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六）

“……所以，她到底是谁？”

        “我又是谁？”

        陈一站在屋顶上，看张晓静在岔路和认识的同学认真地道别，走路的样子特别乖。

        天气转凉，她已经换下了学校统一发的翻领白色短袖和橘红色背带裙，换上了保暖些的白色毛衣，但仍然看得出身形单薄，在傍晚渐灰的云彩下，好似一抹飘然远去的清瘦剪影。

        “系统尚无权限回答。请宿主自行探索。”

        听着数年如一日的机械回复，陈一忍不住嗤笑一声。

        陈一是三年前来到的这个新世界，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毫无凝滞地继续生活，身边的人也没有一个觉得有什么奇怪，就像一切本该如此。

        ——这次，系统甚至并没有传输所谓的背景介绍。

        就像是既然已经被他发现了，也懒得再骗他了。

        曾经傻吃卖萌、好像只是一个进度提醒挂件的111，在上一个世界结束后说了一声它要去总部反馈，自此却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生硬的机械音，且一问三不知。

        陈一在屋檐上如履平地，然后利用周围房子的落差找到合适的落脚处，顺当地下去回了家。

        他进门时，他爸陈阳德正倚着沙发靠背，展开了一张报纸等开饭。

        陈一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上楼回自己屋放书包去了。

        陆元敏从厨房出来，悄悄地听楼上动静，半晌，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奇怪。

        “老陈——咱儿子这些日子，天天爬人家屋顶干嘛？他是不是在外头受气了，还是心里有啥想法不好意思说？”

        陈父不以为意：“元敏同志，咱家生的是个儿子，又不是个姑娘。就是个姑娘，有多少不都是自小摔摔打打惯了的？平时看他们在院子里排兵打仗，也没少见那群皮猴儿钻得到处都是啊——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不能太惯着孩子！”

        陆元敏眼一瞪：“我乐意！”

        “别人是别人，我儿子平时怎么可能？他从小那么讲究……那么绅士的人，多少年没干过这种事儿了？别的小孩干，我信。现在他放个学绕远路不算，还爬着屋顶走——建树他妈还有天明他妈，说都是你儿子带的头！”

        陈阳德嗯了一声，哗啦一下把报纸翻了个面：“孩子大了不好管——他这是以前没干过，突然觉得自己亏了？”

        “去你的！”

        陆元敏皱着眉：“不对，我还是觉得有情况——”

        “那你就问呗！”

        “你……”

        陆元敏刚要说些什么，一抬眉，笑了：“儿子诶，今天学习累了吧？妈给你做了红烧鱼吃！”

        “谢谢妈。都说了不用这么麻烦。”陈一已经主动收拾好了桌子，去厨房盛碗端饭。

        看着高高大大、端正帅气的儿子忙进忙出，陆元敏笑眯了眼：“我儿子真懂事！”

        陈阳德吨吨吨地喝茶，他就知道！

        ……

        “等等！”

        胡建树呼哧呼哧地赶上前方的人：“等、等等我啊！”

        罗天明嘲笑道：“让你浪！考了个不及格，活该被留堂。回家就等着吃皮带炒肉丝吧！”

        胡建树一把勒住他脖子：“好小子！你不仗义！”

        罗天明嘘他：“反正回家要挨揍的又不是我。”

        他俩一路打打闹闹，陈一对自己身后的拳脚官司充耳不闻。

        “哎！”胡建树捣了罗天明一下，一手肘下去捣得人龇牙咧嘴的，“今天还去啊？”

        罗天明朝前方努努嘴。

        胡建树当即快走几步，和陈一并肩：“老大、大爷、爷爷！您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啊？是相中了人家还是逗着人家玩呢？”关键是逗人家玩它也不是这么个默默无闻法儿啊！

        胡建树皱着脸，内心对此是拒绝的：兄弟们都、都跟踪得快成变态了。

        陈一不置可否：“我就是闲得慌，想多走走。”

        “你可拉倒吧——”胡建树刚张嘴，被罗天明在背后拧了一把，“嗷——行行行，您是爷，您乐意就行！”

        胡建树哼哼：嚯，又是谁，是哪个做好事不留姓名的江湖好汉——从高处看见某人马上就要拐个弯，赶紧从墙上跳出来，对着前边等着堵人的坏小子一顿眼神恐吓？

        不过话说回来，徐家那两个小子这是好久没挨教训了，于是欺负人的小脑筋又重新开始蠢蠢欲动了？

        虽说看徐家兄弟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倒不像是找茬，反而更像是，啧……

        胡建树摩拳擦掌：嘿，如果他们是想招人家姑娘，那就更不能忍了——竟然敢动他胡爷爷兄弟看好的白菜！

        ……

        周一，张晓静是被张红湖骑着自行车送到学校的。

        上周五，她放学回到家，忙着帮忙收被子收衣服，淋了点雨。其他人都没事，就她不知怎的病起来了。高烧当晚就退了，之后就一直感冒，她脸还都是红的，浑身也感觉使不上劲儿。

        张红湖的腿早就好了，此时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这个妹妹：“家里都让你请假你还不听——记得要好好吃药！”

        张晓静的嗓子都肿了，这两天说话都不怎么方便，只默默点了点头。

        张红湖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实在不行咱就请假”，匆匆赶去上课了。

        进了班，见她这副病弱的惨白模样，同学们纷纷表示关心。

        张晓静张着起白皮的嘴唇艰难地呼吸：“我没事儿，别太靠近我。万一传染给你们就不好了。”

        尽管同学们大都拍着胸脯打包票自己皮糙肉厚，但还是被张晓静虚弱、感激、却又坚定地拒绝了。

        同桌和向红梅只能多跑几趟老师办公室，蹭了学校的暖水壶，给她倒热水。

        中午的时候她也没什么胃口，想到什么都觉得腻。向红梅只能担忧地留她一个人在教室休息。

        张晓静抬起发烫发软的手腕，坚强地和她们挥手，示意自己还好，尽管放心去吧。

        张晓静今早出门前吃了几粒药片，一上午都有些昏昏沉沉。她反应比平时慢了许多，塌着肩望向窗外发呆，淡淡地觉得今天自己浪费了好多时间，迟钝地发愁自己会错过多少知识点。

        初一的教学楼后边是小树林，两者中间隔着一条小路。其他楼的学生没少为了抄近道从后边走。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一楼，大窗户正对着小树林。

        中午，整间教室除了她一个人，没有一丝声响。后排有人开了窗户，风吹进空荡荡的屋子自由旋转。

        张晓静脸颊滚烫，呼吸也滚烫，脑袋里像是有不停扰人的蜂鸣。

        陈一眼神凉凉地从窗外路过。她正杵着下巴似梦非梦地点瞌睡，当即唬得心头一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转眼陈一已经绕过来，进了教室。

        他高大的身影堵着门，逆着光，张晓静头昏脑涨，模模糊糊地觉得他似要挡住自己所有的视线。

        陈一皱着眉俯身，向她靠近：“怎么这么烫？”

        张晓静现在视线是虚的，闻言只木木地张开嘴，发出一个单音：“啊？”

        陈一在她面前背过身：“上来。我送你去医院。”

        “不要……”

        不知道为什么，张晓静有些难过。她突然想说一句“好久不见啊”，却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又会重新遇见他。但又不想再离他这么近了。

        陈一声音沉了沉：“听话。”

        她扁扁嘴，眼圈红了。还是趴了上去。

        军区医院在北边，和育英中学离得不算远。

        陈一直接背着人去找胡建树他妈。成秀英是医院的专家，今天她正好坐诊，上午的病人拖到现在还没处理完。见状叫了个护士带小姑娘出去打退烧针。

        临了又被开了几小袋白白黄黄的小药片。

        张晓静靠着米白色的长条椅上休息，将半张脸都贴在了墙壁上降温。陈一颜色冷肃地立在她身边。

        回去的路上，陈一还是执意要背着她。

        感觉舒服了很多的张晓静，四肢确实还有些无力，像是经历过长时间的剧烈运动过后那样浑身酸软。

        她有些烫的体温贴住陈一的后背，陈一听到她好似舒服地小声叹了一口气，软软地说：“陈一，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

        陈一无声地扯了扯唇角：“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他没说中午没在食堂见到她，从向红梅他们身边“路过”的时候，恰好听到赵晓静生病的消息，心跳有一瞬是多么的剧烈错乱。

        张晓静情不自禁噘起了嘴，声音朦胧：“不要回家……”

        “医生说刚打完针，你会犯困，最好还是睡一觉。”

        她小小声地委屈：“不想回家……”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

        陈一险些脱口而出。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不可能的。

        “我想爸爸……她泪眼汪汪、吐字不清地说，陈一背上传来濡湿的感觉。

        “嗯。我知道了。”

        “那不是我家……”她声音愈发模糊。

        “嗯。”

        “可也是我家……”

        “嗯。”

        “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他们明明都是好人……”背上的声音越来越低。

        “没有。”

        “嗯……见到你好开心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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