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菲碧(02)

“菲碧姑妈，您愿意教我吗？”

        女人捕捉到了男孩的小心翼翼。

        他身上有一种微妙的矛盾感，一方面他似乎胸有成竹、对自己自信满满，认定她不会拒绝；而另一方面他又显得过分谨慎，每个字句都仔细斟酌、语速很慢，像在按照她的脸色说话。

        菲碧皱眉，看向男孩。

        他的小脸上青紫斑驳，尤其是嘴角还破了皮、浓稠的鲜血凝固着不流动。

        深冬时节，他却套着春秋季节的外套，而且衣服并不合身。瘦小的骨架也撑不起肥大的裤腰，松松垮垮，用腰带勉强系着。

        显然，他过得并不好。

        ——看来是他太害怕了。不像表面假装的那么平静，相反地、他的内心惶惑不安。

        菲碧沉默着，周遭的空气如同静止一般凝滞。汤姆则站在原地看着她出神，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揣测不到自己这位姑妈的想法，她表面看上去凶巴巴的、对他的母亲也不屑一顾。可她不仅没有嚷着叫他滚蛋，反而很乐意回答他的问题。他实在是搞不懂她的态度了。

        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正在逐渐靠近。纱帘上投出个高大的黑色轮廓，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是哪里来的野小子！”

        窗外爆发出男人的怒吼。夜风掀开纱帘一角，缝隙之中露出一张狰狞的脸。伴随含糊不清的念咒声，绿色的火光迸射而出，直捣里屋的人。

        “统统加护！”

        菲碧如一阵飓风卷来，把汤姆挡在身后。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瘦削的背影挡住他的目光，只见裙摆纷飞。

        瞬间，耀眼的白光犹如闪电与绿光不断纠缠、扭打，最终吞噬了它，在空中化作透明的保护罩，坚不可摧。而绿光被击打成四散的星火，崩落在男人身上，传来一声嚎叫。

        “莫芬·冈特，你这该死的疯子！”

        “他是哪里来的野小子？你竟敢自作主张、把外面勾搭的人带回我的房子！”

        莫芬发出野牛般粗重的呼吸声，他不等菲碧回答就再次拿起魔杖，目标明确、尖端对准她背后那个黑发男孩，声音撕裂般沙哑：

        “阿瓦达……”

        “——阿瓦达索命？阿瓦达索命是吧，好啊、你尽管来！”

        菲碧高亢冷酷的音调打断了对方。她用力把汤姆拉到身前，也不顾触碰到他手腕上的淤青，引得他忍不住倒吸口冷气。

        “怎么了，莫芬·冈特，你不是爱用恶咒吗？来啊，试试看。你最好现在就用你的阿瓦达索命杀了他，就像你曾经对我那样。然后魔法部的人再把你丢进阿兹卡班，你就准备像父亲那个老疯子一样被摄魂怪活活弄死吧！”

        菲碧的话魄力十足，男人只得咬牙切齿地放下魔杖。趁着月光，他恍然看清男孩的脸，恶狠狠地大叫起来：

        “是梅洛普生的小杂/种！他和那个低/贱/的麻瓜长得一模一样！”

        “闭上你的臭嘴！”

        “纳吉尼，我们走。”

        菲碧骂完，两三步就走出了房间。没走多远，又折回来强硬地拉走汤姆：“愣什么？难道你想待在这儿跟他一起过日子？”

        汤姆连忙摇头，匆忙中提起皮箱随菲碧离开。她火气很大，一脚把大门踹开，二话不说就往密林深处走去。冷风呼啸，吹走来自背后的男人的咒骂声。

        月光皎洁，但菲碧没空欣赏。她拉着男孩的手，一声不吭、只管埋头往前，步伐迈得又大又快。汤姆毕竟是个小孩，渐渐有些吃力，跟不上她的速度。

        “我们去哪儿？”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不、不行！你不能把我送回孤儿院！”

        汤姆兀自停下脚步。

        菲碧回头，头顶的月亮泛着蓝色的冷光，照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更加扑朔迷离。

        “听着、你不能留下来，否则那个疯子一定会把你杀了，就像他杀死无数条蛇那样。”

        “你是我母亲的妹妹、我的姑妈，你不能这么抛下我不管！她说你会帮我的，还给你留下一封信……”

        汤姆的声音颤抖着，他想松开菲碧的手去打开皮箱，但他的话不知怎么竟然激怒了她。她突然尖厉地诡笑一声：

        “——抛下你不管？”

        “你母亲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她当年一声不响地抛下了我这个不过十岁的妹妹，一走了之、杳无音信。”

        “等她无力抚养自己的孩子了，写几封卖弄悲惨的信就想让我替她照顾不知道从哪儿凭空冒出来的儿子！”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是孤苦伶仃地长大吗？我身上到处都是魔法留下的痕迹，受的伤不比你少。所以我早就跟你那薄情的母亲没有关系了，凭什么——我凭什么不能抛下你不管？”

        汤姆被震得说不出话。

        菲碧闭眼，她觉得眼皮狂跳，胸中有股邪火烧得她失去理智。她消停了会儿，努力压制住破口大骂的想法，重重叹口气。

        “汤姆，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也像个疯子。接下来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她的语气平和不少，却还是很僵硬。

        “我不回孤儿院。”

        男孩固执己见，而女人心意已决：

        “不可能，这件事没得商量。”

        “为什么？！我是个巫师！”

        男孩瞪大眼睛叫道。

        “别朝我大吼大叫！我不会照顾你的，无论如何你今天都必须回去，走！”

        菲碧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的神经又突突地跳起来，她索性转过身不再看汤姆，继续拖着他向出口前进。

        密林终于被甩到身后，视野豁然明朗。地面铺满雪层、完好无损，月亮与细腻的雪粒合二为一，如同细沙轻飘飘地洒落人间。再往山坡下走一段距离就到小汉格顿了，菲碧从山腰远眺能看见城镇灯火通明。

        汤姆耗尽全身的力气往反方向拽，倔强得不肯再向前一步。一时间谁也征服不了谁，两股相反的力量互相对抗、拉扯、僵持着。

        就在此时，菲碧顿感疼痛、冷不防地松开手，手背赫然留下深深的牙印，皮肤凹陷的地方红紫相间——汤姆发起狠来咬了她一口，然后不假思索地往山顶跑去。

        菲碧忍不住骂了句混账。

        雪又下大了，风声疏狂。

        男孩跌跌撞撞地跑着，那摇晃的身体仿佛要湮没在风雪之中，令人担心。

        恍惚间，菲碧好像看见了梅洛普。

        她伫立在原地，任由散落的头发堵住视线，凝视着男孩远离自己。对方的影子融入晦暗不明的枝叶，她却并没有动作。

        记忆中，梅洛普干瘪的身材像是无精打采的老树。她力气小得提不动装满水的木桶，被所有人轻视、嘲笑，甚至连他的父亲也污蔑她是没用的哑炮。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像棵挺直的树，为年幼的菲碧遮风挡雨，尽管它一点都不高大繁茂。

        她做得饭菜很好吃，她睡前会给她讲故事，她为她缝好破旧的长裙，她用沾染香水的梳子帮她打理毛糙的头发……她既是她的姐姐，又像是她的妈妈。

        菲碧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离开的那天，雪下得和今天一样大。推开门，满眼皆是空茫的白色，干净、纯洁，却又那么冰冷。

        梅洛普的脚印如河流蜿蜒伸向远方。那时的菲碧自然不会知道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姐姐，她只知道对方就像往常一样早起去小汉格顿的集市逛了逛。

        她本不该想念她的。

        自从她不告而别，菲碧和无父无母的孤儿也没有两样。她一个人辗转于大大小小的商店，所有的活计不管多脏多累、只要有钱赚她都干。而她的哥哥莫芬出狱后把她作为拳打脚踢的对象，幸好她父亲那个短命鬼死在了阿兹卡班，不然她只会过得更惨。

        所以菲碧本不该想念她的。

        她应该恨她、恨她没有带她一起离开。

        为了避免悲伤的侵袭，菲碧把与梅洛普相关的回忆全部封存，发誓永不打开心中紧锁的匣子。但是，看着汤姆，她就好像亲眼看到了梅洛普在外漂泊流浪的日子——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吃不饱穿不暖，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浑身是伤，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实在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才来找她？

        人的回忆很奇怪。你若经常回想，只会觉得一天比一天无味；你若偶尔拿出来看看，还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你若主动回避，当它突然来临时，过往不计酸甜苦辣，全部发酵成岁月的佳酿。也许你上一秒还对一个人恨之入骨，下一秒便重又想起爱她的办法。

        “汤姆——”

        菲碧呼唤。

        男孩却不为所动，他没有任何迟疑，停也不停。他宁愿回木屋被那个男人用魔法杀死，也再不愿跟孤儿院的那群蠢货一起生活。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姑妈就是不明白？

        他是一名巫师、而且还是少见的蛇佬腔。他怎么能白白浪费掉自己的天赋，而试图去做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直到死也无人问津？

        风刀凛冽，汤姆全身僵硬得如同冰块，腿脚渐渐沉重，他的伤口已经痛得没有知觉。飞雪迷眼，泪水夺眶而出时便失去温度，逆着风在眼角消逝。

        “汤姆——”

        身后再次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说了我不回去！”

        男孩转身，嘶吼道。

        刹那间，万籁俱寂。

        菲碧看见了男孩的泪水，他满眼通红，脆弱得如同羸弱的花。而汤姆看见了女人蹙起的眉毛、复杂的眼神，其中掺杂的感情太多太多……两人无言相望。

        直到菲碧张开双臂。

        “过来，汤姆。”

        她沉静地说。

        男孩摇摇头：“我不回去。”

        “让我帮你处理下伤口，好吗？”

        也许是女人的语气太过正常，又或许她所流露出的悲伤太过哀婉，汤姆迟疑了几秒，而后缓慢地、认真地朝她走去。

        被她紧紧抱住的时候，汤姆的脖颈上出现几滴滚烫的眼泪，它们的主人正是看似不近人情的女人、他的姑妈菲碧·冈特。

        “对不起，孩子。我并非有意这样对你。你知道吗，冈特家的人向来脾气暴躁，这是血液里流着的东西，改不了的。相信我、我已经在控制它了，不过恐怕还要更努力点儿。”

        菲碧轻声说着，有些哽咽。她放开汤姆，粗糙的右手抚上他发肿的脸颊，手指温柔地替他抹去无声流下的泪水。

        “愈合如初。”

        熟悉的白光围绕住男孩，它的亮度恰到好处，似是仲夏夜的萤火虫之光，滢亮柔和。

        汤姆的体内涌起暖流，驱除了浸骨的寒意，身体转眼变得轻快，说不出的舒适。他脸上的伤疤不翼而飞，显出精致的五官。

        “谢谢你，菲碧姑妈。”

        他低头道谢，语气有些失落。

        “请别把送我回孤儿院。我发誓我会听您的话、绝不闯祸；我会做世上最懂事的小孩，求您了，别送我回……”

        菲碧握住他的小手。

        “我不会那样做。”

        “姑妈会带你去一个热闹的地方居住，然后等你长大就去霍格沃茨读书，毕业后成为厉害的巫师。但，有个前提条件。”

        汤姆抬头。

        “就像姑妈说的，冈特家的人天生脾气不好，你刚才做的事情也很偏激。今后我们彼此都多加注意，不要变成莫芬那样的疯子，答应我、好吗？”

        男孩郑重地点头。

        “说话。我需要你的亲口承诺。”

        汤姆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我答应你。汤姆·马沃罗·里德尔发誓，他一定会控制好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让菲碧姑妈失望。”

        “可以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做得好，汤姆。”

        菲碧扫去他头上的薄雪，于他额头覆上一吻，“忘掉之前发生的不愉快的一切吧，从现在起，我们姑侄俩会过得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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