不掺杂质，红皮白肉，白的油润透亮，红的饱满馥郁。”

        “三分品质，七分雕工，恰到好处，相得益彰。和其他玉石相比，风格明显，是今天给大家看过的这么多玉石里的上上品。”说罢，放下手中的玉料，望向黄月舟，手臂环抱而立。

        而后开口询问先前抛出的第二个问题：“最好的这块说完了，那造假的那块料子有人发现了吗？”夏西楼语气带笑，“皮色或者毛孔造假都算。”

        夏西楼话音刚落，就有名男生举手示意回答，他认为造假的那块料子是黄月舟最开始拿到手的那盘里的墨玉。

        “棉絮状较于聚拢，说明年代不久。虽是全黑，黑如纯漆，但细腻不足，亮度也不够。给人干枯呆板之感，并不像真正的和田玉那般让人觉得细腻舒适。”

        “颜色似乎浮于表面，不像纯天然的那样自然。在墨玉这大类别里，黑如纯漆、细如羊脂，方为上品、佳品，而这块似乎是一块失败的仿品。”

        坐在教室后排的男孩扣着水洗牛仔蓝鸭舌帽，缓缓答道，声音透过口罩嗡嗡传来，透着几分阴翳病气。

        “这位同学说的没错，皮色造假想要完成自然的颜色沁润是非常困难的，大部分颜色都会给人浮于表面的感觉。而这块墨玉为追求极致黑反而弄巧成拙。”夏西楼朝向男孩的方向，说道。

        “赏玉玩玉除了需要了解最基本的知识和鉴别技巧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感受。多得是有市无价的玉，玉的价值很大一部分是由欣赏者赋予的。”

        “是非只在人心，你认为这是如你心意的好玉，那它便值得。”夏西楼目光沉沉，语气恳恳，视线绕教室一周，路过每一个同学的脸，最后落在黄月舟的眼中。

        “以上，就是这堂课我想传递给大家的全部内容。”话音落，夏西楼微微弯腰，向同学们鞠躬致谢，走下讲台，回应他的是众人热烈沸腾的掌声。

        夏海棠从讲台旁施施然走到正前方，做这堂课最后的总结。

        “这是一次精彩的课堂分享，从中大家能够学习到许多和田玉相关的知识。正如所言，你认为那是如你心意的好玉，那便值得。最后感谢各位同学们，谢谢大家。”

        大学课堂下课后散场速度不言而喻，然而下课铃响，今天散场的速度肉眼可见得变慢了许多，甚至有女生扎堆，窃窃私语，跃跃欲试，鼓励自己的姐妹上前要夏西楼的微信。

        黄月舟将桌上放的《沉思录》收进coach托特包里，虽欲和夏西楼接触相处，更进一步，但眼下情景并不是两人关系增进的好时机。

        于是，衡量过后，黄月舟挎好单肩包，和夏西楼姐弟两人，道谢告别。在一众女孩欲说还休的粉色泡泡里穿行而过，先行离开教室。

        “夏老师，我先走了，再见。”黄月舟清甜温柔的声音缓缓传来，先和夏海棠道别，然后目光转向夏西楼，轻轻浅笑，和夏西楼点头示意，而后离开。

        黄月舟本欲直接同夏西楼打招呼，但想想，他们不过就是一面之缘，她自己心思旖旎不代表对方和她有相同的想法，于是作罢，只是点头示意，用这样礼貌但又疏离的方式表示她记得他，不曾忘记他。

        小姑娘神情淡淡，只是同他点头示意，连一句话都不曾同他讲。

        啧。小姑娘上回见他倒是眼神直白，心思都写在脸上，今天刚见他时眼底的惊讶和喜悦也没能瞒过他的眼睛，如今这是怎么了，连句话都不给他了。

        看到小姑娘头也不回，利落潇洒地离开，夏西楼左手摸索着右手腕上的佛珠，微微眯眼。

        “我先走了。”不宜暴露关系，夏西楼和二姐只是招呼一句，夏海棠也摆摆手随他去了。

        黄月舟离开教室后，在教学楼下稍作停留等候。她赌夏西楼对她的兴趣和好感，以及她离开前的表现能够让夏西楼为她先行离开，毕竟，夏西楼还差她一个解释。

        成年人之间的暧昧皆有预兆。

        不出所料，黄月舟等了没几分钟，就看到楼梯上出现一双黑漆皮鞋，熨烫妥帖收放有度的西裤包裹着男人一双有力的腿。

        回头，转身，往前走，慢速的步频确定可以被男人锁定，高定男士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哒哒哒，由远及近。

        三，二，一。

        “——黄月舟。”低沉磁性的声线念出她的名字，黄月舟眼中笑意闪了闪，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嗯？”黄月舟转头，面露疑色。小丫头看到来人是他，疑惑，惊讶，喜悦，都只化作一句，”呀，是你呀。今天看到你，我还怀疑是不是我认错人了。”

        夏西楼听完一哂，“没认错。你这节课的老师是我姐姐，她之前问过我能不能来给你们做个课堂小讲座，今天正好空闲，就来了。”两个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说。

        “原来如此，我今天也收获了很多。”黄月舟顾自说着，夏西楼低头看她，黑色长发顺直垂及腰身，头顶有一个小小的旋儿调皮地卷着小姑娘的头发。小姑娘抬头看他时，纤长卷翘的睫毛如翅震颤，眼神柔软而诚恳。

        “上次去鹤归我买到一块琥珀坠子，裹着一只振翅的蝴蝶，品质好价格也很好。谢谢呀。”黄月舟微微仰头和夏西楼视线交汇，深褐色的眸子如琥珀一般，清透明亮。

        “抱歉，上一次因为突发状况我必须出差，所以你去的那晚我并不在。不过，我不曾忘记，还答应你第二天选料子的事情。”夏西楼身子微微向左侧，步子稍作停顿，望向黄月舟。

        黄月舟本欲回答没事，可抬头一眼就望进了那双墨色沉沉的眼睛。

        “算作赔礼，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语气含笑，眼神温柔，夏西楼的眼神里是黄月舟不曾见过的风光，雨过初晴，水波温柔。

        黄月舟愣了愣，虽然预想过她们的关系会更进一步，但没想到男人的方式如此直接，不过望进夏西楼如墨深沉、含笑看她时坠着星子的双眸，黄月舟也不再犹豫纠结。

        “好啊。”话音落，黄月舟回以微笑，笑容浅浅，温柔却也矜持。

        把决定权放在夏西楼手中，“那去哪吃呢？”黄月舟问。

        看着黄月舟温柔清秀的眉眼，弯弯带笑，夏西楼也放缓了语气，本就低沉的嗓音如大提琴，缓缓倾泻。

        “那去万宝斋如何？在长安街，离z大不远。”夏西楼微微弯腰，询问黄月舟。

        虽然和夏西楼在鹤归相遇那晚，黄月舟和室友一起去过万宝斋，但和夏西楼在去一次也无妨，黄月舟心中如是想，开口回道：“好呀，可以的，你决定就好。”

        夏西楼随即朝黄月舟点点头，“那我去停车场开车，一起？”夏西楼耐心询问黄月舟意见。这栋教学楼就在南门附近，她直接在门口等他便好，黄月舟思量着。

        “不用啦，那边就是南门口，我直接过去等你，从停车场b口出来就能看到南大门。我在南门等你来接我。”黄月舟微微外头，对夏西楼明媚一笑。

        “好”，夏西楼目光温柔，沉声应道，“那你先去南门等我，注意安全。”

        “那我先走啦。”黄月舟说完，夏西楼也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示意。直到黄月舟背影逐渐走远，夏西楼才转身走进地库，给程苍远打了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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