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菲碧(03)

巫师只有在马路旁念咒才能召唤骑士巴士，所以得先找到宽阔的路才行。

        菲碧用咒语把纳吉尼变成蛇形手链随身携带，两人一同来到山下的小汉格顿。

        镇上到处都洋溢着独属于平安夜的气氛。每一幢楼无论高矮新旧都挂上五颜六色的饰物，灯光把夜空也照得恍如白昼。街道上回响着节奏明快的乐曲，葡萄酒十里飘香，人们载歌载舞，共同庆祝这重要的节日。

        还有位素不相识的女人热情地拉住菲碧，忙给她灌了一大杯红酒。要不是菲碧有事在身匆匆离开，肯定要留在这儿喝个酩酊大醉、不醉不归。

        途中两人经过一座豪华的府邸，门口被来往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一群人乌泱泱地款款而来，他们全部身着礼服，举止优雅，料想身份不凡。

        汤姆不经意地瞥了眼，却立刻被人群中央的男人吸引了目光。他身量顽长，发如黑玉，正和周围的宾客谈笑风生。那张英俊的脸哪怕没有任何表情也足以使在场所有人为之倾倒。

        男人莫名感受到来自汤姆的注视，他扭头朝他一望。两人中间隔着一片人海，却仿佛是命中注定，相互注意到对方，似曾相识的感觉瞬间如电流窜过心脏，微微发麻。

        男人皱眉，思索起来。最终他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面那个瘦小的男孩，于是眼光又立刻错开了。

        “怎么了？”

        菲碧发现汤姆心神不定，顺着他看的方向扫了几眼，但一无所获，便侧头问道。

        “没什么。路通了，走吧、姑妈。”

        男孩说着，重新正视前方。

        跟随着菲碧，汤姆安心许多。不像他一个人来时的提心吊胆和不知所措，菲碧是位经验丰富的巫师，她熟练地用障眼法遮挡住了麻瓜的视角，轻松地召唤出骑士巴士。

        能在短短的同一个晚上见到两次相同的客人，可谓是非常有缘了。售票员对此非常高兴，嘴巴咧得都合不上。

        “又见面了，小先生。两位准备去哪儿？”

        “您好。”

        汤姆礼貌地打招呼，菲碧接道：

        “麻烦送我们去查令十字街的破釜酒吧，再给这孩子来杯热可可。除此之外，请开慢些。给，这儿是二十五个银西可。”

        售票员接过一把银币，大致一数。

        “刚刚好，您想得真是周到。要是累了可以到床铺上歇歇脚，我们现在就出发。”

        “来吧，汤姆。”

        菲碧示意男孩来到车厢末尾。

        “困了就睡会儿。”

        “不用了，我不困。”

        今晚的波折让汤姆从精神上已经疲惫不堪了，但他不敢闭眼。他并没有完全相信菲碧的承诺，他怕醒来后又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抿了口杯里的热可可，苦涩的味道稍微提神。他决定多说说话，好转移注意力。

        “菲碧姑妈，莫芬是我的舅舅吗？”

        “不、他谁都不是。他只是个该死的疯子！”女人一听到这个名字，满脸都写满了厌恶二字，“他之前喝醉了酒，便用各种恶毒的咒语折磨我。我那时太小，还不会魔法。可他甚至对我用了阿瓦达索命！幸好他当时没有击中我，否则……”

        “阿瓦达索命不能防御吗？就像你之前用的那个魔法、统统保护？”

        汤姆模仿着它复杂的发音。

        “统统加护。”

        “对、就是它，统统加护。”

        “没有用的。阿瓦达索命是不可饶恕咒之一，中咒必死，所以魔法部才严禁巫师使用。”

        “后来莫芬被抓进了阿兹卡班、一座恐怖的监狱。你那外祖父为了他‘亲爱的儿子’暴力抵抗，同样被抓了进去，没过多久就死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你母亲也是这期间离家出走的……哦，不说这个了。不是有一封给我的信吗，我想看看。”

        “好。”

        汤姆从小皮箱中拿出信封，交给菲碧。信上的字迹并不清晰，字体好像是飘在水面上、虚浮无力，到结尾几乎难以辨认，但菲碧还是认出来了：

        -“亲爱的妹妹，很抱歉我最后留给你的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我曾经太过天真、太过愚蠢，直到现在才有所察觉。这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为自己的过错而感到良心不安，我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治愈我给你的伤害。”

        -“可如今我已没有力气再写太多文字，我只能用自己的生命来赎罪——我马上就会消逝，在生下腹中的孩子后。”

        -“我有预感，会是个男孩、并且同他父亲那般出众。但我们无法亲自抚养他，我只得恳求你，一旦他前去寻找你，请不要将他赶走。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能够信任的只有你，我的妹妹，菲碧。”

        -“如果你不原谅我、也不肯接受他，那我只好请求梅林怜惜这个一出生就无父无母的孩子。希望你能走出阴霾，我会永远祝福并祈求你获得真正的幸福。”

        -“你的姐姐，梅洛普·冈特。”

        汤姆静静等待菲碧看完，他看见她的眼中充满惆怅的情绪。她停顿了一阵，似乎陷入深沉的回忆，然后认真地把信纸折好，放回原处。

        “汤姆，你曾经见过梅洛普吗？”

        菲碧问道。

        “我记事起就在孤儿院生活，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说她生下我后，没过多久就死了，还说是我害死了她。”

        “他们都叫我怪物，因为呆在我身边就会倒霉。菲碧姑妈，我也会害你倒霉吗？我控制不了我的能力，我很害怕……”

        男孩说这话时，垂下的眼睫投出小片阴影，露出无辜的模样。他是故意说给女人听的，他希望能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结果自然没有令他失望——

        “就凭你可伤不了我，放心吧。”

        菲碧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然后把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亲手放在他的手掌心。

        链条上挂着个漆皮剥落的爱心桃，有单个眼镜片那么大，里面放着一张黑白色的照片。照片中的少女面容憔悴，头发有气无力地披散在肩，眼神麻木。

        “她就是梅洛普，所以我才说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你一定是有个很英俊的父亲。”

        菲碧打趣，之后爽快地说道：

        “这条项链送给你留个念想，反正我戴了整整十几年，早厌倦她整天哭丧个脸，看着就烦。”

        “您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菲碧回答。

        虽然大巴的速度比起之前已经慢了许多，但还是没多久就到达目的地。两人下车的时候，雪依然没停，只是变得温柔缱绻，在明亮的路灯下闪闪发光，跳起优美的华尔兹。

        夜色漆黑如故，指针走过十二。

        “圣诞快乐！”

        下车时，售票员的祝贺伴随钟声响起，预示着新的一年好运连连。抛弃过往的人们终将迎来彼此全新的一天，全新的起点，以及、全新的生活。

        菲碧要去的破釜酒吧位于查令十字街的街尾，它蜷缩在新式高楼之间，外表落满脏兮兮的灰尘，显得破旧不堪、格外突兀。然而推开门，室内昏暗简陋，竟意外得热闹。客人们挤在一团聊天畅饮，轻松惬意。

        “哦，瞧瞧是谁来了，菲碧·冈特！”

        吧台处的中年男人发觉菲碧过来，赶忙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玻璃杯，面露喜色。他头发稀疏，身材有些发福，笑容可掬。

        “我的老朋友，自从你毕了业我就没见过你了。最近过得怎么样？”忽然，他看见旁边紧挨菲碧站着的男孩，惊讶道：“你儿子都长这么大了吗？！”

        “快去配副老花镜吧，你眼神真是越来越不好使了。这是我侄子，也叫汤姆。”菲碧向男孩介绍：“汤姆，他是酒吧的老板，大家都叫他老汤姆。”

        “晚上好，先生。”

        男孩觉得自己这个小汤姆叫对方老汤姆很是滑稽，思来想后还是决定称呼他为先生。

        “能和这样一位英俊的小先生同名是我的荣幸，要是能把你的年轻和美貌分我一半可就好了……”

        菲碧及时打断了男人的碎碎念：

        “别贫了，说正事儿。楼上还有空房间吗？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住这儿，租费按月准时给、一分不少。”

        “这话太生分啦！既然是你要住，想住多久住多久，房租打七折。不过最近有不少巫师来度假，只剩下一间屋了，你姑侄俩勉强凑合凑合？”

        “没问题。我想来杯黄油啤酒，很久没喝了，馋得慌。你再给他随便弄点吃的吧，不用太麻烦，能填饱肚子就行。”

        老汤姆应声，从后厨变戏法似的拿出盘子，里面的食物可一点都不应付，是块草莓蛋糕卷，浓稠的奶油散发出甜美的香气。汤姆在孤儿院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未见过卖相这么好的东西。

        菲碧催促他赶紧吃完，然后把带有号码的钥匙给他，叫他自己上楼睡觉。她还有话和老板说，一会儿再回去。汤姆很想坐着等她聊完，能多听点关于魔法界的信息，但女人的语气不容拒绝，他只好提前离开。

        汤姆泄气般倒在床上，回忆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仍觉一切犹如梦境。他单是凭着过于莽撞的勇气便只身前来寻找姑妈，又差点被她送回去，一路上见到很多神奇的魔法，最终来到这里……想着想着，男孩渐渐陷入沉睡。他确实太累了。

        半夜，不知道具体是几点，另一半床铺传来的动静惊扰了汤姆，他立刻睁眼，身体紧绷，感到有人躺在他的背后，才放松下来。是菲碧姑妈，他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酒的香味。

        女人很快睡着了，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汤姆轻而慢地翻了个身，观察起月光下她的脸。其实他更喜欢现在的她，安静得像是湖水，不见一丝涟漪。

        男孩心满意足地准备继续入眠，但女人无意识地一个翻身，把被子全部拽走、私自占有。晚风从窗户跑进来，空气冰冷，大冬天的，看来是想把他活活冻死。

        汤姆无奈地看着菲碧口齿不清地呢喃着胡话，又不想把她吵醒，只好放弃被子争夺战，起身关窗。当他看见窗框上架的碎玻璃时，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好吧……”

        这是他尝试练习魔法的绝佳机会。汤姆转念一想，拿出魔杖，模仿着菲碧的姿势和动作，轻声道：“愈合如初。”

        没有反应。

        男孩不禁烦躁起来，这个咒语的发音非常简单，他也确信自己的念法没有任何问题，怎么会施展不出来？没理由的啊！

        “注意力再集中些。”

        黑暗中，纳吉尼从床底慢慢现身，嘶嘶作响，竖瞳闪烁着诡谲的光。

        “脑海里要聚精会神地想着物件复原后的样子，另外、发音要再饱满些。”

        汤姆听见它对自己说道。

        “我明白了。”

        汤姆重振旗鼓，再次施咒。

        白光亮起，玻璃由碎片恢复成完整的一块，这代表他成功了。男孩的脸上浮现出孩童般纯粹的笑，但下一秒就被他控制住、又变成往日的模样。

        ——不过是最简单的魔法罢了，即便用得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值得高兴。

        汤姆暗想，喜悦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嘿，你学得比菲碧还要快。她当年可是班里第一个学会的，教授为此还奖励她十分呢。”纳吉尼并不知道男孩的想法，只是诚实地用事实夸奖：“汤米，你很有天赋。”

        它倒是直接亲昵地叫起他汤米了。

        “谢谢你，纳吉尼。”

        汤姆关好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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